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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谋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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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听说了吗?三天前,太子殿下因谋逆被送入诏狱,据说今天就已经一杯毒酒赐死了!”
“我不信太子殿下会谋逆!定是这狗皇帝的猜忌!”
酒楼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聚集在一处角落低声商谈,一位同窗说道愤懑之处,情绪激动,破口大骂,吓的邻座好友急忙来捂他的嘴。
“嘘嘘,现在这话可不敢乱说!”
“太子殿下多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去年旱灾,是他带头在城门口施粥,救了多少黎民百姓,怎么就……”
另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人红了眼眶,猛地捶了一把破旧的茶桌,压抑着哭腔,“老天无眼啊!”
“这位客官慎言!你不要命了!”一旁的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过来制止他们,眼神慌乱的四处瞟着,低声道:“客官们可莫要非议朝堂之事,被打成太子党羽就全完了!全家人都得跟着掉脑袋!昨儿日城东的沈御史一家,前朝重臣,可那又有什么用!一家老小几百口,全被拉去了西边市口,那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尸体现在都没人敢收殓!”
顺着店小二惊恐的目光朝外望去,一队身披赤鎏金的禁军,正气势汹汹地踏街而过,铁甲碰撞的肃杀之声,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来。
穿过重重宫闱,此刻的金銮殿上,更是一片混乱。
陆承宇高坐在龙椅之上,棱角分明的面容隐在冕旒的阴影里,只余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快意。
“大理寺卿赵尚尘,斩;户部侍郎张散,流放三千里;礼部尚书仇葛霖褫夺官职,打入死牢,诛三族……”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如同一道道催命符,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大殿中,昔日清贵耿直,风光无两的太子一党如今自顾不暇。有人指着皇帝痛斥其残害忠良,有人振臂高呼王朝危已,有人痛哭求情请陛下三思,通通都被殿前司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然后押入大牢。
只有今日新上任的首辅大人,此刻正春风得意的跪拜在大殿正中,直呼圣明。
他终于熬到这一天了,熬到他的女儿入主中宫,自己位极人臣的这一天。他发誓要把曾经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消息传至中宫,坤宁宫内却平静的恍若一潭死水。
苏皎皎靠在床榻上,明明是盛夏,她却好似冷极了,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那张本就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更是消瘦的厉害,脸颊凹陷徒留一双杏眼,通红的盯着心腹丫鬟春生,直到对方面露悲切的闭上眼轻点了一下头。她才好似终于相信了太子殒命的事实,眼角无声划过一行清泪。
“尽安呢?”
“太子妃......太子妃被送回东宫软禁起来了......赵阁老昨日在金銮大殿上以死明志,触柱而亡,将她保了下来,只是、只是......”小丫头说到这里,眼圈通红:“听说替殿下挡了一鞭,伤的不清,精神也不好......”
“是我们拖累了她,是我们拖累了她......”
苏皎皎单薄的胸口因悲愤而剧烈地起伏着,可她太瘦了,喘气的样子好似在压榨内骨,让人生怕她下一秒就梗住,撒手人寰。春生紧紧握住自家主子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低声劝道:“娘娘,您别这么说,要怪就怪这狗皇帝过河拆桥!咱跑吧,命才是最要紧的。大将军都安排好了,假尸也准备好了,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咱走吧。”
苏皎皎却听不进去,她只觉得一股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仿佛化作一把利刃绞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不,我走不了了。”
这位昔日名动京华,如今贵为皇后,面容憔悴却仍挡不住绝美容颜的女子沉默片刻,给自己盖棺定论。
“我不死,陆承宇那个狗东西不会善罢甘休的。更何况,我的孩子们都在这里了,我又能去哪呢?你去,去把我压在柜子密格的那个信封拿来。”
春生流着泪却还是听话的去翻找,然后抖着手递给苏皎皎。她却不接,只让春生收好然后厉声道:“快,你拿着我的令牌,现在就去把这封信送给陆承宇,一定亲手送到,听到了吗?然后你去找我哥,跟着一起走。”
春生却不愿意,她哭的不能自已,连连摇头,扑在床榻边哀求道:“娘娘,我们一起走,求您了,别做傻事。”
苏皎皎不语,只是轻抚着春生已经哭到红肿的眼,轻声道:“你十岁就跟着我了,你知道你家主子的品性如何。这封信,是我苏家最后的保命符,你一定要亲手送到。”
劝走春生,苏皎皎突然开始咳嗽,一声一声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用帕子垫着,月白的帕子上血却越洇越多,终于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鲜红的血在金砖上延伸出去,过了一小会儿血迹慢慢收干,竟然析出来些星星点点的幽蓝色细晶。
苏皎皎盯着地上的那一滩血,突兀的笑了,她好似突然有了力气,竟然能够自己翻身走下了床。
她赤着脚,踱着步子,走到梳妆镜前,拿起桌子上摆着的一顶小巧精致的明暖盏。此盏双层鎏金镂空,用錾刻工艺做出缠枝瑞莲与卷云纹,金线细如发丝,纹路层层叠叠,部分凹槽里还填了珐琅,细碎地点缀几粒极小的红宝石碎粒,模拟赤鎏金矿里的金絮流光。
