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财客栈》勺勺挑食的很

3、第 3 章 第三章

　　那面旗越来越近。
　　尘土也越来越多。
　　沈有财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心里飞快盘算。
　　一、旗上写着“武林盟办”，说明不是普通江湖人。
　　二、普通江湖人只带刀，这队人还带了账册、木箱和印泥。
　　三、带账册的人，通常比带刀的人更可怕。
　　因为刀只砍人，账册能砍钱。
　　柱子颤声问：“掌柜的，他们会不会拆店？”
　　沈有财摇头：“拆店是江湖人干的事。官府和盟办，一般先贴条。”
　　柱子更怕了：“贴条是什么？”
　　沈有财沉痛道：“就是让你赔钱的时候，还觉得人家很讲理。”
　　话音刚落，那队人马停在客栈门口。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青色长袍，戴方巾，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上挂着一种“我虽然没带刀，但你也别惹我”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一个抱印盒。
　　一个抱账册。
　　一个抱绳子。
　　一个抱……擀面杖？
　　沈有财盯着那根擀面杖看了很久。
　　抱擀面杖的小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小声解释：“路上买的，中午吃面。”
　　沈有财点点头：“懂。”
　　青袍男子清了清嗓子：“此处可是有财客栈？”
　　沈有财拱手：“正是。客官几位？吃面还是吃饭？”
　　青袍男子皱眉：“本官乃武林盟临时办事处的周主事。”
　　沈有财立刻改口：“周大人。”
　　周主事满意地点头：“永安镇已被定为本次武林大会举办地。本官奉命前来勘察场地、登记商户、收取场地分摊银。”
　　客栈里吃面的江湖人同时抬头。
　　宋横嘴里的面条悬在半空。
　　白眉鹰王刚夹起的一块牛肉掉回碗里。
　　白不疑手里的笔停了。
　　魔教三人默默把醋瓶藏到身后。
　　沈有财笑容不变：“周大人，请问场地分摊银是多少？”
　　周主事展开文书：“按商户规模、临街位置、接待能力、江湖风险系数计算，有财客栈需缴白银八两。”
　　柱子倒吸一口凉气。
　　沈有财也倒吸一口。
　　他倒吸的不是气，是命。
　　八两银子，够买半头牛，或者给客栈换三扇新门，或者让他爹吃三个月补药。
　　沈有财努力保持微笑：“周大人，这银子是怎么算出来的？”
　　周主事翻开账册，念道：“客栈临街，加二两。门板三块，疑似接待过江湖斗殴，加一两。灶台有粥痕，疑似临时处理过血迹，加一两。柜台藏有湿书一本，疑似绝世秘籍，加三两。掌柜神色镇定，疑似隐世高人，加一两。”
　　沈有财：“……”
　　他终于明白，江湖传言害死人。
　　周主事合上账册：“共计八两。今日先缴四两，余款大会前结清。”
　　沈有财看向柜台。
　　柜台里只有三百二十文铜钱，一只断簪，半块磨刀石，还有昨天找零剩下的一枚缺角铜板。
　　他转头看向满屋江湖人。
　　宋横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白眉鹰王抬头看天，假装不认识他。
　　魔教三人低头喝汤，假装自己只是普通顾客。
　　白不疑最过分，已经掏出小本本开始记：“武林盟办强收场地费，掌柜面色如土，疑似破产。”
　　沈有财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关，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他走到周主事面前，脸上重新挂起掌柜的笑容。
　　“周大人，八两银子不是不能交。”
　　周主事挑眉：“哦？”
　　沈有财道：“只是小店小本经营，突然拿出八两，实在困难。不如这样，武林大会期间，小店负责接待各路英雄，房钱、饭钱、酒水钱，每笔抽一成给盟办。您看如何？”
　　周主事眯起眼：“你是想分期？”
　　沈有财摇头：“我是想共赢。”
　　周主事冷笑：“本官行走江湖多年，最讨厌两个字。”
　　沈有财问：“哪两个？”
　　周主事一字一顿：“共赢。”
　　沈有财笑容一僵。
　　就在这时，白不疑忽然开口：“周主事，您这账册记得不对啊。”
　　周主事转头：“哪里不对？”
　　白不疑摇着折扇走过来：“您说掌柜疑似隐世高人，加一两。可据我所知，他连鸡都杀不利索。”
　　柳三娘在后厨冷冷接话：“上次杀鸡，鸡飞上了屋顶，他追了三条街。”
　　沈有财捂住脸：“柳姨，给我留点面子。”
　　白不疑继续道：“还有，那本湿书也不是秘籍，是《砍柴记账法》。我刚才闻过了，萝卜味很重，墨味很淡，纸张粗糙，装订简陋，顶多值五文。”
　　沈有财感动得快哭了。
