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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粥棚 识破假边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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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破假边防图之后,裴均那边果然安静了两日。
书楼里的卷宗再没有“不慎”落下的东西,看管她起居的人也收敛了些,不再步步紧跟着她,董怀简明白,这不是放松,是对面在重新掂量她,一个一眼能看破三处错漏、又不躲不藏的南朝史官,再用那些粗陋的手段试探,只会自取其辱。
她要的,正是这两日的空隙。
入白登第五日,恰逢城中大集,借着许满去东市采买纸笔、使团采办年节物什的由头,董怀简换了一身寻常南朝妇人的素色布裙,挽了个简单的髻,混在出府采买的人流里,第一次,离开了王府的视线。
她要去看的,是城外的粥棚。
白登城外设有三处常设的粥场,分给往来流民、伤兵与南来北往的脚夫,这不是什么机密,连北朔的户册上都大大方方记着,只是南朝的文书里,从不肯提一个字。
她到的时候,天刚过午。
最大的那处粥场设在城南的空地上,一口能盛下整头牛的大黑锅架在土灶上,粟米熬得稠厚,热气蒸腾,排队的人有二三百,老弱妇孺居多,也有断臂眇目的伤兵,人人捧着粗陶碗,秩序井然,竟没有一个争抢的。
锅边立着的,还是她北渡时在渡口见过的那块木牌。
“过路皆可取食,不问南北。”
董怀简站在人群后头,看了许久。
管粥场的是个瘸了腿的老军,姓孙,人称孙伯,旁边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帮忙,她上前,从袖中摸出几块随身带的碎银,说是南朝来的客商,见了这般惨状,尽一点心意,顺势与那孙伯攀谈起来。
孙伯是个话多的,起初还有几分提防,待喝了她递过去的一壶热酒,话匣子便开了。
“客官是南边来的善人,老汉多谢。”老汉抹了把脸,望着那一长串喝粥的人,叹了口气,“这些年,南边的、北边的,都苦,今日你看这锅里稠,那是赶上了,前些年最凶的时候,王爷把军中的口粮都抠出来一半,熬的粥能照见人影,可就是照见人影,也没断过一天。”
“王爷?”董怀简状似随意,“归义王?”
“可不是。”孙伯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客官是南边人,老汉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回去可别跟人讲,这城里城外的粥场、伤兵营、南人的学堂,一应开销,朝廷拨的钱不够三成,余下的……都是王爷拿自己的私俸填的。”
董怀简握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破城十七、纵兵劫掠的叛将,朝廷自有封赏,何至于要拿私俸,去养敌国的流民。
“他一个北朔的王爷,”她不动声色地追问,“为何要养这些人?这里头,可大半是南朝的百姓。”
孙伯却答不上来,只摇头:“这老汉就不知道了,王爷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老汉只知道,朔州、岚州那些城破之后逃出来的南人,往北逃,一路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处这样的棚子,给口吃的,给件棉衣,能活,旁人都道归义王是吃人的魔头,可……”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可魔头的刀,怎么会专砍捆人的绳子呢。”
董怀简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低头,把孙伯的话、粥场的章程、领粥的人数,飞快地记进随身的小册,正记着,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几个随从打扮的人护着一个身影,从粥场另一头走来,为首那人未着王服,只一件半旧的玄色锦袍,外罩大氅,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低头查看一个发热的孩子。
董怀简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珩。
他竟微服来了粥场,离得这样近,又是这样的场合,她下意识地想避,四下却无处可躲,只得压低了头,侧身站进人群里,袖中的笔却没有停。
谢珩没有看见她。
他在那发热的孩子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又翻看孩子的眼皮和喉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嘱咐了那妇人几句煎服的法子,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与她在宴席上、书楼里见到的那个冷硬男人,判若两人。
那妇人抱着孩子,一边道谢一边哭。
就在这时,排队的人群里,猛地冲出一个老妇人。
那老妪头发花白,一身南朝装束,手里还捧着没喝完的半碗粥,冲到谢珩面前,扬手,将那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稠粥,连同碗,一齐狠狠掼在了他身上。
“卖国贼!”
老妪嘶声骂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却像是要滴出血来。
“谢珩!你这个天杀的卖国贼!我儿子,我两个儿子,都死在朔州!是你破的城,是你杀的他们!你还有脸在这里施粥,你装什么活菩萨!我老婆子就是饿死,也不吃你这国贼一口粮!”
