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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和钦点 传旨的内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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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内侍姓黄,是宫里的老人,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总挂着三分笑。
他在董家正厅当中站定,展开那卷明黄的旨意,尖细的嗓音在素净的厅堂里回荡,旨意不长,前半篇是嘉许的话,说董怀简入著作局以来,直笔勤谨,堪为女史表率,后半篇才是正题——南北议和,互换史牒,朝廷遣使北上,特命著作局女史官董怀简为随行使团书记官,克日启程,赴北朔王庭白登,核实归义王谢珩历年破城行状,据实修录,以备国史。
“……据实修录,毋枉毋纵。”黄内侍把最后八个字念得格外慢,念罢,笑吟吟地把旨意合上,双手递过来,“董女史,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南梁立国这些年,还从没有女子随使北上的,崔相爷亲自在圣人跟前提的名,说满朝的笔,就数你这一支最公道。”
董怀简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旨意。
明黄的绢帛入手很轻,她却觉得沉。
崔持正亲自提的名。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口那片缝在衣襟里的残稿,仿佛隔着布料烙了上来,昨日她才在父亲的暗码里摸到谢氏与相府的边,今日,崔持正的旨意就进了董家的门,指名道姓,要她北上,去写那个谢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臣女,领旨。”她伏下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多谢圣人,多谢崔相爷成全。”
黄内侍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路上保重的话,临行前,像是忽然想起,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对了,相爷还让奴婢带句话给董女史。”
“相爷请讲。”
“相爷说,”黄内侍学着那老丞相的口吻,慢条斯理,“史者,公器也,不可以私害公,那归义王是我南朝的叛将,北地的鹰犬,董女史此去,眼里只该有真假,心里……不必有什么别的,秉笔直书,把他做下的孽,一桩一桩都记实在了,便是不负圣人,不负你父亲的家学。”
他特意在“你父亲”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董怀简抬起头,正对上那老内侍含笑的眼睛。
她忽然懂了,这不是嘉许,这是提醒,是敲打,甚至,是一声藏在锦绣里的冷笑。崔持正在告诉她——你父亲是怎么回事,我清楚,你查没查到什么,我也清楚,如今我把笔递到你手里,又把你送到那国贼身边去,你最好照着我要的写,否则,你父亲的昨日,就是你的明日。
“臣女明白。”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规规矩矩地俯身,“国有史法,臣女这支笔,只认真伪,不认人。”
黄内侍盯着她看了一瞬,似乎想从这张过分沉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便笑着打了个哈哈,带人去了。
圣旨供在正厅,香烛点了起来。
周伯在一旁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嘴里直念叨着祖上积德,董家的姑娘竟也能奉旨出使,董怀简站在那卷明黄旨意前,却久久没有动。
毋枉毋纵。
多冠冕堂皇的四个字,可只有她知道,这趟北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想要“毋纵”之外的那两个字,朝廷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一份由天下最硬的一支笔写下的、板上钉钉的定罪书,
而她若不肯写,能不能活着从白登回来,是一回事,这董家满门,会不会步谢氏、步父亲的后尘,又是另一回事。
她正思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轻响。
“怀简!”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大步闯进门来,玄色武官常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风尘与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来人三十岁上下,浓眉如刀,身形像一杆没出鞘的枪,正是她的长兄,现任北境边军主将的董怀恪。
董怀恪常年驻守北疆,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建康,这一回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
“哥。”董怀简转过身,“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董怀恪盯着供在厅上的那卷圣旨,胸口起伏,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去给那姓谢的国贼送上门!”
他大步走到旨意前,却终究不敢对圣旨不敬,只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是谁点的名?啊?”他猛地回身,“满朝那么多史官,凭什么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往北朔那种吃人的地方去!谢珩是什么东西,他破城十七,朔州那一仗,我就在三百里外的雁门!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兵在城头上放火,我带的人死在城下,我连尸首都没能抢回几具!如今倒好,让我亲妹子,去他的王庭里,给他写行状!”
“哥,你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董怀恪的眼睛都红了,这位在北地刀头舔血、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发颤的怕,“怀简,你不知道那人有多可怕。北地的小孩夜啼,大人只要说一声‘归义王来了’,孩子立刻就不敢哭了,他杀人不眨眼,南朝降卒到了他手里,坑的坑,活埋的活埋,你一个执笔的,落到他地盘上,他若知道你是去定他罪的,你有几条命够他杀!”
