18、18 逼大理寺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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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过后，京城的晨风里带了刺骨的寒意。
陆明夷换上了他带来的那身唯一干净的青色官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在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清正之气便透了出来。燕七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那把黑伞被他用粗布条缠了几圈，背在背上，看起来倒像是一根普通的行囊。
“你这伤，真的没事？”陆明夷站在客栈门口，盯着燕七的左臂。
昨夜的火场突围，燕七虽然没中箭，但左臂上被利刃划开的那道口子极深。常百草不在这里，只有燕七自己随便扯了块布条撒了点金疮药包扎，此刻隐隐有血迹从黑布下透出来。
“皮外伤，一点不碍事。”燕七将黑伞的带子勒紧，转过身，“大理寺卿的府邸在城东的仁寿坊，马车已经雇好了，走吧。”
陆明夷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咬着牙，转身看了一眼被他们安置在里间的赵夫人。昨晚一番惊吓，加上重刑后的虚弱，赵夫人喝了药后便沉沉睡去。
“把门锁死。”陆明夷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随后跟着燕七钻进了车厢。
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外城，驶向城东。越靠近仁寿坊，街上的行人就越少，巡城的兵马司兵丁也多了起来。陆明夷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那些穿着红袄的兵丁，眉头紧锁。
“长乐侯昨晚死了那么多人，肯定已经封城搜查了。”陆明夷放下帘子，压低声音，“我们直接去大理寺卿的府上，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赵大人已经被长乐侯的人控制了怎么办？”
“不会。”燕七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长乐侯如果要杀赵大人，早就动手了。他留着赵大人，就是为了用赵夫人的命，逼赵大人在大理寺里为他做事，当他的保护伞。昨晚别院被劫，长乐侯只会以为赵大人是被其他势力盯上了，他会派人去查，但绝不会立刻动赵大人。”
“那就好。”陆明夷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毕竟，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马车停在了大理寺卿的府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威严而冷清。陆明夷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官服，大步走上前去敲门。
门房开了一条缝，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陆明夷一眼：“你找谁？”
“下官云水县知县陆明夷，有急事求见赵大人。劳烦通传一声。”陆明夷拱了拱手，递上自己的官牌。
老头看了一眼官牌，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大人今日不见客，去去去。”说着就要关门。
陆明夷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压低了声音道：“劳烦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带了赵夫人的口信。”
老头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容清瘦、眼眶深陷、穿着二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焦急和极度的疲惫。
“你刚才说什么？你带了谁的口信？”赵大人一把抓住陆明夷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赵大人，此处人多眼杂，可否借一步说话？”陆明夷看了看街上，低声道。
赵大人连连点头，将他们带进了府里的书房。
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赵大人急得在屋里直转圈：“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内人的消息？长乐侯的人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杀了我夫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她！”
“赵大人稍安勿躁。”陆明夷看着这个堂堂大理寺卿吓成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下官昨晚，已经将夫人从长乐侯的乌衣巷别院里救出来了。”
赵大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陆明夷，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救出来了？不可能！那别院是龙潭虎穴，有几十个死士把守，你一个……”
“就凭我。”陆明夷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也凭我身边这位兄弟。”
赵大人的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的燕七，似乎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内人现在何处？她怎么样了？”赵大人急切地问道。
“赵大人放心，夫人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性命无忧。现在被我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陆明夷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着赵大人，“但赵大人，下官今天来，不是为了送人情，而是为了救你的命，也救这大明朝的江山。”
赵大人愣住了：“此话怎讲？”
陆明夷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的副本，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长乐侯与江南布政使勾结，二十年前活祭三百一十七个流民，私吞修堤款；二十年后，他们变本加厉，借漕运之名私造军械、倒卖盐铁、杀人灭口。这账本，就是他们通敌叛国、欺君罔上的铁证！”陆明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赵大人，你是大理寺卿，是朝廷的执剑人。现在，这把剑就握在你手里，你是要割自己的脖子，还是斩断这颗毒瘤？”
赵大人的脸色煞白，他看着桌上那本账册，仿佛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惊雷。
“我……我不敢……”赵大人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苦笑着，“陆知县，你不知道长乐侯在朝中的势力。他的女儿是当今最受宠的贵妃，他的门生在六部里盘根错节。我若是接了这个案子，恐怕明天一早，我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甚至满门抄斩！”
“您以为您现在不接，就能保得住吗？”燕七冰冷的声音忽然在书房里响起。
赵大人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那个拿着黑伞的男人。
“长乐侯敢拿您的夫人做要挟，说明在他眼里，您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捏死的狗。您觉得，等这件案子风头过去了，他会让一个知道他底细的大理寺卿，继续活在世上吗？”燕七的声音平缓，却透着刀子一样的锐利。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锥，狠狠地扎进了赵大人的心里。
