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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散场的走位 季 ...

  •   季末一夜没睡好。

      散场的走位。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

      《大团圆》没有散场折。这一点,他问过阮眠,问过唐棠,连三个戏偶口中的“下一幕”都掰开揉碎研究过——没有。这出戏从光绪年间唱到今天,开场,团圆,收人,就是没有散场。

      那苏晚晴要教什么?

      ……教完那天,直接用?

      季末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事,横店八年的经验是:到场就明白了。

      反正,拆不动就死,死了还能补拍。

      这心态,多健康。

      ……

      第二天上午十点,全店集合。

      大堂的桌椅,一大早就撤干净了。地毯卷起,空场。三位DM从地下室上来,在台侧一溜排开。唐棠站在前台边上,小本本和铅笔头都备好了。

      苏晚晴站在空场正中,拍了拍手。

      “人齐了。”

      “今天,教散场。”

      ……

      “唱戏的规矩。”她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戏有开场,就有散场。”

      “开场的位子,你们都认得了。”

      “今天,认一认散场的。”

      她抬手,往空场里一指。

      “谢幕,辈分小的先上,角儿压轴。”

      “场面,坐台侧。”她看向三DM。

      老猫、阿豹、瘦狗齐刷刷点头,搬了三张凳子,在台侧坐下,双手放膝,坐姿标准得像在等考核。

      “乐师的位子。”她指了指柜台后那台留声机。

      留声机的铜喇叭,微微晃了一下。

      像是应了一声。

      季末盯着那台留声机,头皮发麻。

      它什么时候……应过声?

      “棠棠,台口,左一。”

      “好哦!”唐棠蹦过去站好,梨涡甜甜。

      “检场的位子,台帘旁边,打帘。”

      苏晚晴说到这儿,停了停。

      空场边上,确实有一个位置,紧挨着台帘。没人站。

      “检场的,跑了。”她淡淡地说,“位子,给他留着。”

      “一百年了,一直留着。”

      季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空位安安静静,帘子垂着,像是随时会有一个戴白手套的黑衣人,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掀开帘子,报一声——开戏。

      “最后。”

      苏晚晴转过身,正对着季末。

      “差的那一个。”

      “正中,偏右。”

      她抬手,指向空场的正中央。

      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的。”

      ……

      季末站在原地,脚底板跟地板焊死了。

      “上去站站。”苏晚晴微笑,“找找位置感。”

      ……横店八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季末深吸一口气,抬脚,一步,两步,走到了那个位置。

      站定的瞬间——

      大堂四壁,掌声,轰然而起。

      看不见人,摸不着影。满堂的掌声从每一个角落里冒出来,热烈,饱满,经久不息,比昨晚收每一件戏服时的彩,都响。

      季末站在掌声中央,汗毛倒竖。

      他们鼓掌,不是因为他站得好。

      是因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人,站上来了。

      “手,抬起来。”苏晚晴的声音,穿过掌声,温温柔柔,“作揖。”

      “要深。”

      “头要低。”

      “让台下,看清你的脸。”

      季末照做。作揖,深,头低。

      掌声更响了。

      “好。”苏晚晴满意了,“记住这个位子的感觉。”

      “七月初三——”

      “你站这儿,谢最后一幕。”

      ……

      “老板。”季末直起身,趁着队形没散,开始套话,“谢幕之前,是不是得……先上妆?”

      “规矩上,谢幕不卸妆。”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眼里竟有一点欣慰——这孩子,上道了,“但百年祭是大日子。”

      “那晚,我在三楼上大妆。”

      “你,二楼房间换衣裳。衣裳我让人挂在门口。”

      “化妆间,能看看吗?”季末一脸好学,“我得知道路。万一您叫我呢。”

      苏晚晴笑了:“上来看看。”

      ……

      三楼,东侧。

      化妆间是老式的双开门,推开,一股子脂粉混着樟木的味道。

      屋里陈设简单:一面大妆镜,一张妆台,一炷香的香案,靠墙一排衣架。

      妆台上,首饰盒排成一列,全是旧的。

      季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房间——

      妆镜,正对门。

      香案,在窗边。

      窗,是一扇小窗,开着一条缝,对着后巷,能听见巷子里的风。

      “上大妆,要一个时辰。”苏晚晴站在妆台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绷新头,更费工夫。”

      “簪子这些……”季末尽量问得像闲聊,“卸下来,搁哪儿?”

