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王庭初见 白登城比她 ...

  •   白登城比她在远处望见的,还要大。

      进城之后,使团没有被带去驿馆,而是由一队北朔甲士引着,径直穿过半座城,往城北的归义王府去,一路上董怀简掀着车帘,把这座城看进眼里。

      白登是旧朝边城,城郭屋宇多是汉式,这些年北朔定都于此,又在城北起了大片毡帐与白石宫室,两种模样生硬地拼在一处,像一个人身子里流着两脉血,街上行人也杂,有皮袍辫发的北地人,也有布衣巾帻的南人,南人多是这些年流落、被掳来的,见了南朝仪仗,有人低头疾走,有人却在街角驻足,远远望着,眼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恨。

      倒像是……渴。

      她把这神色也记了下来。

      “女史,落帘子吧。”同行的许满——她上京前软磨硬泡把这个机灵的小书吏也讨进了使团——在旁边低声道,“那些北兵一直往咱们车里瞧。”

      董怀简依言放下帘子,指尖却仍按着那本册子。

      “许满,你记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进了王府,眼睛比耳朵有用,他们说给我们听的,未必是真,不肯让我们看的,才要紧。”

      许满用力点头,手却还在发抖。

      车驾在一处高门前停下。

      归义王府。

      朱漆的大门是南朝形制,门前的石兽却换成了北地的狼雕,门内一重汉式的飞檐,檐角却挂着北地的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董怀简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那飞檐,心头莫名一动。

      一个肯在敌国王庭里,把王府盖成南朝模样的叛将。

      她还未及细想,王府长史已经迎了出来。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书生,青袍束带,面容苍白,唇上留着三缕短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南朝官话,对着正使郑崇俭长揖到地,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

      “下官兵曹长史裴均,奉王爷之命,迎候上国使君。”他不卑不亢,目光却在使团众人脸上不动声色地扫过,扫到董怀简时,极轻地顿了一顿,“王爷已在殿中备宴,为使君接风。边事与行状,今日只叙乡谊,明日再正式开议。”

      裴均。

      董怀简垂着眼,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一个南朝书生,在叛将府里做长史,说话滴水不漏,看人的眼神像在掂斤两,这王府,从门口第一重檐开始,就没有一处是简单的。

      接风的宴席摆在王府正殿。

      殿内燃着粗大的牛油烛,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北地王公贵族分坐两侧,烤全羊与马奶酒的膻气混着檀香,在暖阁里蒸腾。南朝使团被引到客席,郑崇俭是礼部出身的老臣,端着上国使臣的架子,含笑与北地官员寒暄。

      董怀简坐在使团末席,位置不显,却正好能把殿上主位看得清楚。

      主位空着。

      酒过一巡,殿外的铜铃忽然一齐静了一瞬,满殿的谈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董怀简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看见一个人,正从殿门外的风雪里,缓步走了进来。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裘领上落着未及拂去的碎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乌皮带,没有佩多余的金玉,只在左侧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极朴素的乌木,剑柄缠着发旧的暗色丝绦,唯有剑格处一点寒光,在烛火里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走得不快,靴底踏在毡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可满殿北地那些剽悍的王公,竟都不自觉地收了声,有人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那是一种长年在刀口上、在万军阵前养出来的威压,不必厉色,不必出声,人只要立在那里,满室的喧嚣就矮了下去。

      董怀简握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这就是谢珩。

      她在青史里、在塘报里、在兄长咬牙切齿的咒骂里读了十二年的名字,此刻化作一个活人,隔着半座暖殿,离她不过二十步。他比她想象的年轻,也比她想象的清隽,北地十二年的风霜在他眉骨与下颌刻出冷硬的线条,可那张脸上,偏偏没有半分传闻里的凶戾,只余一种深潭似的、望不见底的平静。

      他登了主位,却没有坐那铺着白虎皮的最上首,只在侧边的位子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南朝使团。

      “上国使君远来,边地简陋,怠慢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北地风沙磨过的微哑,吐字却是极标准的江左雅音。

      郑崇俭忙起身客套,两边一来一往,说的都是天气路程、牛羊马匹的场面话,董怀简始终低头,不发一言,只在袖中按着册子,听他说每一个字。

      一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武夫,用的是江左第一望族才有的雅音,礼数周全得像出自太学。

      宴席到一半,话头终于绕到了正题。

      “此番议和,互换史牒,”北朔惕隐都监赫连铮笑着开口,语气却像刀在鞘里轻轻一撞,“听说南朝还特意派了位史官来,要为我家王爷,好好写一篇行状?”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末席的董怀简身上。

      她起身,敛衽一礼,不慌不忙:“南梁著作局女史董怀简,奉旨核实归义王历年边事,据实修录,以备国史。”

      “据实修录,好,好得很。”赫连铮抚掌大笑,目光却锋利如鹰,在她与谢珩之间来回一转,“只是不知在南朝的青史上,我家这位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这是一句明晃晃的试探,也是一个陷阱。

      她若当众痛骂谢珩是国贼,便是在北朔王庭、在两国议和的宴席上挑衅,随时可能被扣上“轻慢敌国、破坏和议”的罪名,她若顺着说几句场面话、为谢珩回护,又正好落进“南朝史官为叛将讳”的口实,传回南朝,便是崔党要她命的把柄。

      满殿安静下来,连郑崇俭都捏了把汗。

      董怀简却抬起头,目光越过赫连铮,第一次,直直看向主位上那个玄衣的男人。

      “回都监,”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青史如何写,不在臣女此刻的嘴上,在归义王这十二年做下的事上,臣女未曾亲见,不敢妄断,这趟奉命北上,正是要一行一事,亲眼看过,亲手核过,再落笔,臣女只守四个字——秉笔直书。”

