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瑶》长月潇

14、往事 沈华瑶

　　沈华瑶谢恩后便回了席间，她知道纪怜向来是个心胸狭隘的女子，今日被她如此下了面子，必定对她怀恨在心。沈华瑶本还没打算这么快就收拾她，谁知她竟自己撞了上来，只能说也是个作茧自缚的蠢人。

　　她想起前世时，她嫁入王府后不久就慢慢看清了齐王的真面目，后来她被齐王冷落，整日困于齐王内宅，慢慢长夜可就是靠着练字还有弹琵琶让自己平静下来，也正是因为那段难熬的时日，才让自己练就了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还有精湛的琵琶技艺。

　　这一世，纪怜还想于此道上让她难堪，那她可就失算了。来日方长，好戏才刚刚开始呢，她沈华瑶以后会让纪怜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绝望。

　　只是想到今儿算是在贵妃面前露脸了，沈华瑶心下便觉得有些晦气，高贵妃毕竟深受皇帝宠爱，以她目前的能力和背景肯定是对付不了贵妃的，往后还是尽量绕道走吧。

　　此事已了，沈华瑶便不再多想，只安静地地吃起了案几上的食物。

　　不得不说，御膳房做出来的的菜肴果然美味，特别是最后上的那一道糖蒸酥酪，吃起来就像嫩豆腐般嫩滑，还带着淡淡的酒酿清甜，吃完后唇齿留香。于是，她又再夹了一个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承恩殿里，霍景珩刚从殿外回廊走进来，便看到他父亲靖宁侯霍远，此时正在和徐阁老恭维寒暄，靖宁侯一脸赔笑，徐阁老对他却颇有些敷衍应付。

　　霍景珩看到这一幕心下暗自鄙夷，都知道内阁那帮老东西看不上朝中这些武将出身的，他这个父亲还上赶着去巴结，真是有辱靖宁侯府的家风，要不是他如此无能平庸，靖宁侯府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他一向和靖宁侯不对付，此刻更是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没想到靖宁侯却看到了他，他愤怒道：“逆子，看到父亲都不知道请安问好吗？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霍景珩闻言只好停下脚步，他按捺下心中怒火，挂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对着父亲作揖道：“原来父亲在此，儿子眼拙并未留意到，还望父亲大人有大量，原谅儿子的不是。”

　　靖宁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一旁的徐阁老这时倒是主动开口圆场了：“老夫看霍大人也是才进来不久，想必霍大人也是未留意到，侯爷切莫动怒，霍大人如今颇受皇帝赏识，侯爷有如此犬子应该欣慰才是。”

　　徐阁老是个老狐狸，虽然他看不上靖宁侯，但是对于他这个儿子可是心里有几分佩服的，一个侯府庶子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得皇上如此青睐，此人不可小觑啊。徐阁老也有自己的思量，想着如果能拉拢到他，以后有些事办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奈何霍景珩根本不想和这些老狐狸虚与委蛇，只是他也不是愣头青了，想着也没必要得罪这些人，于是淡淡回道：“多谢徐阁老仗义执言。”

　　“无妨，说来老夫还没有恭喜霍大人前些日子破获大案，为我朝除一大害，真是后生可畏啊。”

　　“阁老此话折煞我也，在下资质尚浅，徐阁老乃是内阁首辅，天子重臣，在下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徐大人才是。”霍景珩说完，便借口属下有事找他，离开了此处，也没有再和他父亲说过一句话。

　　自从他知道母亲去世可能和侯府有关后，他就对靖宁侯府厌恶更甚，也早就谋划着与侯府撇清关系。以前是祖父尚在，他还有一丝挂念，如今祖父早已故去多时，他也了无牵挂，只盼着早日找到证据，查出母亲当年去世真相，为母报仇。

　　霍景珩离开此处后，徐阁老也没有心思听靖宁侯那些奉承话了，靖宁侯见状也只好作罢。

　　回到席位后，他想到自己这个庶子竟然如此驳他面子，不由怒火中烧，但是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好暂时按下不发。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戌时左右，偏殿的女眷们大多都有些疲乏了，贵妃也早已经离开，各家夫人小姐们便都一一散了。

　　沈华瑶和母亲沈夫人先出了皇宫，在宫外马车上等着沈大人。一刻钟后，沈大人才姗姗来迟，在宫门处和同僚们辞别后，沈大人才坐上了马车，车夫驾着马车向沈府方向驶去。

　　回到玉棠苑后，夜已深，沈华瑶便早早地更衣就寝了，躺在床上，沈华瑶又想起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儿，她没想到这一世就因为自己的选择和前世不一样，很多事情竟也发生了改变。

　　上一世她从未认识霍景珩，他对于自己来说只是陌生的一个名字而已，没想到这一世却与他纠葛不清，她本意也仅仅只是为将来打算，希望届时有个助力而已。但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善茬，想起在承恩殿外回廊上和他的四目相对，还有他在自己耳边的低语，都莫名让她有些心慌，看来以后若非必要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还有今日本以为也会遇见齐王，为此还警醒了好久，没想到最终只是遇见了纪怜而已。
　　没想到纪怜这个女子竟早就对她心怀恶意，处处和她针锋相对，看来前世自己还是小看了她，这一次算是和她打了个平手，下一次她可不会让她再这么轻松揭过了。

