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观测笔记》澄上桔

1、乱麻 爱情这件事

　　爱情这件事很矛盾：爱人本该是帮我们渡过苦海的救生圈，可我们常常误以为对方就是整片包容我们大海。所以对方才独一无二，既是心灵归宿，又充满无穷未知。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生来孤独，只能彼此依靠，分担生命的重量。我们依靠肉身交融，证明彼此灵魂相融，可这种□□的亲密，终究没法抹平每个人心底与生俱来的孤单。

　　——《莎乐美的回望》

　　故事从哪里开始的，扶昭本人也说不清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和生命历程已经是一团乱麻。

　　不如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眼说起，这样或许会比较分明。

　　扶昭醒过来的时候，他被困在一个黑蓝色的小瓶子里。他只是一团羸弱的魂火，摇摆着明灭的光。他仍然幻感着腹部被锋利又迟钝的刀子一下、一下、又一下进出的剧痛。

　　尽管他现在只是一团魂火，没有身体，但这刀子割在他灵魂上，叫他颤栗。

　　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颤栗：“小家伙，你醒了？”

　　扶昭循着声音源头向瓶子外看去，他看见一个奇怪的“人”。下意识地，扶昭认为这是一个妖怪。

　　白金色的卷发绕着肩膀随意倾泻下来，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刺眼的阳光在妖怪姣好的皮囊上流淌，扶昭发誓自己绝未在凡人身上见过这般的美貌。

　　只有妖怪，才会生得这般漂亮、摄人心魄。

　　“你好？听得见我说话吗？”乌雅敲敲黑蓝瓶子。

　　比起欣赏乌雅的美貌，扶昭心下只生出惊惧，这女妖怪难道要吃掉他的灵魂进补吗？

　　“妖怪大人，小的听得见……”

　　乌雅嗤笑一声：“我可不是妖怪！”

　　“还有，什么大的小的？你们那边世界讲话这样奇怪的。”

　　不是妖怪？那边世界？什么意思？扶昭一头雾水。

　　“我是乌雅，别人称我为精灵族的公主。你呢，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乌雅看出眼前魂火的局促。

　　“回公主话，小的……我叫扶昭。”扶昭没听说过什么是精灵，一听眼前人是公主，身体里扎根的奴性先让他想要屈从。如果他有身体，他或许已经跪下去，脑袋磕着地面。但伺候主子多年的经验又让他反应过来，这位公主似乎不喜欢他自称小的，他又很快改口。

　　“扶昭。”乌雅把扶昭的名字放在嘴里砸吧了一遍，“欢迎你来到范特西大陆。这里，和你原来的世界，一点也不一样。”

　　范特西？和他原来的世界不一样？扶昭的魂火忽地剧烈抖动。

　　“你有很多疑问，我知道。耐心一点，你现在的状态并不能承受过多的冲击。而我保证，光是要向你解释这个世界，就会耗光我一天的精力，或是消磨掉你仅剩的火光。”

　　乌雅作为公主，不雅地吐了下舌头：“母树在上，我们都不会喜欢这个后果的。”

　　话落，远处传来一串叮铃的清脆足音。

　　“公主，泉水取来了。”侍女艾玛向乌雅奉上一个水盆。

　　乌雅拎起装着扶昭的黑蓝瓶子，放进了水盆里：“你的洗澡水，好好享用吧。”

　　一接触到这水，扶昭感受到那些细密的痛苦，都被消解了。随后，安宁和平静袭来，他抵挡不住困意。

　　扶昭最后只模糊听见，精灵公主带有骄傲的口吻说，“可怜的小扶昭，好好休息吧。精灵的圣泉可不是人类三流的魔法药水。”

　　他的意识又归于黑暗的静止。

　　乌雅朝手边的水晶球扔去一点法力，水晶球上显现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正在不见日光的深渊峡谷底部大战亡灵白骨。

　　“唔，祸害异世无辜灵魂的罪魁祸首。”乌雅快速地摘下艾玛头上花环的一朵花，衔在嘴里。

　　她从花香里闻到太阳和月亮的味道，是满分的芬芳。

　　“公主！”艾玛怒瞪一眼，她的花环今早上废了很大功夫才编好的！花环可以说是一个精灵的半张脸面。

　　“亲爱的艾玛，与你唯一的公主分享美丽难道不是一件乐事？”乌雅避开艾玛的怒火，“我有预感，这头狡猾的翡翠龙，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艾玛又实在好奇，那头孤僻的翡翠龙和这个脆弱的异世灵魂，他们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于是她的怒火撇在了脑后，满心只有好奇，等着自家公主吐露下文，或许她会说出几分准确的预言。

　　“会怎样呢？”

　　“小的会变成大的，高的会变成低的。”乌雅故弄玄虚，叼着鲜花像一阵风离开了宫殿，逃窜进森林里。

　　艾玛等着吃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公主！别跑！”

　　“你今天还有公文要批的！”

　　精灵公主的宫殿里，时常会回荡出女仆们被戏弄后懊恼的喊声。

　　-

　　盖乌斯正在执行自己的计划。

　　按理来说，有计划的翡翠龙不会感到迷茫。

　　在他将亡灵峡谷的无骨铁木连根拔起的时候，在他与无穷无尽的亡灵们战斗的时候，他的确是处于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