　　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周主事却冷笑：“你当本官是傻子？若真是五文钱的账本，魔教为何来抢？正道为何围观？连白眉鹰王都为此推迟决斗？”
　　白眉鹰王咳嗽一声：“本王只是来吃面。”
　　周主事不理他，看向沈有财：“掌柜的，你要么交银子，要么跟本官去盟办说明情况。”
　　沈有财问：“说明情况要多久？”
　　周主事道：“快则三日，慢则半月。”
　　沈有财立刻道：“那我还是交银子吧。”
　　周主事满意点头。
　　沈有财又道：“只是我现在没有现银，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抵？”
　　周主事警惕：“什么东西？”
　　沈有财指了指满屋江湖人：“他们。”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宋横差点被面条呛住。
　　白眉鹰王拐杖一顿。
　　魔教三人同时站起。
　　白不疑笑得扇子都掉了。
　　周主事皱眉：“你的意思是，把他们交给本官？”
　　沈有财认真道：“不是交人，是交他们的消费。”
　　周主事没听懂。
　　沈有财立刻拿起账本，噼里啪啦拨算盘。
　　“您看，宋大侠一碗牛肉面十二文，加醋两文，共计十四文。白眉鹰王一份米饭十五文，小菜五文，共计二十文。魔教三位，三碗面，加三个卤蛋，加三碟醋，共计四十五文。白不疑一碗面加蛋，共计十四文。那位被追杀的少侠一碗面，八文。总计一百零一文。”
　　周主事面无表情：“所以？”
　　沈有财道：“这一百零一文，抽一成给盟办，就是十文。大会期间，每天至少几十位江湖人吃饭，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再加上房钱、酒水、看秘籍费、比武场地费……”
　　周主事眼睛微微一亮：“比武场地费？”
　　沈有财点头：“对。谁要在附近比武，先交场地费。打坏东西另算。这样盟办不用动手，就有收入。”
　　周主事摸着下巴：“有点意思。”
　　沈有财趁热打铁：“而且您想，武林大会期间，各路英雄齐聚永安镇。若盟办强行收钱，显得小气。若盟办提供场地、维持秩序、收取合理费用，那就是规范管理。传出去也好听。”
　　周主事心动了。
　　但他毕竟是官面人物，不能表现得太容易被说服。
　　于是他故意皱眉：“可本官如何信你？”
　　沈有财立刻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刷刷写下几行字。

　　有财客栈与武林盟办合作协议
　　一、客栈负责接待江湖人士。
　　二、盟办负责维持秩序。
　　三、所有消费抽一成归盟办。
　　四、比武须先在盟办登记，并缴纳场地费。
　　五、打架损坏物品，由打人者赔偿。
　　六、掌柜沈有财不得携款跑路。

　　周主事看完，指着最后一条：“这条谁加的？”
　　沈有财面不改色：“我给自己加的，显得公平。”
　　周主事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有财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三息。
　　周主事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沈有财松了口气。
　　周主事又道：“不过八两银子不能免。但可以先交二两，余款大会后结算。”
　　沈有财笑容僵住。
　　二两也没有。
　　他正要开口，白不疑忽然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这二两，我替他交。”
　　沈有财震惊地看着他。
　　白不疑笑眯眯道：“别感动，我欠你三个月饭钱，总得让你活着收账。”
　　沈有财差点握住他的手。
　　周主事收了银子，盖了印，留下文书，又看了看那本湿书。
　　“此物暂由盟办封存？”
　　沈有财立刻抱紧：“不行。”
　　周主事挑眉：“为何？”
　　沈有财道：“此书本店保管，看一次一碗面。若交给盟办，盟办难道也要卖面？”
　　周主事想了想：“本官不会下面。”
　　沈有财立刻道：“那就对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您管秩序，我管面。”
　　周主事被他说得竟无法反驳。
　　他最终摆手：“罢了。大会期间，此书暂留你处。但若生出大乱，本官唯你是问。”
　　沈有财拱手：“放心，本店最大乱子，也就是客人嫌面咸。”
　　周主事带人走了。
　　抱擀面杖的小厮临走前还回头问：“掌柜的，你们店的面真有那么好吃？”
　　沈有财诚恳道：“一般。但看秘籍加面，就很好吃。”
　　小厮肃然起敬：“原来如此。”
　　等人走远，客栈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宋横放下筷子，郑重抱拳：“掌柜的，方才多谢。”
　　白眉鹰王也道：“你虽贪财，却有担当。”
　　沈有财看着他们：“两位大侠，方才我说用你们抵债，你们不生气？”