董怀简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兄长这怒气底下,七分是痛,三分是怕,父亲走得早,长兄如父,董怀恪十六岁投军,在边军里一刀一枪搏到今天,为的就是护住这个家,护住她这个妹妹。
“哥,”等他发泄完了,她才缓缓开口,“你怕我去白登,是怕谢珩杀我,可你想过没有,这道旨意,是崔相爷亲自点的名,我若抗旨不去,今日死的,就不是我一个,是咱们董家上下。”
董怀恪一怔。
“崔持正。”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变了,“是他。”
“父亲死前,被他请去相府修了三日史。”董怀简看着兄长,一字一句,把压了三年的话第一次说了出来,“回来便咳黑血,《北事略》被人撕去大半,临终半句‘史不可’都没能说完,哥,父亲不是暴病,他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人灭了口,而他查到的那桩东西,绕来绕去,绕不开十二年前的谢氏案,也绕不开如今北地的那个谢珩。”
董怀恪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些年远在北疆,只知父亲暴病而亡,只当是积劳成疾,朝中又有定论,从未往深处想,此刻被妹妹几句话砸下来,这个血战过无数次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色。
“你是说……”他的声音哑了,“爹他……”
“我没有证据。”董怀简摇头,“所以我得去,这一趟北行,于公,是核实谢珩的行状,于私,是我离父亲那桩旧案、离谢氏那扇门,最近的一次,崔持正把我推到白登去,是想用我的笔钉死谢珩,可他未必想得到,我正想亲眼去看一看,那个被全天下骂了十二年的国贼,究竟是个什么人,他和十二年前我们家这桩血案,又到底有什么干系。”
“不行。”董怀恪几乎是立刻否决,他在厅中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停住,“太险了,你这是拿着自己的命,往两方的刀口上撞,南朝的相爷要你照他的意思写,北地的国贼随时能要你的命,你一个人——”
“正因为两边都是刀,”董怀简打断他,眼里有一种董怀恪从未见过的光,沉静,锋利,“我才更得去看清楚,哥,你守的是国门,我守的是另一道,你们在边关刀对刀、枪对枪,我在史馆里这一笔,落下去,是要留一千年的,父亲用命没写完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断了。”
厅堂里静了下来。
董怀恪望着自己的妹妹,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抱着书卷、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父亲走那年她才十七,一夜之间,那个小姑娘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脊梁挺得比枪还直、连奉旨赴死都面不改色的女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认得她了。
“你铁了心了。”良久,他颓然道。
“铁了心了。”
“那好。”董怀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重重点头,“你去,你是史官,我拦不住你写史,就像你拦不住我守边一样。”他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边军旧部的信物,江淮以北、边境几处驿站商队,还有几个当年跟着我的老兄弟,认这个,你在北地,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设法把这牌子送出来,我董怀恪纵是抗旨、纵是拼着这条命,也把你从白登捞回来。”
董怀简握着那枚还带着兄长体温的令牌,喉头一哽。
“还有,”董怀恪看着她,神情重新肃杀下来,一字一句叮嘱,“到了那姓谢的跟前,你给我记住,他是你的杀父……不,他是你兄长同袍的仇人,是南朝的国贼,你可以查你的案,但你绝不能信他一个字,更不能对他有半分心软,那种人最会做戏,破城的魔头,也能装出一副惜老怜贫的样子,你只管冷眼旁观,把他的罪状记死,南归之后,我亲自在雁门关接你。”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写死他,替朔州城下那些没能回家的弟兄,写死他。”
董怀简没有立刻应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玄铁令牌,又抬眼望向厅外,秋雨初歇,天阴沉沉的,压在层层檐角之上。
写死他。
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在来这道旨意之前,在她心里,谢珩这两个字,和“国贼”二字没有半分分别,谢氏通敌,满门伏法,唯独这个嫡子叛国投敌,掉转刀口,替北朔破了南朝十七座城,这样一个人,死有余辜,青史上就该钉在最耻辱的那一页,任后世唾骂。
可她到底是史官的女儿。
史官落笔之前,最难也最该守的一件事,是亲眼去看,亲耳去听,而不是照着旁人递来的定论,去誊抄一个人的罪。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答应你,若他真是国贼,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他遮掩,定会把他钉死在青史上。”
董怀恪紧绷的肩松了一些。
“可我也答应我自己,”董怀简转过头,望着兄长,一字一顿,“在亲眼看见、亲手核实之前,我不会因为他是谢珩,就先在心里,替他定了罪,他该是什么,我看过了,再写。”
“你——”董怀恪被她这话气得不轻,却又无从反驳,半晌,只能重重一跺脚,“好,好!真是爹的女儿,一身的臭硬脾气!我只盼你到了白登,见了那魔头的刀,还能记得今日这句话!”