这是她与陆承宇成婚那一年,从先皇那里得到的一小块品质极好的赤鎏晶。陆承宇知道她畏寒,特意设计了这顶明暖盏,将赤鎏晶镶在内里,既能给她捧着暖手,又能照亮夜路。
她从盏的上方旋开盖顶,拿出了这种号称永不熄灭的赤鎏晶。暖黄色的光芒给她苍白的面容染上一抹诡异的红,这小小的晶体拿捏着整个宸启朝的命脉,更奠定了苏家两代人的荣耀。
骨节突出的纤手把玩着这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晶体,她喃喃自语道:“为了这赤鎏金,我们苏家还要填进去几代人?”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略有恍惚,手中一滑,那一小块晶石便直直坠向地面。
“啪”的一声,晶体四分五裂的碎开,里面的赤鎏金流了一地。
“算了,不要了。”
苏皎皎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地狼藉,扭头取来一根燃烧着的台烛,又拽来轻纱,然后点燃了在地上蜿蜒流淌的赤鎏金。
金红色的火焰猛地爆燃起来,顺着赤鎏金在金砖上蜿蜒前行的痕迹爬上了轻纱,瞬间席卷了整个寝殿。
苏皎皎站着熊熊燃烧的烈火里,才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
她抬头,一双杏眼痴痴的望向窗外,太阳已然西沉,而她怕是再无明日。“对不起,哥哥,是皎皎当年任性了。只是,我大抵是没有机会当面向你道歉了。”她心中默念,形销骨立的站在寝殿正中,宽大的衣袍被火舌攀延而上,所有的过往都被金红色的大火吞噬殆尽。
送完信急忙赶回的春生看见的便是熊熊燃起的坤宁宫。少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管不顾就要往火海里冲,却被一旁后的小太监按在地上。
身后匆匆赶来的陆承宇面色惨败的看着这一切,身形猛地摇晃了两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狠狠的扼住了他,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不得脱身。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这和他计划的不一样......为什么?
明明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制衡前朝,把权力牢牢的握在自己手中。首辅也好,将军也好,什么人都没办法再对他指手画脚。届时,苏皎皎依旧会是他的皇后......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只是可能要先委屈她几年,以及……失去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但他们还会再有新的孩子,这是、这是,必要的牺牲......他早就说服自己了。等到以后,他们有了新的孩子,只要她愿意,这个孩子依旧可以是太子或者太女,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样不好吗?
身旁的大太监惊惧不定的扶住他,胖乎乎的脸上冷汗直冒,哆哆嗦嗦道:“皇、皇上......皇后娘娘......她、她......”,他尖细的嗓音在这位九五至尊逐渐变得癫狂的眼神里慢慢哑掉,最终紧闭。只听见这位方才在前朝杀伐果断的威严帝王,现如今却面容扭曲到可怖。他几乎是嘶吼般的冲一群小太监咆哮道:“愣着干什么!一群蠢货!救火!救火啊!听到没有!”
城北角的镇北将军府,苏既明正在指挥家仆搬东西,他突然似有所感,猛地回头遥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中都,也印在了那张与苏皎皎八分像却多了些许风霜和坚毅的脸上。
苏即明步履蹒跚着,本能的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身形一晃便直直地跪倒在地,手抖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夫人连忙走过来搀扶住他,与之对视了一眼,旋即明了,眼泪兀的就落了下来,夫妻二人一时间执手相顾无言。
一道清澈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一个身着湛蓝色劲装的高挑少年被几个侍卫架着,正要压上马车,只能勉力挣扎着,努力将头伸出去哭喊道:“父亲!父亲!求您让儿子进宫,我要去求姑父,表兄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还有姑姑和尽安,我们得去救她们啊!”
苏既明愤恨的摸了一把脸,爬起来擦干了眼泪,快步上前一把搂住自己的嫡子怒声道:“序儿!你怎么这个时候看不清了?!你没有姑父!那人是皇帝,是整个宸启朝的九五至尊!他摆明了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
少年似乎鲜少看见父亲这般眼眶通红又憔悴不堪的模样,一时间愣住了,半响嗫嚅着说不出话,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也慢慢的变得通红。他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水,努力的忍着,却终究捂着脸悲切地呜咽出声。
少年人尚且不能理解,明明前天还在笑着关切自己与表兄的人,为何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毫不顾忌昔日情分要至他们于死地。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苏既明把儿子塞进马车,一双星目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冷芒,眼圈通红的看向火光冲天的皇宫,下颚的轮廓紧绷得有些刺目,冷声道:“陆承宇,这一招过河拆桥,我苏家记下了。”
他转身对着几名亲卫道:“动作加快,全府上下化整为零,今晚务必一人不留。”
夜幕降临,几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中都压抑的夜色之中,向着南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