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新官上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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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县那年春夏，连天落雨，连绵月余不歇。渊河河水暴涨，浪头拍岸，河堤摇摇欲坠。白日里黑云压城，夜里水声如雷，这河——就要吃人了。
果不其然！一夜暴雨倾盆，渊河河堤轰然溃裂。大水倒灌进村，浊浪滚滚，顷刻间吞了半座沿河村落。田舍、茅屋、人畜、家当，尽数被卷进滔滔河水。那一晚，水声、哭声、房屋倒塌之声混作一团，天亮之后，满目黄泥死水，整整三百余口乡亲，尽数没于洪波之中。
众人皆道，是渊河神动了怒，降大水罚这一方水土。就在全城惶惶、雨水不休、水势迟迟不退之时，城郊忽然出了一桩奇事。
有一匠人，连夜扎起一匹通体雪白的纸马，供于河堤水口。纸马成型那日，满天阴雨骤然收歇，狂风骤停，暴涨多日的渊河河水，竟真的一日平落下去。
自此之后，二十余年，风调雨顺，河水平安，再无滔天洪灾。
从此云水县便立下规矩，年年清明，必烧纸马、祭河安神。人人心底都笃定——是那匹纸马，镇住了河神的怒气，替咱们云水县，挡住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水厄。
河神有灵，纸马安河，这是咱们老天爷就给咱们的一方庇佑。
无人知晓，当年平息的是不是神怒。只是三百七十一条无名亡魂，被一匹沉默的纸马，默默驮了二十年。
啪！！！！！！醒木落桌之声陡然清脆一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周遭茶客纷纷惊叹，交头接耳，还有人连连念叨河神灵验。
“装神弄鬼！”陆明夷缩在茶馆角落，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白，在旁人都在叹纸马神迹，他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若真是河神发怒，大水退去，又何来恰好匠人扎纸马平息水患？当年县衙存档，记载溺亡人数十人，可到了这说书人嘴里怎么就成了三百余人。若要真是这样这桩案子早就轰动整个知县了！可这云水县为什么要知情不报呢？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连带着手里的粗茶都喝不下去了。陆明夷放下茶碗，起身便往外走。他虽是刚刚上任的县丞，但既然这卷宗写的含糊其辞，他便非得去这县衙后院的档案库里翻个底朝天不可。
虽然这个念头涌动，但陆明夷深知他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丞，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入县衙档案库......在这盘根错节的云水县恐是举步维艰，只怕这知县大人也是这行贿受贿的一员。
可眼下天色渐晚，陆明夷走上了附近的花街。花街路况很好，地面是青砖石、路上流动摊点很多也便于传信。但陆明夷没有想那么多，就近找了一家朴素的客栈。可是当陆明夷踏进客栈的那一刻，鼻尖先撞上的却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着老酒的气息。
这间客栈门面瞧着寻常，木柱漆皮剥落，门帘由粗麻布织就，看着本是供赶路脚夫歇脚的朴素去处。可目光扫过堂中座客，他心底微微一沉。
四下桌椅间坐着的人，衣料竟多是上好的湖绸、软缎，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悬着玉坠，谈吐从容，哪里像是寻常行商旅客。有人低声闲谈，话音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掠过门口，带着几分警惕。陆明夷不动声色寻了个角落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面上依旧是一副赶路疲惫的模样，心里却暗自记下这异样。
“客官，来点什么？”伙计搭着抹布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一碗粗茶，一碟小菜即可。”陆明夷声音平淡，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大堂流转。烛火在粗陶灯盏里摇晃，跳动的光晕把那些锦衣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之上，重重叠叠，像蛰伏的黑影。明明是简陋客栈，往来之人却个个华贵反常，此地藏着事。他垂眸喝茶，耳朵却留意邻桌低语。
“......那件事，可千万不能往外说。”
“放心，嘴严实着，只是那新来的县丞，不知深浅......”
话音半截便消散在喧闹里，陆明夷抬眼再看，那两人已经转开话头，不再提及。
看到眼前这幅景象，陆明夷心道：事情果然还是没那么简单。在这吃饭过后，便去客房思考对策了......
