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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你没 御 ...

  •   御史台的架阁库内,常年透不进几缕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与腐朽的纸墨香,呛得人嗓子发干。

      崔槐序穿着一身绯色的七品鹭鸶常服,坐在一堆如山的卷宗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指尖落在“承平二十四年”的字样上轻轻摩挲了片刻。不出他所料的,有关于那一年太子谋反案的卷宗全数语焉不详,只是简单的记录了几句。

      自他入职御史台这两个月来,借着修缮旧案的名头,他几乎翻遍了架阁库。然而,但凡跟“先太子谋逆案”沾染上半点关系的卷宗,全部都避而不谈此事。

      他倚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上,微不可察地长叹一声。

      “崔御史这声叹,倒像是要把咱们御史台的梁柱都给叹塌了啊。”冯徽跨过门槛踱步进来,面上笑得温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崔槐序桌案上的卷宗。

      “冯大人,”崔槐序面上没有半分惊惶,他行云流水般地起身,顺手将那册残缺的卷宗压在一摞杂书中,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客气道:“下官失态了,只是连日翻阅卷宗,难免觉得有些疲惫。”

      “哎,你们这些新入仕的年轻人啊,就是太急躁,凭着一股热血,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冯徽笑眯眯地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随从刚奉上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他长了一双小眼,约莫不惑的年纪,蓄着一簇山羊胡,看人的时候总是僵着脸笑,别扭极了。他不紧不慢的浅品了口茶,才慢慢补全了自己要说的话:“但是查案啊,最忌讳急躁,万一这着急忙慌的查错了或者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大人教训得是,”崔槐序垂首敛目:“学生初出茅庐,全凭大人提点。只是陛下钦定下官整理旧案,下官怕进展缓慢,辜负了圣恩。”

      他心里门清,这个冯徽表面上打着“提点后辈”的名义,实则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过去几年不知道审了多少件冤假错案,是二皇子养在御史台的一条好狗。

      “哼。”冯徽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抽了抽,没想到崔槐序敢这么光明正大的顶撞他。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冷声道:“听本官一句劝,三法司定论过的案子,那便是铁案,不必再费心整理了。崔御史若觉得累了,本官便做主,明日起你便去前厅帮着誊抄些各地送来的例行折子,权当修心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下官,多谢大人体恤。”崔槐序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弯腰行礼,冯徽捋着山羊胡,轻撇了他一眼挥袖离去。

      冯徽让他去前厅誊抄折子,是想断了他查阅核心卷宗的权力。崔槐序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冯徽离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在飞速的盘算现状。

      他在御史台中空有一个的名头,却处处受到这老东西的肘制。

      这可不行。崔槐序不免有些心急,他需要想个办法让这个老东西滚下去。

      可当年他们全家撤出中都时,父亲昔日的旧部、外祖父以往的学生,也都是死的死,断交的断交。一时半会儿,他竟想不到能借谁的力。

      崔槐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到骨节发白。

      三年前 ,仅仅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又或许,皇帝早就忌惮他们苏家与太子的关系过于亲近,他的姑姑、他的表兄,一个自焚于中宫,一个以死明志。

      幸而父亲往日十分注重君臣礼节,并未与表兄在席私下有过多的书信来往,帝王并没有所谓的“苏家参与谋逆”的直接证据。姑姑又以苏家二代人摸索出的赤鎏金矿图为交换,给他们换来了一线生机。

      父亲果断上交了兵符,连夜携家眷投奔外祖父,甚至让他随母家姓。凭着镇北将军往日保家护国的忠良名声和外祖父的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以及帝王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多方博弈之下,他们才勉强活了下来。

      自古帝王多无情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可那人竟真的因几句莫莫须有的谣言就把自己的发妻、自己一手栽培的继承人处死,究竟是他蓄谋已久还是受人蒙蔽?崔槐序盯着窗外展翅高飞的雀儿心想,他总归要自己亲自试试,才知道到底那人究竟在想什么。

      还有那个喜怒不定的太子,崔槐序下意识皱起眉,回忆起琼林宴上两人短暂的对峙,这人的行为举止竟离经叛道到敢在陛下面前抽刀,可居然只是受了几句不痛不痒说教。就是这种人,在他表兄死后仅一年便入主东宫。

      怎么,难不成这位四殿下才是帝王真正护在心尖上的宝吗?