　　宋横哈哈一笑：“江湖人嘛，被抵来抵去习惯了。”
　　白眉鹰王捋须：“老夫年轻时，还被人抵过一匹马。”
　　白不疑合上小本本：“沈掌柜，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什么规范管理，什么共赢，我差点都信了。”
　　沈有财谦虚道：“都是生活逼的。”
　　魔教三人站起来，抱拳道：“掌柜的，今日之事，我兄弟三人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魔教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有财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开客栈的，最怕跟魔教扯上关系。”
　　魔教首领认真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说认识你。”
　　沈有财更怕了。
　　年轻人也走过来，深深一揖：“掌柜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本《无敌刀法》……”
　　沈有财赶紧把那本湿书塞回他怀里。
　　“还你。”
　　年轻人一愣：“你不留着了？”
　　沈有财道：“留着干嘛？它连粥都挡不住。”
　　年轻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掌柜的，你果然不是贪图秘籍之人！”
　　沈有财心想，我贪的是现银，不是湿书。
　　白不疑忽然凑过来：“沈掌柜，咱们商量个事。”
　　沈有财警惕：“什么事？”
　　白不疑压低声音：“你那本《砍柴记账法》，能不能让我抄一份？”
　　沈有财愣住：“你要它干嘛？”
　　白不疑神秘一笑：“你不懂。江湖上最值钱的不是真秘籍，是大家都相信的秘籍。你这本书已经掉进粥里、被魔教抢过、被正道围观、被武林盟办登记，身份够了。只要我稍加包装，它就能卖出高价。”
　　沈有财看着他：“你想骗人？”
　　白不疑纠正：“我想做文化推广。”
　　沈有财摇头：“不行。”
　　白不疑加码：“五五分。”
　　沈有财继续摇头。
　　白不疑又加码：“四六分，你六。”
　　沈有财心动了一瞬。
　　但想到日后可能被人追着拆店，他又摇头。
　　白不疑叹了口气：“沈掌柜，你真是个老实人。”
　　沈有财认真道：“我不是老实，我是怕死。”
　　就在这时，柳三娘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
　　她把萝卜往桌上一放，看向沈有财。
　　“你刚才跟武林盟办谈合作了？”
　　沈有财点头。
　　“抽一成？”
　　沈有财又点头。
　　柳三娘沉默片刻：“那后厨要不要也抽一成？”
　　沈有财愣住：“啊？”
　　柳三娘淡淡道：“面是我下的，萝卜是我切的，粥是我熬的。他们吃面看秘籍，功劳一半在后厨。后厨也要分红。”
　　沈有财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学会跟江湖人谈条件，就被厨娘谈了。
　　柱子也举手：“掌柜的，我拖地也要分红。”
　　沈有财看向他：“你刚才躲墙角的时候，地是谁拖的？”
　　柱子缩回去。
　　沈有财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开客栈。
　　现在倒好。
　　江湖人来了。
　　魔教来了。
　　情报贩子来了。
　　武林盟办来了。
　　连后厨都要分红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那块刚挂上去的新牌子。
　　大侠请排队。
　　牌子下面，不知被谁添了一行小字：
　　排队也要消费。
　　沈有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敢肯定，是白不疑写的。
　　白不疑被他看得心虚，摇着扇子往门口退：“掌柜的，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告辞。”
　　沈有财微笑：“白先生慢走。饭钱结一下。”
　　白不疑脚步一顿。
　　沈有财拿起算盘：“牛肉面十二文，卤蛋两文，茶水三文，情报咨询费……这个不收。但刚才你替我交的二两，算借款，按月息三分。”
　　白不疑笑容僵住：“三分？”
　　沈有财点头：“江湖规矩，亲兄弟明算账。”
　　白不疑看向宋横：“宋大侠，借我点钱？”
　　宋横立刻低头吃面：“我今天没带钱。”
　　白不疑又看向白眉鹰王：“前辈？”
　　白眉鹰王抬头看天：“老夫只吃面，不借钱。”
　　魔教三人同时起身：“我们也告辞。”
　　沈有财伸手：“三位的面钱还没付。”
　　魔教首领咬牙：“记账！”
　　沈有财微笑：“可以。利息同上。”
　　魔教三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白不疑见走不掉，只好掏出一张银票，肉痛地递过去。