　　不过，这不意味着他的手脚被束缚了。

　　储物袋里装进一棵气息可怖的坚韧黑木，它将会成为扶昭的躯壳。

　　失去无骨铁木的亡灵们，哀恸悲鸣响彻谷底。这也是他们重铸身体的机会，现在被盖乌斯夺走了。

　　白骨堆叠，从地底缝隙里卷起阴森的巨浪，似要将这个外来的强盗吞没。

　　盖乌斯张口，吐出火龙的焚诀，白骨在高温里融化。

　　他按计划得到了无骨铁木，展开一双宽大的龙翼，飞身跃出峡谷，从亡灵堆里顺利脱身。

　　迷茫的是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在那个没有魔法、没有科技的凡人世界，把扶昭带过来了。

　　盖乌斯从前并非没有游历异世界的经验，相反，他经验颇丰。

　　从前，他能够理智地切割游历时的感情和自己原身的联系，很多次，没有为自己或范特西大陆带来任何麻烦。

　　现在，他给自己带来一个道德枷锁、一个长远负担、一个绝不能随意处置的灵魂。

　　理论上，盖乌斯完全可以解除他和扶昭之间的婚契。只是，扶昭孱弱的灵魂怕是经不起一丝折腾，解除婚契后果唯有灰飞烟灭。

　　这样对盖乌斯有什么坏处呢？

　　毫无坏处。

　　但是，盖乌斯选择了其他解决办法。

　　他决定为扶昭制作一个傀儡身体，扶昭的灵魂可以宿在傀儡里。换句话说，扶昭将会拥有身体，将会得到第二次生命。

　　他将会开启与前世，一点不一样的第二世。

　　范特西大陆是一个魔法世界，扶昭可以修炼魔法，增强自己的灵魂之力。当他的灵魂强大到足以承受解除婚契的反噬，届时盖乌斯能够和他以一种平和的方式解除两人之间不必要的关系。

　　从精灵之森离开后，盖乌斯一刻不停地在脑子里分析自己的动机。

　　翡翠龙并不是一个以高道德感自居的物种。他不认为自己的道德水平高于同族的平均水平，或许还要低于龙族的平均水平。高傲的翡翠龙们往往都有看不起其他品种的龙的通病，盖乌斯并不是一个例外。

　　抵达亡灵峡谷，掀起一场场面宏大的风波时，他疑心是否这是来自宇宙的某种神秘指引。按照扶昭的世界，那里的凡人管这个叫缘分。

　　直到他再次返回平静的精灵之森，他的思索依旧是无解的。

　　有什么要紧呢，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翡翠龙还没有求解出答案的问题。自己感到迷茫的问题，并不会是什么必须要跨越的课题。

　　盖乌斯此时觉得，就算解出了这个问题，宇宙也未必会反馈他奖赏。

　　或许这只是一个从他心上无故生出来的、平平无奇的情绪疑问，不值得伟大的翡翠龙花费太多时间去思考。

　　他的寿命剩的不多了，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制作傀儡、教导扶昭、解除婚契，期间还需要从事研究。

　　一项一项，待办事项都要按照计划进行。这是翡翠龙的严谨。

　　盖乌斯来到乌雅的宫殿时，公主本人是不在其位的。

　　侍女们无奈又放松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一方面盼着公主赶紧放风结束回来工作，一方面又希望老大晚点回来自己松快些。

　　由于乌雅是一位特立独行的精灵公主，侍女们不约而同有着一个共识，在公主面前千万拿出十二万分的侍女职业精神，以身作则、言传身教教导公主。

　　艾玛带头对着盖乌斯行礼：“盖乌斯大人，您回来了。”

　　“您托付的灵魂在这里。”

　　艾玛依然奉上水盆，水盆中沉着小瓶子，扶昭已经将这一盆圣泉水的灵气吸收地差不多了。

　　“他一切安好吗？”盖乌斯面无表情地问。

　　“今早有短暂醒来一会，和公主说了会话。”

　　盖乌斯眼盯着艾玛：“说了什么？”

　　“公主只是和他只是交换了名字，其余的没有了。盖乌斯大人请不要误会。”

　　光是面对翡翠龙的阴郁，艾玛就已经膝盖打抖，她身后其他侍女们也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嘿！别欺负我的侍女们！”乌雅风风火火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挡在盖乌斯身前，将侍女们和他隔开。

　　“放心吧，我对你的小丈夫非常温柔，完全没有说一个字不该说的。”

　　“盖乌斯，你应当知道我们精灵一族的诚实秉性。”

　　盖乌斯收起了气势，殿内的侍女们松了一口气。

　　“公主，请您记住，我只与您交易了我的经历，并没有允许您向任何人透露。”

　　黑蓝色的小瓶子被盖乌斯从水盆中拿出，烘干了水汽，他将它揣进自己衣服的内袋里，走出了乌雅的宫殿。

　　看着盖乌斯的背影，乌雅噗嗤一声，低声骂道：“所以我才讨厌翡翠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