他终究是没能说服她。
那一夜,兄妹二人在父亲灵前对坐到很晚。董怀恪说了许多北境的事,说朔州的雪,说雁门的风,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名字,也说那个敌营里玄衣南剑、传闻中嗜血成性的归义王,他说得越多,董怀简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便越矛盾。
一个对南朝降卒活埋坑杀的魔头,和兄长口中某些旁逸斜出的细节,似乎对不上。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一卷被人事先誊抄好的供状,墨色浓黑,铁证如山,可她凭着史官校档的直觉,总觉得那浓墨之下,还压着另一层字迹。
临行前一日,她又去了一趟著作局交割文书。
柳慎在馆里等她,像是早知她会来,老人把一只不起眼的青布书囊交到她手里,里头是几卷沿途的地理志和北地风俗录。
“老了,走不动了。”柳慎望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悄悄塞进她掌心,“这个,你带着。”
董怀简低头一看,是一页被撕去大半的残纸,纸色焦黄,上头是父亲的笔迹,只有短短六个字。
“密信用纸,非北物。”
她的心猛地一沉:“老师,这是——”
“你父亲出事前,偷偷寄存在我这里的。”柳慎的声音压得极低,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与痛惜,“他那时在修谢氏案,查到那封定了谢家满门死罪的‘通敌密信’,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过多久,人就没了。怀简,老师胆小,这话在我肚子里埋了三年,一个字都不敢说,你这一去北地……老师不敢拦你,只求你一件事。”
“老师请讲。”
“活着回来。”老人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抖,“真查到什么,查不到,都不要紧,你父亲已经把命搭进去了,董家不能再没有你,史这东西……史这东西,总得有命的人,才能接着写。”
董怀简郑重地把那页残纸收好,对着柳慎,深深一揖。
“老师保重。”她轻声道,“我父亲没写完的,我去看一眼,看完了,无论看到的是什么,我都回来,给您,给我爹,一个交代。”
从著作局出来时,天色将晚。
许满追出来,往她行囊里塞了一大包惯用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小袋她爱吃的酥糖,小姑娘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还硬:“董史您可一定得回来,这馆里若没了您,他们又要把黑的写成白的,奴婢可没人撑腰了。”
董怀简难得地笑了笑,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我不在,你替我看着这馆里的笔,谁要改一字不实的,你记下来,等我回来,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城南的巷子就停了车马。
议和使团的仪仗在城外聚齐,旌旗在晨雾里看不真切,董怀简一身便于行路的青碧色胡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随身只带了一个书箱,一箱的纸笔,与缝在贴身处的三样东西——父亲的半句残稿、那串暗码、柳慎给的六字纸条。
董怀恪亲自送她到城外。
长亭尽头,他勒住马,再一次叮嘱:“牌子收好了,到了白登,少说话,多看,多记,那姓谢的若敢动你一根寒毛——”
“你便如何?”
“我便带雁门的弟兄,踏平他的白登。”董怀恪双目通红,终究是伸出手,重重抱了一下自己的妹妹,又很快松开,像是怕再多抱一刻,就会忍不住把她从马车上拽下来,“去吧!哥在雁门,给你守着回家的路。”
董怀简上了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兄长的脸,也隔绝了建康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车轮辘辘转动,载着她,一步步驶向那个她在青史里读了千百遍、却从未踏足的北方。
她在颠簸中打开随身的册页,就着透进来的微光,提笔,在崭新的第一页,为这趟北行要核实的那个人,写下了第一行字。
“谢珩,南朝谢氏子。十二年前谢氏以通敌获罪,满门籍没,珩独免,旋降北朔,为北将,号归义王,破城十七,世谓之贼。”
笔锋走到那个“贼”字,她却停住了。
墨在纸上凝着,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