      她顿了顿,迎着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补了一句:“是功是罪,王既做得,青史便记得,王又何须,先问臣女这支笔。”

      这话软中带刺,既没骂,也没捧,反倒把皮球干干净净踢了回去。

      赫连铮眯起眼,没料到一个南朝女子有这样的胆色与机锋,一时竟没有接话。

      主位上,谢珩终于有了反应。

      他一直淡淡看着她,听到最后一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极淡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像烛火一晃,抓不住,他端起酒盏,没有喝,只缓缓转动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董女史这一手字,学的是何人。”

      董怀简一怔:“先父董述,家学而已。”

      “董述。”谢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著作郎董述,当年修《南史》,以‘援’‘源’二字的笔法名动江左,他的女儿……”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目光深得吓人,“难怪。”

      董怀简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父亲的字。

      一个叛国十二年的北朔王爷,怎么会记得南朝一个小小著作郎的笔法,还能一眼辨出她字里的家学,她飞速在心里盘算,面上却分毫不动:“王谬赞,先父三年前已经过世。”

      “哦。”谢珩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可惜。”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应,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替谁叹了一声。

      不等她细想,他已放下酒盏,语气重新归于那种客气而疏远的平静:“董女史要核实本王的行状,本王自当成全,本王这十二年,破南朝城池十七座,斩将搴旗,杀人盈野,桩桩件件,都是本王亲手做下的。”

      他一抬手,裴均立刻捧上一卷图册,展开在席间一方矮案上,竟是一幅详尽的南北边境战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他这十二年所有的战事,破城、斩获、年月,一处不落。

      “女史既要据实修录,”谢珩看着她,唇角竟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不如就在此刻,当着两国的人,把这些都记下来。朔州,本王破的,城中守军,本王杀的,雁门、岚州,也是本王。董女史尽可写——谢珩,北朔之忠犬,南朝之国贼,杀人如麻,血债累累。”

      他把“忠犬”“国贼”“杀人如麻”这几个字,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替她,把那份罪状,亲自磨好了墨。

      满殿哗然。

      北地王公们露出得意的笑,南朝使团则人人色变,郑崇俭急得连使眼色,生怕董怀简真在宴席上写下什么,落下“南朝史官亲口坐实”的话柄。

      董怀简立在原地,却没有去看那幅战图。

      她只看着谢珩。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凶徒的癫狂,没有降将的谄媚,甚至没有一个被当面称“国贼”之人该有的羞恼,那里头压着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自苦的平静,像一片结了千年寒冰的湖,湖底沉着什么,任谁也看不见。

      一个真正的国贼,不会这样坦然地把刀递到史官手里,逼她往自己身上刻字。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青史上的名声——又或者,他早就把自己的名声,当成了一样可以舍弃的东西。

      董怀简没有接裴均递来的笔。

      她从自己袖中,取出了那支随身的铁管笔,就着案上空白的史牒,悬腕,落笔。

      满殿的人都伸长了脖子,要看这位铁笔女史,如何在敌国王庭,写下那“杀人如麻”的罪状。

      她写得很慢,很稳。

      写完,她搁下笔,将那一页史牒,双手呈给了上首。

      离得近的北地礼官探头一看,愣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写“忠犬”,也没有写“国贼”,更没有写“杀人如麻”,她只工工整整,记下了今日宴席的年月、在场之人、谢珩亲口所述的十七场战事与“皆本王亲手做下”一句,言辞客观,一字不褒,一字不贬。

      而在那一页最末、最不起眼的角落,她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批注。

      “归义王自言罪状,神色甚平,无异于常人者,其色,异也。”

      一个坦承自己血债累累的人,神色却平静得不像个罪人,这一点,反常。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殿中无人识得那行批注的分量,唯独他,握着酒盏的手,缓缓地,收紧了一分,他抬起眼,再看向董怀简时,那深潭似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锋利的东西,像一个惯于在黑暗里行走的人,忽然察觉,有人举着一盏灯,照向了他藏得最深的地方。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里相撞,谁也没有让。

      “好。”良久,谢珩忽然极淡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盏,“董女史这支笔,果然名不虚传,本王在白登,拭目以待。”

      他仰头,将那一盏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夜已深。

      南朝使团被安置在归义王府西侧一座独立的客苑,名为“照拂”,实为就近看管,苑外甲士巡夜,廊下灯火通明,连一只猫进出都有人盯着。

      董怀简的屋子是朝南的一明一暗两间,陈设竟都是南朝样式,案上摆着江左的青瓷,墙上挂着一幅烟雨山水,甚至,在她卧房的案头,点着一盏灯。

      那灯不是北地的牛油烛,是一盏南朝式样的白纱灯,灯芯极细,火光柔白,静静地燃着,不知已燃了多久。

      许满困得直打哈欠,还惦记着那灯:“这北人倒也周到,屋里还给点着灯,许是怕咱们夜里怕黑。”

      董怀简没有答。

      她走到那盏白纱灯前,借着那一团柔白的光,看见灯座下压着一张极小的笺纸,笺上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是极清峻的一手字。

      “北地夜寒。”

      她拈起那笺纸,指尖触到纸面,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墨香与冷意。

      一个在宴席上亲手逼她写下“杀人如麻”的人,转头却在她屋里,点了一盏南朝的灯,留了一句“北地夜寒”。

      董怀简捏着那张笺,立在白灯之下,久久没有动。

      窗外,白登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王庭初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