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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名 偏厅里炭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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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炭火生得极旺,仍压不住那股血腥气。
谢珩被安置在长榻上,玄色的衣袖已经被剪开,左臂自肘弯往下,一道弩箭擦出的伤口翻卷着,四周的皮肉黑得发紫,毒线像一条蜿蜒的黑蛇,已经爬到了上臂。裴均到底没敢声张,去请的不是王府的医官,而是一个背着药箱、快步入内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北地窄袖的暗红长袍,腰束革带,足蹬软靴,行动利落得像一阵风,进门时甚至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明艳,一条乌黑的长辫甩在身后,扫过满院的甲士与血污,脸上却没有半分怯色。
“都愣着干什么。”她一口北地口音的汉话,清脆利落,把药箱往案上一放,“开水,烈酒,干净的布,越多越好,闲杂人等,出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直到裴均沉声:“都听乌兰姑娘的。”
人很快退了出去,偏厅里只余下裴均、董怀简,与那叫乌兰的女医。
乌兰其其格蹲下身,只看了谢珩的伤口一眼,眉头便拧紧了。她飞快地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几包药粉和一柄极薄的小刀,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乌头混了北疆的‘锁喉青’,见血封喉的东西。”她冷声道,“好在箭是擦过去的,入肉不深,毒走得慢,他又一直运气压着,才撑到现在,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她抬头,目光落在董怀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会打下手么?”
“会。”董怀简没有半分犹豫,挽起袖子,“要我做什么。”
“烧红这把刀,把他伤口周围发黑的肉剜掉。”乌兰把小刀递过来,又递过一盏烈酒,“再把这个,分三次给他灌下去,他若挣动,你按住他,按不住,他这条胳膊就废了。”
裴均脸色一白:“剜肉?不能等他醒了——”
“等他醒了,毒也走到心口了。”乌兰打断他,毫不留情,“按住。”
董怀简接过那柄薄刀,在炭火上烤得通红,火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她握刀的手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修了三年史,笔下写过伏尸百万、血流漂橹,却从未真正,在一个活人身上,剜去过一块肉。
“别怕。”乌兰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缓了一分,“剜的是毒肉,救的是活人,下刀。”
董怀简深吸一口气,俯身,落刀。
谢珩昏迷之中,大约是疼到了极处,喉间逸出一声极闷的哼响,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条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毡毯,董怀简本能地腾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忍着。”她也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剜干净了,才能活。”
乌兰的银针随即落下,十几枚针,又快又准地封住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逼那黑血顺着刀口往外淌,黑红色的毒血淌了小半盆,血色才一点点转红,董怀简依言,分三次,将那盏烈酒化的解毒药,给他灌了下去。
整个过程,谢珩再没有出声,只有几次在剧痛里,无意识地偏过头。
有一回,他烧得神志不清,唇齿间极轻、极模糊地溢出几个字。
“……别查了。”
董怀简灌药的手,猛地一顿。
她俯得近,听得真切,他是在昏迷里,攥着她那截衣袖,断断续续地说的。
“……爹说过的……那扇门……别进去……”
后面的话,化作一串含混的、被高热碾碎的气音,再听不清了,董怀简的心,像被那只滚烫的手攥住,又酸又涩,他在最深的昏沉里,记挂着的仍是“别查”,记挂着某个人“说过的话”。
那是谁?他的父亲?还是……她的父亲?
她不敢深想,只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死死按了下去。
约莫一个时辰,乌兰收了针,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命保住了,毒清了七七八八,余下的,靠他自己的底子熬,今夜最要紧,退热,别让他再动气。”
董怀简这才发觉,自己中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裴均守到榻边,见谢珩呼吸渐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对乌兰深深一揖:“姑娘救命之恩——”
“少来这套。”乌兰摆摆手,利落地收拾药箱,目光却始终在董怀简身上打转,忽然用北地话问了一句什么。
董怀简不通北语,一怔。
乌兰便换回汉话,唇角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我问你,南朝的姑娘,都像你这样么,男人的胳膊烂成那样,你拿刀的手,一下都没抖。”
“我抖了。”董怀简坦然道,“只是抖,也得剜。”
乌兰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像北地旷野上突然破开云层的日头:“我喜欢这个。”她把一包草药塞进董怀简手里,“后半夜你守着,这药每两个时辰煎一碗,他醒了给他喝,记住,他若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往外说——在这白登城里,一个字传错了地方,是要掉脑袋的。”
这话说得寻常,董怀简却听出了别样的分量。
“乌兰姑娘,”她状似随意地问,“你在王府,很久了?”