      “妆台上。”苏晚晴说得寻常,“首饰离了头,就得归位。老规矩。”

      离了头,就得归位。

      季末在心里,把这七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下楼吧。”苏晚晴送他到门口,忽然补了一句,“季末。”

      “这屋子,百年没人进来过。”

      “你是头一个。”

      季末脚下一个趔趄。

      ……

      下午,练队形。

      季末按谢幕的规矩,一遍遍走位。唐棠在旁边,小本本摊开,铅笔头刷刷地记:第几步,哪个方位,手抬多高。

      记着记着,季末眼角的余光,瞟见了墙上的影子。

      唐棠站在台口左一,她的影子,慢半拍,跟着站在左一。

      可等季末走完一遍谢幕、退到场边休息时——

      那影子,没退。

      它留在墙上,慢悠悠地,开始比划。

      它摆出了一整支戏班的队形:一个一个小人的剪影,在墙上排开。场面坐台侧,乐师在柜台,女儿站左一,检场在帘边……

      一板一眼,正是白天苏晚晴教的谢幕队形。

      唯独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正中,偏右。

      差的那一个的位子。

      然后,影子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挪出了队形。

      它贴着墙,一路挪到前台边上,停在了一个东西旁边。

      电闸。

      影子在电闸旁边站定,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吊灯,指了指满堂的壁灯烛台,然后两只手,做了一个“全亮”的手势。

      接着,又做了一个“全灭”的手势。

      一明。

      一灭。

      季末盯着墙,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看懂了。

      七月初三那晚,谢幕队形里,不会有影子。

      影子不在戏里。

      影子在电闸边上。

      它在场外,替他守着这满堂的灯——什么时候该全亮,什么时候该全灭。

      唐棠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墙,什么都没看出来,还奇怪:“哥哥看什么呀?”

      “没什么。”季末收回目光,“看灯。”

      “灯挺亮。”

      ……

      夜里十一点半,打烊落锁。

      「民国老宅」里,阮眠把一尺见方的小斗方,双手递给季末。

      绢册已经画进去了。画面上,一卷绢册端端正正,连封皮的磨损都画得清清楚楚。

      【一条街。】写字板举起来。

      【画离大画,不能超过一条街。】

      【到了街上,会开始褪色。】

      【褪尽了,名册自己回来。】

      【第二次,带不出去了。】

      “明白。”季末把小画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速战速决。”

      【还有——】

      阮眠的笔,顿了顿。

      【画要是被人抢了、撕了,名册回得来,画就死了。】

      【这一卷绢,是我记了一百六十四年的账。】

      【它比我金贵。】

      “……放心。”季末把怀里的画按了按,“人在画在。”

      写字板,轻轻放下了。

      阮眠朝他,微微弯了弯身。

      画中人的礼,行得又轻又慢,像一片纸,落进水里。

      ……

      出门,唐棠在前台打着哈欠收糖罐,头也不抬:

      “哥哥又去买拖鞋呀?”

      “对。”季末面不改色,“拖鞋质量不行。”

      “夜里买拖鞋的员工,”唐棠把糖罐盖好,慢悠悠地说,“全未央市,就哥哥一个哦。”

      “老板娘要是问起来,棠棠就说,哥哥去挑夜市最划算的摊啦。”

      “……多谢。”

      “谢什么呀。”唐棠趴在柜台上,梨涡甜甜,“记账啦。”

      季末:“??”

      “开玩笑的。”她眨眨眼,“这句不入账。”

      ……

      老槐街口。

      路灯下,江小满一个人,便装,鸭舌帽,靠在电线杆上。看见季末,她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季末从怀里取出小画,托在掌心。

      “看好了。”

      他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轻轻一抚。

      绢册,在画里,翻开了。

      一页,一页,又一页。蝇头小楷,一列一列,工整得让人心口发沉。每翻一页,画面就换一页,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翻这本一百六十四年的账。

      江小满凑过来。

      起初,她是拿警察的眼光看的。目光扫过页面,默数名字,估算年代,神情是办案的冷静。

      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扶住了季末的手腕。

      翻到第七页,她的呼吸,变了。

      “这个。”她的手指点在画上,指尖发白,“林晚。我警校同学。毕业分到城东所,前年十一月失踪。”

      “案卷上写的是,自行离所,下落不明。”

      “她妈现在还一个月来一回所里,问有没有消息。”

      翻到第九页,江小满不说话了。

      一页,一页,一页。

      名字像潮水一样漫过去。光绪的,民国的,建国后的,去年的。老的新的,一笔一笔,全是同一个笔迹,记了一百六十四年。

      “一百六十四年。”江小满的声音哑了,“这是那个戴面具的姑娘记的?”

      “嗯。她管这个叫,账。”

      “账……”江小满盯着画,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冷又疼,“好一笔账。”

      “我们全市的失踪人口档案加起来,都没她记得全。”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

      “七月初三,店里什么安排?”

      “店庆,百年祭。”季末说,“她上大妆,唱《大团圆》最后一折。”

      “唱完,收‘差的那一个’。收完,散场——她管这个叫团圆。”

      “我打算,”季末顿了顿,“那天晚上,把她发髻里那根簪子,拿走。”

      江小满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拿走之后呢?”