滚烫的粥泼了谢珩半身,顺着他玄色的衣袍往下淌,几粒粟米黏在他衣襟上。
四下的随从都变了脸色,唰地围上来。那老妪豁出命似的,还要扑上去厮打,被两个亲兵一把架住,孙伯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呵斥,要把人拖下去治罪。
粥场里鸦雀无声,几百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董怀简站在人群中,屏住了呼吸,攥紧了笔。
她几乎能想见接下来的场面。一个手握生杀、杀人如麻的异姓王,当众被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妪泼了粥、骂了国贼,盛怒之下,这老人断无生理。
然而谢珩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抬手,止住了上前的亲兵。
“放开。”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亲兵迟疑着松开了手,那老妪得了自由,反倒怔住了,随即又豁出去似的挺直了腰板,瞪着他,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谢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粥渍,又抬起眼,看向那个白发苍苍、满眼恨意的老人。
他没有躲,没有怒,也没有辩解一句。
他就那样站着,任那老妇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自己身上,半晌,他往前一步,对着那怔在原地的老妪极缓地躬下了身。
他给她行了一个礼。
一个北朔的王爷,给一个南朝的、刚泼了他一身粥的老妇人,弯下了腰。
“老人家,”他直起身,声音很低,很轻,却足够让近旁的人听清,“朔州那一仗,是我打的,城中守将,是我杀的,你两个儿子的血债,记在我谢珩头上,我认。”
老妪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可你还活着。”谢珩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今夜有粥喝,有棚子住,不会冻死在这雪地里,你要骂,尽管骂,骂多久都行,这粥,你若嫌脏,我让人另给你盛一碗干净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几百张惶恐的脸,最后,落回那老妪身上。
“我不要你谢。”他说,“你只要……好好活着。”
说罢,他不再看她,俯身,将那只摔在地上、滚了半碗粥的粗陶碗,亲手捡了起来,递给旁边的小子,声音重新归于平淡:“再给老人家盛一碗,盛稠些。”
他提起药箱,像是只被风吹皱了一池水,转身便要走。
那老妪呆呆地立在原地,举着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她望着谢珩的背影,嘴唇哆嗦着,那句“国贼”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骂不出来了,最终,老人腿一软,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董怀简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堵住了。
她握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她见过太多人,建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做了三分善事,恨不能写进十篇文章里,可眼前这个男人,背着南朝举国的骂名,被人将热粥泼在脸上,他不辩白,不动怒,反而弯下腰,说“这血债我认”,说“你只要好好活着”。
一个真正的国贼,会认下敌国百姓的血债,会拿私俸养着骂他的人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带来的那卷要他罪状的史牒,重得有些提不动了。
就在她心神震荡的当口,谢珩走到粥场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忽然一顿,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董怀简避无可避。
谢珩看见她,眸色极淡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当众点破她的身份,只略一点头,像是寻常照面,他身旁的裴均顺着他的目光看来,眉头一皱,正要上前,被谢珩抬手按住了。
他隔着人群,望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送到她耳边。
“董女史不是要核实行状么。”他说,“今日所见,也可记上一笔。”
“记什么?”董怀简定了定神,从人群里走出来,索性不再躲藏,迎着他的目光,“记归义王受一饭之辱而不怒,还是记归义王私俸养敌民、居心叵测?”
这话锋利,裴均脸色一沉。
谢珩却似乎听不出其中的刺,他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随你。”他说,“你想记成什么,便记成什么,横竖——”他低头,拂了拂衣襟上一粒黏着的粟米,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王这身上的脏东西,再多一笔,也不嫌多。”
说完,他不再多留,提着药箱,带着人,往另一处伤兵的棚子去了。
董怀简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搅越乱。
回城的路上,她绕去了粥场后侧登记流民来路的棚子,借着核对“议和互换人口”的由头,翻看了孙伯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流民册。
这一翻,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册子上,朔州、岚州几城破后北逃的南人,登记得极细,姓名、籍贯、原属何籍,都有,她凭着过目成诵的本事,飞快地扫过一页页名字,在其中,看到了三个她绝不会认错的名字——那三个人的姓名、籍贯、年岁,与她在南朝史馆里亲手核过的一册《岚州殉国将士名录》,分毫不差。
殉国的人,在北朔的流民册上,活着,领了三年的粥。
她把册子合上时,手心里全是汗。
这些年南朝塘报里“坑杀殆尽”“殉国”的降卒,根本没有死,有人破城之后,冒着天大的干系,把他们一批一批,改了名字,放了生路,养在了北地。
而做这一切的人,一边当着北朔的王爷,一边,把所有的骂名,一个人背了。
回到王府客苑,天色已晚。
董怀简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白灯,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一句记下,写到最后,她搁下笔,盯着跳动的灯火,久久出神。
她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谢珩不是国贼。
可一个比“他是贼”更可怕的疑问,随之浮上心头。
若他不是贼,那他是什么?他为什么要以叛国为代价,在敌国十二年,做这些处处与“叛将”身份相悖的事?十二年前谢家那桩灭门的通敌大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父亲,又究竟是在查什么的时候,丢了性命?
这一个个问题,像冰面下的暗流,她刚看清一角,脚下的冰,便发出了危险的裂响。
她正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
董怀简心头一凛,猛地吹熄了案上的白灯。
黑暗中,她贴着窗缝往外看,只见一道黑影,正伏在客苑对面的屋脊上,借着夜色,朝她这一间屋子的方向,慢慢地举起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月色下,泛出一点冷幽幽的光。
是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