这一夜，陆明夷在客房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雨声淅沥，他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反复盘算着客栈里那些锦衣人低语的“不知深浅”，以及说书人嘴里那骇人听闻的“三百余口”。
既然这云水县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烂透了的邪气，他这小小的县丞若是直接提审水灾旧案，怕是连县衙的大门都走不出去。要查旧案，必须寻一个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田赋。”
陆明夷望着屋顶漏下的一缕月光，心头定下计策。
次日一早，陆明夷入衙面见知县，用这套说辞挡过了知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顺利讨到了进档案库的差事。
只是，当他跟着引路的小吏来到后院，准备推门进去时，那小吏却忽然后退了半步，脸色有些发白。
“陆大人，您要的田赋底册，多半都在最里面那几排架子上。只是……”小吏压低了声音，眼神忌惮地瞥了一眼昏暗的库房，“这档案库年久失修，阴气重得很。尤其是最里面那一排，二十年前的大水泡过，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您进去后，就在外头找找，千万别去最里头那排。”
“不干净的东西？”陆明夷挑了挑眉。
“就是些旧档……入了夜，这附近连野猫都不愿来。大人还是趁着天亮，快去快回吧。”小吏说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匆匆退到了院门外守着。
陆明夷看着那黑洞洞的门槛，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县丞的体面迈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尘埃与陈年墨香混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高耸的木架层层叠叠，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惨白的光。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快步穿梭在木架间。他先假意翻找了几册田赋文书，待确认门外的小吏没有跟进来，立刻转身，径直走向小吏口中那排“不干净”的架子。
他屏住呼吸，指尖快速拨动着一卷卷泛黄的案卷。灰尘呛得他直想咳嗽，但他死死忍住。
一卷，两卷……
忽然，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荡荡的木格，只余下薄薄一层积灰。
所有记载当年水患、以及那些无名氏死者的卷宗，全都不翼而飞了！
“这哪是不干净……这分明是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陆明夷咬着牙，低声暗骂了一句，攥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卷宗会被篡改，却没料到，这云水县竟然做得这么绝，连半片纸页都没留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知道这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既然这县衙里全是睁眼瞎，那线索，恐怕只能从这云水县的街巷里自己去刨了。
他在档案库里磨蹭到将近傍晚，装模作样地抄了几行田赋账目，这才合上册子，顶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大步走出了县衙。
街上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府衙的档案是死的，也是假的。可这云水县里，活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他撑开油纸伞，顺着青石板路朝长街深处走去。路过城中心时，远远瞥见“云水茶馆”的招牌在风里摇晃，但他没有进去，而是先回了那家脂粉气极重的客栈。
然而，当他推开客栈的大门，目光扫过大堂时，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昨晚那些穿着上好湖绸、腰悬玉坠的神秘客，竟然全都不见了。整个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伙计在低头擦着桌子。那伙计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僵硬。
“客官，您回来了。”
“昨儿个住店的那几位呢？”陆明夷不动声色地坐下，随口问道。
“哦，那几位爷一早就退了房，说是去省城了。”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殷勤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陆明夷端起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他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茶水里倒映出的自己。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这客栈恐怕是个暗哨，那些人昨夜议论了他，今日便立刻撤走，分明是已经盯上了他。
他草草吃了几口饭，便起身回了客房。
刚关上房门，陆明夷便从袖中掏出那几本毫无价值的田赋账册，一把摔在桌上。
“好一个铁桶一般的云水县！”他咬着牙，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着，“卷宗没了，客栈里的人也没了，这帮人到底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防得这么滴水不漏？”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满目皆是化不开的浓雾，潮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的火气渐渐被冷风吹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县衙里全是眼线，客栈里也被人盯着，他就像个被蒙住眼睛的瞎子，在这云水县里到处乱撞。
“罢了。”陆明夷关上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明日……明日再去那旧堤看看。总不至于连那堆烂泥，都被他们给藏起来了吧。”
他闭上眼睛，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