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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烟廿三载未起 红缨一簇下江南 侯府闹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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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侯府一天到晚都是响的。
天没亮,后厨先响——剁骨、淘米、抽风箱,一口灶接着一口灶。掌灶的刘婆子嗓门最大,隔着一道墙,能把「火大了」三个字送到二门去。
天亮,前院响。庄子上送租的车一车一车往里卸,门房一早上要喊十几遍「哪一房的」「放哪边」。新来的小厮头一天当值,喊错了三回,被管事的说了两句,脸涨得通红,一上午没敢抬头。
过午,二门的婆子开始骂人。骂小厮手脚粗,骂针线上的丫头绣得慢,骂谁家的狗又跑到对门去了。
入夜,账房的门才关。管账的老先生捧着算盘出来,肩上搭一条毛巾,走得慢慢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一口小箱子——那是各房当日报上来的单据。一日一箱,从不停。
这是侯府。兴旺了三十年,一天没停过。
只有东边那个小院,是静的。
那院的门是新换的。门轴上过油,推起来没有声音。府里人说,这是老太爷吩咐的——五爷怕吵,门上不许出声。
院里住的是世子。二房的沈栖迟,行五。
世子住着一间小院,三间正房,一个小天井。府里人提起这个安排,都说老太爷的意思:离书房近,离前院远。
辰时,苏亚端药进来。
苏亚是落樱谷的人。谷里给人排号,也给人取名——她是正经投过师门的,有名有姓。
碗搁在案上,她没有立刻退开。她先看了一眼碗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这两眼她每天都看,看了四年。
「今儿这碗,比昨儿浓。」
「你尝过?」
「闻出来的。」苏亚说,「姑姑说,药浓了,人要是喝不下,就先把窗户开一条缝。」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不是您说的。」她顿了顿,「是谷主。我刚来那年说的。」
那年她十九,说话还打结。如今她站在这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说一句是一句。
沈栖迟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喝了。
他把碗底那一点沉着的药渣晃了晃,倒在案边的盂里。喝完,她把空碗收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门外的廊下坐着言风。
言风也是谷里出来的,做过几年文书,后来跟着谷里的老先生学药,学成了半个大夫。府里人管他叫言先生。他每天上午在他那间屋里待着,算账、看信、看人。方子归他收着。
他写方子只用两个字:稳,或者缓。
这四年,沈栖迟攒了一叠这样的字。
巳时,他要去老太爷那院请安。
从阶下到院门,三十七步。从院门到老太爷那院,二百一十四步。
他都数过。三年了,一步不差。
路上要过长房的角门。角门开着的时候多,他每回走过去,门里都有人。有时候是扫地的小厮,有时候是端着东西的婆子——总有人,总在他走过去的那一刻,正好抬起头。
有一回,一个端着药的小厮撞见他,慌得差点把药泼了。那小厮是长房那边的,见了他,先看他的脸,再看自己手里的药,最后才想起行礼。
「五、五爷。」
「嗯。」
「大老爷那边说,天冷了。」
「知道了。」
小厮点了个头,端着药往角门里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看。他走得慢,可一步不差。
老太爷在写字。
老太爷七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一天写二十张纸。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旧年的地名、早死的人的名字、几味药。写完就烧。
沈栖迟跪安。老太爷没抬头,只往边上抬了抬下巴。
他过去坐了。
老太爷写字,左手按着纸,右手的笔走得很稳。写一张,晾在案边。案边已经晾了七八张,一张压着一张,墨色深浅不一——早的干了,晚的还湿。
屋里静,静得能听见纸吸墨的声音。
写到一半,老太爷把笔搁下。
「药还喝得下?」
「喝得下。」
「苦不苦。」
「苦。」
老太爷笑了一下。「苦就对了。不苦的东西治不了病。」
他不再说话,拿起另一张纸,看了一会儿。沈栖迟就坐着。
那张纸上写的是几味药。沈栖迟认得其中三个字,是当归。
隔了半晌,老太爷忽然问:「你爹上月来信了没有。」
「来了。」
「说什么。」
「说天冷了,让我加衣。」
老太爷哼了一声,没接这句。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压在镇尺底下。
