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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笑面具(4) 车子驶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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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城北地界的时候,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方队的号码。接起来,方队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是嘴里叼着烟在说话。
“张明远死了。五分钟前。心跳停了,法医确认。面具在他死后开始脱落,现在正在剥离。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有。回头细说。”
“行。对了,那个沈烬——”方队顿了一下,“我查了,市局没这个人。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你注意点。”
“知道了。”
林砚挂断电话。沈烬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电话内容,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听见了。林砚也没有解释。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正在形成,不需要把每件事都说出来,但都清楚对方在做什么。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林砚忽然让沈烬靠边停。他下了车,走进路边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份城北区的详细地图和一支红笔。回到车上,他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用红笔在上面标记。城北三中、城北一中、青川河、老码头旧址——他用笔尖在几个点之间划了一道线,那条线沿着青川河蜿蜒而下。
“你看。”他的手指沿着线移动,“城北三中在城北东边。城北一中在城北西边。两所学校隔了将近六公里。但青川河从中间穿过。江承业在两所学校都待过。他挑选的学生范围覆盖了整个城北。”
“他在养鱼。”沈烬偏头看了一眼地图,“一个池塘里撒网,捞不同的鱼。”
“纺织厂在城东。但青川河沿岸有几个旧厂房。你之前说过,小雨在河边坐着的时候,看的是河对岸的旧厂房。”
“嗯。”
“那几栋厂房里有什么?”
沈烬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一个位置。老码头对岸,靠近城北一中的方向,有一片标注为“待拆迁”的区域。那片区域的地图是空白的,没有画任何建筑。但沈烬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七年前那里还没拆。有几栋废弃的仓库。我以前去过。有一个仓库的地面是水泥浇筑的,和普通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像是有地下空间。”
林砚看了他一眼。沈烬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我以前去过”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涩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做过的、后来发现方向全错了的事。
“你去找过小雨。”
“火灾之后,我在纺织厂废墟里翻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后来我查到了江承业,查到了城北三中,查到了青川河。”沈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我沿着河找了一个月。那几栋仓库我进去过。地面是水泥的,敲上去有空洞的声音。但我一个人撬不开。后来那片区域开始拆,我就再也没去过。”
“现在去。”
沈烬没有犹豫,发动引擎,车子拐上青川河沿岸的公路。车窗外面,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在低飞,翅膀尖掠过水面,带起细小的涟漪。对岸那片待拆迁的区域越来越近,能看到几栋低矮的仓库轮廓在树丛后面若隐若现。有些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碎石小道。沈烬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步行。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四周安静得过头,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枯草的簌簌声,和两个人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穿过一片齐腰高的枯草,走到那几栋仓库前面。大部分门都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垃圾。沈烬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一栋。它的门比其他的更厚,铁皮包边,虽然锈得发红,但整体结构还完整。门鼻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沈烬蹲下来,把手伸进门框旁边的砖缝里,摸索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慢慢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把钥匙。铜的,已经绿锈斑驳,但齿口还很清晰。
“你放的?”林砚问。
“七年前放的。”沈烬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一下。锁簧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铁锁弹开了。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化学品的残余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从破损的窗户和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束光,在灰尘中形成明亮的光柱。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但和普通的仓库地面不一样。整个地面被一层极厚的、已经开裂的水泥板覆盖着。水泥板的接缝处隐约能看到金属的边框,锈迹从缝隙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
“这就是你说的水泥地面。”林砚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接缝。裂缝很深,能看到下面有一个空腔。他敲了敲水泥板,果然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烬站在仓库中央,环视四周。角落里有一堆被拆开的木箱,木板散了一地。旁边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柜子底部的缝隙里卡着一截白色的东西。他走过去,把那个东西抽出来。是一截塑料管,大约拇指粗细,一头连着金属接头。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输液管。”
林砚走过去。沈烬把手电筒照在管子的金属接头上。接头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已经锈蚀了大半,但能辨认出“江氏生物”四个字。
“江氏。江承业。”林砚的声音很冷。
“他离开学校之后,搞了一个生物公司。用这个仓库做实验室。”沈烬把管子收好。
林砚蹲下去,把那些散落的木板一块一块翻过来。大多数木板都是空的,但有一块木板的背面,贴着一张被水浸过又干了的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那是一张名单。手写的,墨水褪色,但字迹工整。
名单最上面一行写着:“第一期对象”。
下面列着七个名字。林砚一眼扫过去,心口猛地一缩。第三个名字是林小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个名字是:陈默。
“陈默是第一期的最后一个。”林砚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他逃脱了。或者说,他跑掉了。”
“但他没有完全跑掉。”沈烬把那块木板翻过来。纸的最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江承业跑了,但实验没有停。”
那行字下面,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一张笑脸。
林砚的手指在木板边缘攥紧。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名单上。七个名字。小雨是其中之一。陈默是其中之一。宋小芸不在名单上。这意味着有第二个名单。
“陈默是第一期的最后一个,宋小芸可能是第二期的第一个。”林砚把那块木板放好,站起来。光线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悬浮的灰尘粒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仓库本身就像一张巨大的面具,覆盖着什么他们还没有看到的东西。
“沈烬。”
“嗯。”
“小雨来这里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
沈烬站在仓库中央,沉默了一会儿。河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她看到了真相。然后她做了选择。她让我走,自己留下来把证据藏好。”
“证据?”