乌兰系药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年。”她答得干脆,抬起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爷爷是王庭的老医官,三年前没了,我接着给王府、给伤兵营看病,王爷待我们这些人,有活命之恩。”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那点玩笑散尽,只剩认真。
“南朝来的女史官,我不管你在查什么,也不管你们南朝的人怎么骂他。”乌兰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这白登城里,盼着他死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你若也是来害他的,我乌兰第一个不答应,可你若想活下去,就离他近些,也离他远些。”
“近些,又远些?”
“近些,是因为只有在他眼皮底下,别人才不敢动你。”乌兰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回过头,火光在她身后明明灭灭,“远些,是因为……离他的心太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这样的人,是不能跟任何人有牵连的,你懂么?”
说完,她不等董怀简回答,掀帘走进了外头的风雪里。
偏厅重新安静下来。
董怀简在榻边守了一夜。炭火不时“噼啪”一响,谢珩烧得厉害,中间醒过一次,神志却不大清,看见伏在榻边的她,怔了许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她是谁。
“……你怎么还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中毒了。”董怀简把药端过来,“喝了。”
谢珩看着那碗药,没有接,眼神里那点高热带来的恍惚褪去,惯常的清醒与疏离,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眼底,他撑着坐起身,避开了她要扶他的手,自己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间又恢复了那种客气而遥远的分寸。
仿佛先前昏迷中攥着她衣袖、说“别查了”的那个人,与此刻的他,毫不相干。
董怀简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心里莫名一刺,却什么也没说。
“今夜的事,”谢珩把空碗递回,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你看见的,听过的,出了这扇门,统统忘掉,那枚腰牌、那个死士嘴里的毒,尤其不许写进你的册子。”
“我若不答应呢。”
“那本王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礼送’出白登。”他看着她,眸色沉沉,“董怀简,本王没有同你说笑,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又没能装作不知道。”
董怀简的心猛地一跳。
“你认得我父亲。”她盯着他,声音发紧,“你连他是怎么死的都知道,谢珩,那天在书楼,你看见我的字,就认出了我是谁,今夜你中着毒,昏过去之前,还在说‘别查那扇门’,你到底——”
“我什么都不知道。”谢珩阖上眼,重新躺了回去,干脆利落地掐断了她的话,语气冷得没有一丝转圜,“董女史只需记得,本王是北朔的叛将,与南朝史官董述,素不相识,夜深了,你回去吧。”
他下了逐客令,翻身朝里,再不肯看她一眼。
董怀简在榻边站了很久,终是攥紧了那包没送出去的药,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门外风雪正紧,她立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只觉得那门后藏着的,不只是一桩旧案、一个秘密,更是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孤城,城门从里头,死死闩着,谁也不让进。
第二日,谢珩的伤被严密地瞒了下来,对外只称偶感风寒。
董怀简再见到他,已是两日后。他臂上缠着布,却已经能在演武场看操,神色如常,仿佛那一箭、那场毒,从未发生过,见了她,他也只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得像对待任何一个南朝来的无关人等。
倒是她,在伤兵营边,又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一身不合身的旧皮袍,正踮着脚,往伤兵营的帐篷里送草药,孩子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看见董怀简这身南朝女子的装束,他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主动凑了过来。
“你是南朝来的先生?”他问,汉话里带着一点北地的口音,却咬字清楚,“会写汉字的那个?”
董怀简有些意外:“你认得汉字?”
“认得一些。”少年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溜溜的木片,上头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阿古。”
“我叫阿古。”他指着木片,“王爷给我起的名字,先生你看,我写得对不对?”