　　沈华瑶想着想着，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端午过后，霍景珩也越发忙碌起来，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掌管着整个指挥使司，案牍上时常堆满了各处来的密报和卷宗，霍景珩每日卯时入衙，常常处理公务到深夜才回府。

　　这日，霍景珩自御前复命而回，才走出东华门，手下追风便一脸焦急走上前来，说是有要事回禀。

　　霍景珩听闻此话便快步走到宫门外隐蔽处，追风附耳过来，小声地禀报道：“大人，您之前要在下调查的当年那桩旧事，如今有眉目了……”

　　霍景珩听完后神色一变，随即吩咐道：“此事切不可外传，你先回府待命，我去一趟侯府。”

　　“属下遵命。”

　　靖宁侯府位于武定坊的观澜巷，虽然侯府现在已经式微，但毕竟是开国功臣的府邸，乃是当年太祖皇帝特赐的宅子，几乎占满了整个巷子。

　　霍景珩勒马停在侯府大门前，他抬头望去，匾额高悬，黑底金字，上书靖宁侯府几个大字。府门朱漆铜钉，兽面锡环，门前一对石狮盘踞两侧，一脸张牙舞爪，看着好不威风，他不由哼笑一声。

　　随即他翻身下马，立即有小厮迎上前来，替他拉过缰绳，霍景珩大步跨入府中。

　　霍景珩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一入侯府，来到前院，曾经的记忆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有美好的回忆，譬如少时和祖父在院子里练剑，祖父虽然严厉，但对他也是尽心尽力，寄予厚望；还有幼时听雨轩中，阿娘教他识字，给他做好吃的糕点……

　　但更多的是不堪的回首，冬日里，严寒难耐，别的主子院中都会有上好的的银霜炭来取暖，而他院中却寒冷透风，他被候夫人以磨砺心志为由，就这样硬生生地挨过了好几个冬日。

　　夏日里，酷暑难忍，他仅仅只是用膳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就被侯夫人以举止失仪为由罚跪祠堂，一跪就跪整宿，祠堂里密不透风，又热又闷，那时的他还只有七岁，小小的身子怎么受得住这暑热，最终晕倒在地。

　　这样痛苦的记忆还有很多，霍景珩不愿再去回想，他径直去了听雨轩，也是他从小和阿娘生活的地方。

　　正厅里，侯夫人秦照仪正端坐于上首，等着霍景珩过来拜见。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影，于是叫来小厮询问。

　　“二公子现在何处，刚门房不是来报说他进府了吗？为何迟迟不见他过来拜见？”

　　“启禀夫人，二公子是进府了，但是他，他直接去听雨轩了啊。”下人战战兢兢地回道。

　　“岂有此理，我就在这儿，他竟然视而不见，他还有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吗！”秦照仪此时已是面带怒意。

　　“夫人息怒啊。”下人们看到侯夫人震怒，都吓得赶紧跪下，讨饶道。

　　“哼，如此不知礼仪，和他那个狐媚子娘一个样，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算是做到了指挥使又如何，也还是那个小门小户样。”

　　“夫人慎言啊，二公子早已今非昔比了，他如今可是天子近臣，这些话您私下说说就行了，切莫让人抓了把柄啊。”她身后的李嬷嬷紧张劝道。

　　听闻此话，秦照仪不再多言，只让李嬷嬷搀扶着她回了后院，眼不见为净，她也不想看到那个烦心玩意。

　　听雨轩里，霍景珩坐在书案前，以手支颐，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这是他娘的院子，从他记事起，他娘就不在了，他已记不清她的具体模样，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只记得他娘是一个温柔的女子，总是温柔地叫他珩儿。

　　阿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名为贺舒云，虽是府中奴婢出身，但是阿娘读过书，会识字，很小的时候就会告诉他，他的名字怎么写。

　　但是阿娘和他偷偷地说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她会识字这个事儿，那时的他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阿娘说的话他就一定要乖乖照做。

　　她总是面带忧伤，经常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泣，她以为他看不到，其实他都看到了，再后来，阿娘就不在了，那时候他还只有五岁。

　　再后来他就搬离了这儿，被祖父接走了，直到祖父去世后，他才重新回来这个院子，只是后来又去了锦衣卫，搬出了侯府，一年到头也再难得回来一次了。

　　想到这儿，霍景珩心中不禁有些难过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多想，他今日前来还有其他要事。

　　他走入内室，来到母亲之前睡的拨步床边，用手比划了一番，便顺利打开了床边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枚玉佩，玉佩表面还刻有云纹图样，霍景珩心想就是这枚玉佩无疑了。

　　他拿出玉佩，放入怀中收好，再把暗格关上，便走出了房间。

　　霍景珩很快就离开了侯府，他拉过缰绳，翻身上马，便往霍府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