沈烬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面墙前面。那面墙是砖砌的,和其他三面水泥墙不一样。他蹲下去,在最底层的一块砖上按了一下。砖松动了,被他抽出来,露出后面一个极小的暗格。暗格里有一个防水袋,被塞得很紧。他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樱花贴纸。
林砚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那朵樱花,那个贴纸的样式和颜色,他认得。小雨有一整盒这样的贴纸,樱花图案的,她最喜欢。她失踪之前,还在用。
沈烬把笔记本递给他。林砚接过来,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触感从指腹传遍全身。七年的灰尘。七年的时间。七年的空白。小雨的手曾经握着这本笔记本。她写下了什么?她留下了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小雨的笔迹,圆圆的,有点歪,但很认真。
“哥,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别哭。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林砚的手在发抖。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继续翻。笔记本的后面几页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日期、地点、人物、事件。小雨记录了江承业在城北三中和城北一中的活动轨迹,记录了她跟踪他到的每一个地点,记录了她发现的每一次“辅导”和“转学”和“退学”。她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说明她写这些的时候越来越急迫。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字迹很大,几乎是刻上去的。
“他在面具里。核心是他的。他要的是我。哥,别来找我。等我来找你。”
林砚合上了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按在胸口,和那张照片叠在一起。隔着夹克的布料,两样东西贴在他的心脏上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的温度。
沈烬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安静地,像一堵墙。风吹过仓库,吹动了地上的灰尘,吹动了那几块散落的木板。灰尘在光柱中旋转,上升,然后散去。
“走吧。”林砚最终开口了。声音很稳。但沈烬看到他的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两个人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川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河对岸的城北一中隐约可见,红色的教学楼在绿树丛中露出一角。
林砚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所学校的方向。小雨在那里读过书。江承业在那里教过她。也许就是在那个教室里,在那个讲台上,他第一次看到了小雨,然后决定了她后来的命运。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们找到了。很好。但你们晚了七年。核心已经成型了。下一个是宋小芸。如果你们还想救她,二十四小时之内,到城北一中来找我。我给你们上一堂课。”
没有署名。但林砚知道是谁。
“沈烬。”
“嗯。”
“城北一中。二十四小时。”
沈烬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河岸边,风从水面上吹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河对岸的城北一中在阳光下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安静的牢笼。
“林砚。”沈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妹妹笔记本里那句话。‘别来找我。等我来找你。’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但她还是进去了。”
林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定在河对岸那栋红色教学楼的某一扇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玻璃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他忽然想,七年前,小雨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窗户。她当时在想什么?她害怕吗?她哭了吗?
“她在保护你。”沈烬说,“和当年在河边保护我一样。她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然后让所有人都走开。”
林砚的喉咙紧了紧。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樱花贴纸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他把笔记本收进夹克内袋,和照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小雨的照片。小雨的笔记本。七年前的小雨,和现在的他,只隔着两层布料。
“走吧。”林砚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城北一中。”
沈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枯草地,走上碎石小道。河风把他们的脚步声吹散了,混在芦苇的簌簌声里。走到车边的时候,沈烬忽然停了一步。
“林砚。”
林砚回头看他。
“那个发短信的人。他说‘我给你们上一堂课’。他在把自己放在老师的位置上。他是江承业。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
“他让你去城北一中。那里是他的主场。七年前他就在那里挑选学生。他熟悉那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
沈烬看着他。林砚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烬能看出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已经冷却成硬壳,但底下还是滚烫的液体。那种平静是一种准备。一种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之前最后的安静。
“行。”沈烬说。他没有再劝。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林砚坐进副驾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车子发动,驶上公路。青川河在右侧延伸,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对岸的城北一中越来越近。红色的教学楼在绿树丛中逐渐清晰,能看见操场上有人在走动,能听见隐约的广播声。
林砚睁开眼,看着那栋楼。七年。小雨在那个教学楼里走过。她在走廊里和同学说话,在教室里记笔记,在操场上跑步。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最后一段正常的日子。然后江承业出现了。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削到极短的铅笔和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时间、地点。然后他画了一条线,把已知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张明远。周莉。陈默。宋小芸。城北三中。城北一中。青川河仓库。纺织厂。小雨的笔记本。核心面具。
他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江承业在城北一中等着。二十四小时。这是他的游戏。但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他把笔记本收好。车子驶过青川河大桥,城北一中的大门在前方出现。铁门敞开着,门口没有保安。校园里很安静,正是上课时间,只有偶尔从教学楼里传出的朗读声。
沈烬把车停在校门外面。两个人下了车。午后的阳光照在红色教学楼的外墙上,把那些窗户映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林砚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
“沈烬。”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罪,是法律管不了的?”
沈烬看着他。那个问题是他第一次见林砚时问的。现在林砚把它还了回来。
“我信。”林砚说。他的声音很平,很稳。但沈烬听出了那个声音底下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但我更信,有些账,必须有人来算。”
他迈步走进校门。沈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他们走进那栋红色的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尽头,一扇教室的门半开着。门板上用白色的粉笔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一张笑脸。
【罪罚档案·卷一·附注】
案件状态:进行中。核心线索确定。江承业通过短信主动约见,要求林砚和沈烬24小时内前往城北一中。
关键物证:林小雨的笔记本(含江承业活动轨迹、受害者名单、最后留言)、名单木板(第一期对象七人,含林小雨和陈默)、输液管(刻有“江氏生物”字样)、城北一中教室门上的粉笔笑脸符号。
新线索:陈默为第一期最后一名对象,成功逃脱但七年未归家。宋小芸为第二期对象,目前下落不明。江承业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在两所学校间建立完整的招募网络。
个人记录:小雨来过这个仓库。她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看到了名单,看到了真相。她选择了留下。她让我别来找她。但她说“等我来找你”。七年了。我来了。
另:沈烬在仓库里一直站在我身后。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试图碰我。但他一直站在那里。那种存在感比任何话都重。
——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