      “拆名,放魂。楼里关了一百多年的,全放出来。”

      “你信这些?”

      “我天天跟这些搭伙吃饭。”季末说,“不信,胃里也信了。”

      江小满没笑。她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抬头:“我的位置,在哪儿?”

      “门外。”

      “七月初三夜里,这栋楼里面的事,不是活人能插手的。你带着人,在老槐街两头布控,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记档。”

      “里头不管出什么事——”季末一字一字地说,“别进来。”

      “我这条命,系统里还存着七条。你只有一条。”

      路灯下,安静了几秒。

      “行。”江小满点头,“门里你们管,门外我管。”

      “我找了三个信得过的同事,都是郑叔带出来的。不走上头——上头有鬼,档案都能连夜给人填出来的鬼。”

      她伸出手指,在画的边角,虚虚点了一下,像隔着画面,跟那一百六十四年的名字,敬了个礼。

      “替我谢谢记账的姑娘。”

      “这本账,迟早有一天,我念给全城听。”

      ……

      就在这时——

      季末掌心的画,边角,褪了一点。

      像宣纸泡了水,颜色从边缘往里洇开,浅了一圈。

      “走了。”季末把画往怀里一收,“它到点了。”

      “最后一句。”江小满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穿那件戏服的。”季末想了想,补了个正经头衔,“场务。”

      ……

      回去的路上,季末没走大路。

      大路要绕两个街口,褪色等不了。他拐进了那条窄夹道——人民剧院后身的深巷,柳三更的海报墙。

      白天这条巷子他来过。五张旧海报,一层压一层,茶馆的,戏园的,电影院的,录像厅的,KTV的——大团圆的前六个壳,剥开来全是年轮。

      今晚,海报墙,全换了。

      五张旧海报,一张不剩。

      整面墙,糊了一张崭新的海报,纸色雪白,浆糊味还没散。

      《大团圆》。

      百年祭专场。

      海报上画着一间堂屋。一张八仙桌,桌上一桌菜,热气腾腾。桌边坐着一家人——

      正位上,苏晚晴,穿母亲的装束,笑着。

      她下手,唐棠,扎着双丫髻,捧着一罐糖。

      台侧,三个小小的人影,猫、豹、狗,规规矩矩。

      检场的位子上,一顶瓜皮帽,一副白手套,端端正正摆在帘边。

      八仙桌的末位,有一把椅子。

      椅子拉开了,碗筷摆好了,饭盛上了。

      位子,是空的。

      海报下缘,一行一行的演员表,宋体,工整:

      母亲——苏晚晴

      女儿——唐棠

      场面——老猫阿豹瘦狗

      检场——柳三更

      ……

      最后一行:

      差的那一个——季末

      这三个字,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的。

      墨迹发亮,像是刚落笔,一转眼就要干。

      季末站在海报前,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往下凉。

      全城的海报墙——他猛地想起来,未央市每条街都有海报栏——是不是每一面,今晚,都贴了这张?

      名字,见报了。

      他鬼使神差地,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气息已经顶到了喉咙口,下意识地,要把自己名字念出声——

      锵!!

      一记锣声,在巷子深处炸开。

      又急又重,生生把那口气,截在了他嗓子眼里。

      季末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才看见,海报旁边的砖墙上,有一行新写的白垩粉笔字,笔画又细又稳:

      【名字上了报,等于画了押。】

      【七月初三之前——】

      【别念,别应,别答“到”。】

      粉笔字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报上这个位子,站过六个人。】

      【没有一个,站着谢完这声幕。】

      巷子深处,锣声又响了一记。

      一响。

      是。

      ……

      季末没敢再停留,快步穿出巷子,一路走回大团圆。

      推门,反锁,抵椅子。

      他从怀里掏出小画,仔细查看——边角褪了一圈颜色,画面上的绢册,安然无恙。

      名册,出过楼了。

      账,交给活人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皮刚沉下来——

      【叮。】

      系统来了。

      【任务一进度更新。】

      【“呈交实证”条件,达成(暂计)。】

      【提示:七月初三前,宿主需保持“未被定档”状态。】

      【当前状态:】

      【已定档。】

      【“差的那一个”——季末。】

      季末猛地坐起来。

      “系统,什么叫,已定档?”

      【提示:名单已公示。】

      【公示期内,若无人提出异议——】

      【七月初三,公示生效。】

      “异议。”季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怎么提?”

      系统的提示音,安静了两秒。

      【检索中。】

      【检索完毕。】

      【一百六十四年内,无成功异议案例。】

      【前六位同档者,均已“到岗”。】

      【建议宿主:】

      【想办法,当那第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散场的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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