董怀简接过木片,那两个字写得稚拙,却一笔一画,极是认真。
“写得很好。”她轻声道,“阿古,你姓什么?”
少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半晌,才闷闷地摇头:“我不知道。”
“王爷说,我是他从一个村子里捡回来的,那年北兵和南兵在我们村打仗,打完了,全村的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在死人堆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南人还是北人,姓什么,原先叫什么。”他抬起头,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丝与年纪不符的茫然,“是王爷把我抱回来的,给我饭吃,给我取名阿古,还教我写字。”
董怀简的心,轻轻地抽了一下。
“先生,”阿古忽然仰起脸,极认真地问了她一个问题,“王爷总跟我说,人活着,得有名字,有了名字,才算在这世上,真正活过一回,先生,这是真的么?”
风雪无声地落下来。
董怀简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她望着他那双干净的、还不懂这世道有多残酷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雪岭之外那些连一块木牌都没有的尸骸,想起父亲未竟的书稿,想起自己笔下那些被轻飘飘记作“斩首若干”的无名之人,也想起那个在深夜独自对着南方擦剑、把自己活成无名之辈的男人。
“是真的。”她郑重地说,伸手,替阿古拂去肩头的雪,“阿古,你记住,一个人可以死,但他的名字,不能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就还活着,要是连名字都没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古似懂非懂,却把这话牢牢记下了,重重点头,宝贝似的把那块写着名字的木片,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不远处。
谢珩不知看了多久。他臂上缠着布,站在风雪里,目光落在阿古身上,又落在董怀简脸上,阿古看见他,欢呼一声“王爷”,跑了过去,谢珩抬手,极轻地按了按孩子的头顶,神情是董怀简从未见过的温和。
可当他抬眼看向她时,那点温和便又尽数敛了。
“阿古,送药去。”他淡淡吩咐。
阿古应了一声,跑远了。
风雪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谢珩看着董怀简,沉默片刻,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夜军报,城北雪岭上,前日刚打过一场遭遇战。”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静,“南军退得急,丢下几十具同袍的尸首,没人收,再过上一夜,大雪封山,那些人,就要在雪底下,烂到来年化冻了。”
董怀简的心,莫名一提。
“你要去收尸?”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可那是战场,是南朝降卒的尸骨,你一个北朔的王爷,去收南朝兵的骨,若叫惕隐府、叫主战的王公知道——”
“知道又如何。”谢珩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们活着是南人,死了,总还是个人,本王去给他们一人立一块牌子,写上名字,总好过叫野狗刨了。”
他说着,转身欲走。
“我也去。”董怀简脱口而出。
谢珩脚步一顿,回过头,眉头拧起:“你知道雪岭是什么地方,两军交界,尸骨满山,那不是你们女史该去的地方。”
“我是史官。”董怀简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让,“你不是说,人活着得有名字,死了更不能没名,那些人是谁,家住哪里,因何而死,本该有人记下来,你去给他们立牌子,我就去给他们留名字——这正是我这趟来,该做的事。”
风雪更大了,卷起两人的衣袂。
谢珩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冰封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松动,又被他极快地重新封冻,良久,他别开目光,丢下两个字,声音被风送过来,冷硬里,却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随你。”
说罢,他大步走向马厩。
董怀简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阿古那块写着“阿古”二字的木片,那笔稚拙却认真的字,仿佛还烙在她眼底。
她回到客苑,从箱底取出最厚的一件斗篷,又往怀中揣了一册空白的史牒与那支铁笔。
许满急得直转圈:“董史,那可是死人堆啊,您真要去?”
“要去。”董怀简系着斗篷的带子,望向窗外那座隐在风雪后的、沉默的雪岭,眼神坚定,“我总觉得,到了那山上,我离十二年前那扇门,就又近了一步。”
她并不知道,这一去,会在满山白骨之间,听见这个男人对着无名尸骸,亲口说出的第一句真话。
也不知道,她那本写满了疑点的册子,在她离苑的这一夜,会被人,第一次,完整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