「你坐着。」他说。
「孙儿坐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坐这儿?」
沈栖迟没答。
老太爷没看他,眼睛还在那张纸上。
「你坐着,别的事都不用管。」他说,「他们急,你不好急。」
屋里又静下来。
老太爷写完最后一张,搁笔,拿过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让人换。他这才转过脸,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
「瘦了。」
「是。」
「瘦点好。」老太爷说,「你瘦着,他们还知道你在。」
出来的时候,老太爷跟前的福伯一直送他到院门口。
福伯五十七了,跟了老太爷四十年。他走路是不出声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了句多余的话:
「五爷,老太爷这半年,见人说话都短。就是见您,能多说几句。」
沈栖迟站住了。
「嗯。」
他往前走。走到一半,福伯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五爷——天凉了。」
他没回头。
回院的路上,他碰见沈栖瑾。
沈栖瑾是族里的旁支,祖上跟老太爷是亲兄弟那一支。他家早就没什么了,如今借住在府东一个偏院,替府里管些旧年档册、废契、老账。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瘦高个儿,走路有点晃,像风一大就能把他刮走。
旁支子弟在府里是不显眼的。他不出席大宴,不上前院,逢年过节领一份例份就走。
沈栖迟在廊下站住,等他过来。
「五哥。」栖瑾拱了拱手,又嘻嘻一笑,「听说老太爷今儿夸你瘦了?」
「你消息倒快。」
「这府里的事,我不用听。」栖瑾说,「我坐在那儿,就都从我耳朵边上过。」
两个人就一道走。走到岔路口,栖瑾忽然压低了声:
「五哥,我这儿有件新鲜事,你听了大概要高兴。」
「说。」
「雁门肖家,这两日要来人。」
沈栖迟脚下没停,也没说话。
栖瑾看了他一眼,慢慢接着讲:
「说是来求药的。肖家大公子前年在关市上折了腿,遍求名医不见好。这回把方子都带来了,说是江南有人治得了。」
「你怎么知道。」
「通政司的旧年档册在我屋里,驿馆那边递来的帖子,我得抄一份留着。」栖瑾笑了笑,「再说了,这事府里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猜是谁先知道的?」
沈栖迟不答。
「是大伯。」栖瑾说。
那三个字一落,两个人都没再讲。
走到岔路口,栖瑾拱拱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五哥,来了客人,你去不去看?」
「不去。」
「也是。」栖瑾说,「你这院子,插不上这种事。」
他走了。
沈栖迟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屋。他转过身,往东边走了十几步,站在那道矮墙下。墙那边是库房的后檐。他看得见檐下堆着的几只空木箱,箱子上的漆还没干透,是新刷的。
每年入冬前,长房那边都要把库房清点一遍。这规矩他记得。他从十二岁起就记得。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他上回走完那条路,是三年前的春天。
那一趟是去看春猎。城外一场围猎,几家合着办的。老太爷那天心情好,说病着的人也该见见世面,就让人在猎场边上搭了个棚子,把他安在里头。
他从天亮坐到天黑。棚子里有炭,有毡,有热酒。他一样都用不上,只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有人来给他添酒,他摆手,那人不解,他也不说。炭添了两回。棚子外头马蹄声一阵一阵,他就听;听着听着,也就那么回事。
天快黑的时候,有一骑从棚前过去。
马上是个年轻女子。白衣,肩上搭着披风,手里提一杆长枪。枪头系着一簇红缨。
马跑得不快,也不慢。
她没往棚里看。
他也没有出声。
棚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是雁门肖家的姑娘。他没有听清,也不打算听清。他只看着那簇红。
那簇红从棚前过去,出了猎场,下了坡,转进树影里,看不见了。风把棚口的毡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那天,没有再看别处。
后来有人问他猎了什么,他答不上来。他只记得那簇红——怎么来的,怎么去的,在这条道上,是快是慢。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记了三年。
回来以后,他病了两个多月。母亲说,再不去了。
出不去的人,也得有个门户通着外头。
沈栖迟的门户是一叠纸。
邸报三日一送到他这儿。此外还有两样:关市的货单,镖行的回话。这是母亲去要来的。母亲说:人不出去,心别也死了。
他翻纸是有顺序的。先看北边。