“长乐侯昨晚折了夫人，今天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四处咬人。您觉得，他能查到是我们劫了人，还能查不到是您和我们见了面？”陆明夷接着燕七的话头，步步紧逼，“赵大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只要您签了这纸批文，查抄了乌衣巷，拿到最后的实证。我们大理寺见，大理寺见不到，我们就金銮殿上见！只要见了皇上，那贵妃再受宠，也护不住一个谋逆的乱臣贼子！”
书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赵大人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里虽然还有恐惧，但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好！”赵大人猛地一拍桌子，“陆知县，本官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说怎么办？”
陆明夷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
从赵府出来，已经快到晌午了。
陆明夷坐在马车上，闭着眼，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番说辞，掏空了他所有的底牌。如果赵大人是个软骨头，他们今天恐怕连这大门都出不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威逼利诱，用得挺熟练。”燕七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本官这叫读心术。”陆明夷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嘴硬道，“对付贪生怕死的人，就得拿他的命来吓唬他。”
“那要是他死活不肯松口呢？”燕七问。
“那就只能打晕他，逼他按手印了。”陆明夷理直气壮地道，“反正你的武功高。”
燕七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陆明夷白了他一眼，随后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别以为这就完了。赵大人只是个文官，兵马司的兵权还在长乐侯的亲信手里。赵大人能调动大理寺的差役，但在京城这地方，那点人根本不够看。如果长乐侯狗急跳墙，直接派兵围了赵府，咱们还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在京城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燕七看着窗外。
“谁？”
“京畿大营统领，霍破军。”燕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我昨晚在大理寺外，听到了赵大人的幕僚提起这个名字。此人掌握着京城的三万禁军，为人刚正不阿，且与长乐侯有杀子之仇。只要能把长乐侯的罪证递到他手里，他一定会出兵。”
“杀子之仇？”陆明夷皱起眉头，“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因为霍破军的儿子，是被长乐侯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的。长乐侯为了压下此事，给了霍破军一大笔钱和一个空头侯爵的封号。霍破军收下了，表面上和长乐侯和解，但背地里，这十几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燕七转头看着陆明夷，“他，才是长乐侯真正的催命符。”
陆明夷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京城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
“好。”陆明夷点头，“今晚，我们去找霍破军。”
……
入夜，京城被浓重的秋雾笼罩。
不出陆明夷所料，长乐侯的人在搜遍了外城无果后，直接将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长乐侯甚至派了刺客，试图潜入赵府杀人灭口。
然而，他低估了赵大人此刻的决绝。
赵大人以“捉拿江洋大盗”的名义，让大理寺的差役死死顶住了侯府的私兵。而陆明夷和燕七，则趁着夜色，从赵府后院的狗洞里钻了出来，直奔京畿大营。
京畿大营的守备森严，门口立着拒马，营墙上弓箭手林立。
陆明夷在营门外亮明了身份，要求见霍破军。起初，守门的士兵根本不理他，甚至想把他当奸细抓起来。直到燕七从怀里摸出那块黑木令牌，冷声道：“告诉你们统领，燕家后人，有长乐侯谋反的铁证。他若是不想替长乐侯陪葬，就滚出来见我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营中门大开。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留着花白络腮胡的将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眼神如狼似虎。
“燕家后人？”霍破军盯着燕七，声音像洪钟一样，“燕家早就死绝了，哪来的后人？”
燕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账册扔进了霍破军怀里。
霍破军狐疑地翻开账册，借着营门口的火把，只看了一页，他的脸色就变了。他握着账册的手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这笔迹……这印鉴……这绝对是长乐侯的私账！”霍破军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燕七和陆明夷，“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乌衣巷，长乐侯的私牢。”陆明夷上前一步，迎着霍破军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霍统领，下官是大理寺派来的人，云水县知县陆明夷。这账册上记录了长乐侯私造军械、勾结外敌的罪证。现在，长乐侯正在围攻大理寺卿的府邸，试图杀人灭口。下官恳请霍统领，立刻发兵，平叛！”
霍破军死死盯着陆明夷，又看了看手里的账册，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四年了！老子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霍破军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穹，厉声怒吼，“传我将令！京畿大营，全军集合！随老子踏平长乐侯府！”
三万禁军的铁蹄声，震动了整个京城。
……
子时，长乐侯府外。
霍破军亲率大军，将侯府围得铁桶一般。侯府内的私兵还在负隅顽抗，但在正规军的强弩和冲车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陆明夷和燕七站在京畿大营的后方，看着侯府的大门被冲车撞开，听着里面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陆明夷膝盖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燕七一把扶住。
“陆大人，你干得漂亮。”燕七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少来这套。”陆明夷虽然疲惫，但精神极度亢奋，“这案子还没完。明天一早，这事儿肯定会惊动皇上。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燕七挑了挑眉，“我一个做纸扎的，没资格进宫。”
“你少糊弄我。”陆明夷瞪了他一眼，“赵大人私下跟我说了，当年你父亲在朝中做官时，曾救过当今圣上的命。燕家，有面圣的恩旨。你回去，把身上的血洗洗，明天一早，穿上你最体面的衣服，跟我一起，去金銮殿上，把这官司，打个痛快！”
燕七看着陆明夷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