　　沈有财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又咬了一口。
　　白不疑怒道：“你咬它做什么？”
　　沈有财道：“验真假。上次有人用冥币付账，我烧了半天才发现。”
　　白不疑：“……”
　　沈有财找完钱，郑重地把银票夹进账本。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开客栈。
　　他是在江湖的夹缝里，硬生生开出了一条收银台。
　　午后，客栈终于清净了。
　　沈有财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心里盘算。
　　今日收入尚可。
　　但麻烦更大。
　　武林盟办已经登记在册，日后大会期间，各路英雄都会往这里涌。
　　有财客栈很可能从“普通客栈”变成“江湖中转站”。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叮铃。
　　沈有财抬头。
　　一个穿粉衣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摇着铜铃，身后跟着一辆小车。
　　小车上堆满布告。
　　她看见沈有财，眼睛一亮。
　　“请问，这里是沈有财沈掌柜的客栈吗？”
　　沈有财心里一沉。
　　“我是。”
　　小姑娘从车里抽出一张红纸，啪地贴在门口。
　　“恭喜沈掌柜！您已被永安镇百姓推举为武林大会民间接待使！”
　　沈有财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谁推举的？”
　　小姑娘笑得甜甜：“昨天您让魔教吃面的事，全镇都知道了。”
　　沈有财看向柳三娘。
　　柳三娘正在切萝卜，头也不抬：“看我做什么？我又没贴榜。”
　　柱子小声说：“掌柜的，好像是苏小小姑娘帮你说的。”
　　沈有财眼前一黑。
　　苏小小。
　　镇上药铺的姑娘。
　　聪明、漂亮、毒舌。
　　也是他偷偷想了很久的人。
　　她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帮他？
　　小姑娘又递来一本册子：“这是大会期间需要接待的门派名单。一共三十六派，四百二十七人。其中十七人有仇，不能住同一层。九人不吃荤，五人只吃素，三人只喝露水。”
　　沈有财接过名单，手都在抖。
　　“喝露水？”
　　小姑娘认真道：“峨嵋派清尘师太，她说人间烟火太重，影响修行。”
　　沈有财看向后厨。
　　柳三娘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柳三娘淡淡道：“后厨不分红的话，露水你自己去接。”
　　沈有财闭上眼。
　　他忽然很想回到三天前。
　　回到那个只有白粥、萝卜和赊账烦恼的早晨。
　　那时他最大的麻烦，只是柱子把水缸挑溢了。
　　而现在，他要接待四百二十七位江湖人。
　　其中还有只喝露水的。
　　小姑娘摇着铜铃，欢快地走了。
　　门口那张红纸在风里轻轻晃。
　　沈有财走过去，想把红纸撕下来。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红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民间接待使每月补贴白银三两。
　　沈有财的手慢慢放下。
　　他回头看向满屋狼藉的客栈，看向湿漉漉的《砍柴记账法》，看向算盘里少得可怜的铜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柱子说：
　　“去，把后院那间漏雨的屋子收拾出来。”
　　柱子愣住：“给谁住？”
　　沈有财沉声道：“给只喝露水的师太。她不住屋里，也得有个地方接露水。”
　　柱子目瞪口呆：“掌柜的，你真接啊？”
　　沈有财拿起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十月初四，午。
　　新增业务：武林大会接待。
　　新增支出：屋顶修补，木盆三十只，露水收集桶若干。
　　新增收入：民间接待使补贴三两。
　　备注：如果师太真的只喝露水，那她应该很省饭钱。

　　写完，他抬头看向远方。
　　镇口又扬起尘土。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
　　有人扛着旗。
　　有人背着剑。
　　有人牵着马。
　　还有人抬着一口棺材。
　　沈有财揉了揉太阳穴。
　　柱子颤声问：“掌柜的，抬棺材的是哪派？”
　　沈有财看了很久，缓缓道：
　　“可能是来住店的。”
　　柱子吓得差点哭出来：“住店为什么要抬棺材？”
　　沈有财沉痛道：
　　“江湖人嘛，可能行李比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