北边年年有事。
三年里,他就在那些纸上看她。
起初只有一两行,后来渐渐多了。有时在一张过路的货单上,有时在镖行的回话里,有时在邸报不起眼的一角——那些纸上说:「肖家女带人走关外那一段路,走得急。」
这一句,他看了两遍。
他慢慢把这个人拼齐了:雁门肖家的女儿,单名一个缨。替她哥哥掌着关外那条路。
枪上那一簇红,原来就是她的名字。
这些纸他都收着。
不是特意收的。别的看过就丢,只有这几张,他忘了丢。
有一张压在枕下,压得久了,边角起毛,比别的都旧。
他不敢多想。
因为猎场回来没两个月,两家就议了亲。
议的是长房的长孙,沈栖圭。聘的,是雁门肖氏女。
老太爷亲口定的。说的是:两家该结个亲。
那之后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他把那几张纸压回枕下,照旧喝他的药。
三年就这么过去。
今年春天,府里出了一桩事:长房那门亲,退了。
退亲的话是肖家提的。至于为什么退——院子里的话没法听,头一天说肖家嫌沈家病人多,第二天说长房长孙不肯,到第三天,连灶上的婆子都能添上两句。
他只听说了一句,据说是沈栖圭在外头说的:
「若不是那样的门第,这门亲,我本是不会应的。」
这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他长兄;而亲事,确实是退了。
那天夜里,他把枕下那几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压回去。压回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才松手。
然后他头一回,认真想了想自己的病。
这三年,他一次也没想过。
日头斜了,母亲来了。
顾红药进门的时候,十七和言风都退到一边,站得笔直。
——不是怕沈家的主子。他们认的是谷主。
母亲先把窗关了半扇。其实窗是关着的;她关了半扇,是把剩下的半扇也关上。
「风凉。」她说。
这个时候的风,屋里屋外是一样的。沈栖迟没作声。
她每回来了都坐一个时辰,坐着,不太说话。她坐得也直——出了沈家门她是谷主,进了这道门她是三夫人,两头都直着腰。
今天她带来一句:
「老太爷那边,气色还好。」
「嗯。」
「你别惹他。」
「我没惹。」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在案边站了站。
案上搁着那只药碗。旧碗,边上磕过一个小口,用银镶着。这碗他用了二十三年。
母亲看着那只碗。
看得很仔细。
沈栖迟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二十三年,她每回看的都是这只碗。
她不是看他。
她是在看这只碗里的东西。
她在核一件旧账。
傍晚,周伯来回话。
周伯是他院里的老仆,白日里替他去府外办些零碎事。人瘦,话少,走路是踮着走的,怕吵了主子。本来只是来回一句采买的话,末了却多说了两句:
「五爷,府里这两日还有件新鲜事——雁门的肖家,遣人过江了。」
沈栖迟翻着书,没抬头。
「嗯。」
周伯顿了顿,又说:「雁门来的那几位,在城外驿馆歇着。里头有个年轻的,是个女将,骑黑马,枪上系着一簇红缨——打老远就看得见。」
周伯回话,向来到此为止。
今日他多说了这一句。说完,他自己也有些不安,垂着手,等主子打发。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栖迟把书翻过一页。那一页,他没看。
「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周伯退了两步,又停住。
「五爷还有吩咐么?」
沈栖迟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周伯。」
「在。」
「城南的孙大夫,还在么?」
周伯愣了愣。这三年,五爷一句没问过自己的病。
「……在的。」
「明儿请他再来一趟。」
「是。」
门合上了。屋里只剩那股药味。
案上那只旧碗还搁着,剩了小半。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药是凉的。
不苦。也不是不苦——苦他早就不计较了。这碗药他喝了二十三年,哪一味在舌头上停在哪儿,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他放下碗,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朝门外说:
「言风。」
言风进来了。
「方子呢。」
「在我这儿。」
「拿来我看看。」
言风站着没动。
「怎么。」
言风斟酌了一下,说:
「谷主说,不必看。」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收尽了。灯还没点。
「知道了。」沈栖迟说。
言风站着,好像还想说什么。他终究没说,退了出去。
——他喝了二十三年的药。
那张方子,他一次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