      崔槐序在心中冷笑。无妨,他自会亲自去探探虚实。

      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太子府清漪园中。陆昭华倚在太师椅上,身后立着大批的随从侍女,膝边跪着位美人正在给他细致的捏腿,不远处的湖心亭中传来袅袅的琴声,是近两日新进的美人正在里面弹曲儿。他被下旨面壁思过三个月,现在时间还没到,依旧在东宫躲着。

      陆昭华被伺候的舒服,天气渐热,但他偏穿了一身水色澜纹锦袍,玉带束腰,挂着串上好的珍珠珠络,头发仅用根发带绑着,随意披在肩头,白皙的腕子上带着对镂金镯子,金圈纤巧轻薄,随着他的动作还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正惬意的跟着曲儿哼歌,看门的小厮却匆匆来报说御史台崔御史求见,陆昭华诧异的挑起眉:“这个冤家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殿下,要不要奴才们给他打出去?”

      “哎,不用,孤还能怕他不成?”陆昭华抬手制止了小斯。他站起身示意侍女帮他捋平发皱的衣衫,微微偏头,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道:“去,把崔御史请进听雨阁的茶厅去。”

      小厮领命跑走,陆昭华随即勾了勾手,示意立在一旁的美人儿凑过来,悄声耳语了几句,亲密的样子让身后的随从侍女们都害羞的低下头去。那女子轻柔的捶了他一拳,笑嘻嘻的转身走了。

      崔槐序姿态端庄的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的家仆手中端着一个长条锦盒。

      侍女奉上茶水他礼貌的点头谢过,顺手放在了桌面上。好似故意要晾着他般,崔槐序等了半晌,除了一开始送茶水的侍女便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幼稚。崔槐序垂眸饮茶,心中有些无语,却依旧气定神闲的坐着。又约莫等了两刻钟,陆昭华才姗姗来迟。

      “臣,御史台崔槐序,见过太子殿下。”崔槐序行云流水般的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陆昭华摆摆手,姿态慵懒地撑着下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道:“崔御史不会怪孤来晚了吧?”

      “臣不敢。”

      “呵,”陆昭华不置可否,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崔槐序,有意膈应他,笑眯眯道:“怎么,崔御史终于发现翻阅卷宗不如孤的东宫逍遥自在了?”

      还未等崔槐序回话,陆昭华看似十分惋惜的一摊手道:“可惜了,孤已经有新欢了。”他拍了拍手,刚刚与他‌耳鬓厮磨‌的美人换了身轻薄的鲛绡纱,风情万种的从屏风后走到陆昭华身边,然后当着崔槐序的面便娇俏着依偎进陆昭华的怀里,柔声撒娇:“殿下~您不是说好了最喜欢奴家了嘛~”

      陆昭华被捧的十分受用,对着崔槐序道:“崔御史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崔槐序满脸黑线的看着谈话不过三句,便搂着美人赶人的陆昭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扇这浪荡子一巴掌的冲动,默念了三遍自己的目的,忽略掉一直用眼神挑衅他的美人,十分干脆的单刀直入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臣今日主要是想为之前顶撞殿下而道歉......”

      “哎呀,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没事没事,道什么歉啊,崔御史把孤被扣的月俸补上就好。”

      ......

      崔槐序还未说完,又被陆昭华语速飞快的打断了,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的沉默。

      “臣,初入仕途,难免囊中羞涩,”崔槐序强撑着解释:“但臣听闻太子殿下曾钟爱易坤子的画,说来也巧,臣与这位神秘至极又名誉天下的第一丹青妙手偶有书信来往。臣特求来一副献给殿下,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昭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打哈哈,装傻充愣道:“哎呀,崔御史放心,孤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况且,崔御史肯定听错了,孤一向只管吃喝玩乐,这什么书画的孤不懂呀。孤还赶着听曲儿呢,还是说崔御史也有兴趣与孤一同赏乐啊?”

      他像是吃准了崔槐序这种端方自持的君子不会喜欢骄奢淫逸的场面。陆昭华含着美人递来的葡萄,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似笑非笑的盯着对面的崔槐序,准备看他恼羞成怒。

      却不想,崔槐序只是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殿下上次还说想听臣弹琴,择日不如撞日,臣今日便献丑了。”

      嗯嗯,走吧走吧。嗯?等会?

      不对不对不对,他不应该是面无表情的搬出那些无所谓的大道理然后斥责他娇奢无度不堪为明君吗?陆昭华心里打着转的嘀咕,这人什么情况?上次明明还在生气,今天怎么自己主动说要弹琴?

      还给他弹琴?真给他弹琴?不是准备拿琴拍死他?

      崔槐序看着陆昭华几度变化的神情,那张漂亮到心惊的脸此刻却看上去有些滑稽。他嘴角带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率先站起身道:“还请殿下移步,顺便问一下,您平日里都喜欢在哪儿听曲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招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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