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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家巷 洛尘收摊收 ...

  •   洛尘收摊收得晚,是因为一锅骨头汤。
      那天茶寮接了一单大生意。镇北新来的“官爷”包了两桌,从申时吃起,猜拳行令,一直闹到二更天。盘子摞了三层,酒坛空了四只,桌腿底下全是瓜子壳,油灯添了三回油。卤味上了两轮,汤面下了五碗,最后那一碗是洛尘下的,面坨在汤里,那青衫客照样吃得干净。九爷掌勺掌到手软,中途还把阿蛮赶去睡了,小丫头临走搜走了半碟花生。
      散席的时候,为首那青衫客多给了半吊钱,拍在洛尘手心里,说汤熬得好,下回还来。九爷千恩万谢,腰弯得比平时低,等人出了门,却盯着那伙人的背影看了半晌,低声骂了句什么。洛尘没听清,只当是酒客难缠。
      洛尘把钱递过去,九爷捏在手里掂了掂,没放进钱匣,也没说话。
      收桌子的活是洛尘的。他把碗摞进木盆,端到灶房,天热,隔夜的残羹泛着一股酸气。抹布绞了三遍,才把桌上的油擦干净。灶膛里的火塌下去了,剩一点红炭贴着灰。他拿火钳拨了拨,没再添柴。泔水桶满了,他拎到后门倒了,桶底磕在门槛上,当的一声,在夜里响得吓人。
      “灶上还剩半锅骨头汤。”九爷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框上,捶着腰吩咐,“你喝了再睡,长个儿。”
      洛尘蹲在灶前把汤喝了。汤是隔夜的骨头吊的,撒了把葱花,油珠子浮成一圈。汤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半截。他喝得慢,九爷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谁也没说话。
      远处洛水低低地响,风从灶房那扇破窗里钻进来,把灯焰吹歪一回,又吹歪一回。九爷往地上吐了口烟沫子,咕哝了一句“开春了,水要涨”,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喝完汤,洛尘把碗舔干净,扣在灶台上,已是三更。
      “回吧。”九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路上仔细脚下。”
      洛尘应了声,刚走出两步,九爷又叫住他,把一件旧褂子丢过来:“披上。夜里凉,你那身骨头汤白喝了。”
      褂子上一股烟叶味。洛尘披好了,回头看见九爷还坐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眼睛却望着镇北的方向。
      他抄近路回后院。夜里的镇子静得能听见洛水的声音,走街串巷的风带着早春的潮气,吹得檐下没摘的灯笼直晃。街面石板返着薄薄的水光,更鼓早敲过了,连狗都睡了。白日里摆摊的地方只剩几根收摊没带走的竹竿,靠在墙根。他路过糖坊,门板缝里透出一点甜腻腻的桂花气;走过小桥,桥下的水黑得发亮,一动不动。柳家巷是必经的一段,窄,两侧高墙,墙头长着草,巷底有暗渠通洛水,夏夜涨水时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水声。
      他在巷口停住了。
      巷子里有人说话。大半夜的,柳家巷不该有人。
      洛尘的第一反应是躲。他往墙根的黑影里缩了缩,又舍不得走——柳家巷闹贼,他得知道是不是偷茶寮的。
      “……地脉图我已经拿到七成,藏在祖宅地窖,万无一失。”
      这声音洛尘认得。全镇都认得,柳敬亭。弥勒佛一样的老镇长,谁家有红白喜事他坐头一桌,谁家婆媳吵架他去调解,谁家揭不开锅他施米施面。街面上摆摊的都服他,说柳公断事,一碗水端得平。上个月洛尘的扁担断了,还是柳敬亭路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改日送根好的来。
      这会儿这人背着手在巷子里走,步子又急又碎,鞋底碾着沙土,咯吱咯吱。那身出门做客才穿的深色袍子,洛尘白天才见过。可此刻这声音又冷又哑,语速又快,像换了个人,连那点常年挂着的笑音都剥干净了。
      “只是开启‘洛神泪’,需两颗心。神之心,和守印之心。神之心我已有眉目,就在镇上,跑不了;可那守印之人,藏了三十年,我还没揪出来。”
      洛尘下意识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点一点蹲下去。砖缝里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根发疼。巷子里飘出来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庙里烧剩的香头,闻着却让人后背发冷。他想走,腿却不听使唤,挪不动步。
      巷子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站在墙头的阴影里,身量极高,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开口的时候,洛尘后颈的“旧疤”猛地一烫。
      “找不到,就逼她自己出来。”
      那声音很怪。不是难听,是“隔”,像隔着一层很深的水传上来,每个字都带着幽幽的回响。洛尘明明站在巷口,却恍惚觉得说话的人在他的颅腔里。
      “怎么逼?”柳敬亭问。
      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迟疑,很短,短得像风吹灭了又亮起来的灯花。
      “烧镇。”
      两个字落地,巷子里静了一瞬。柳敬亭的呼吸乱了一拍,袍角晃了晃:“宫主,这镇上三百多口,都是——”
      “都是蝼蚁。”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恨,没有狠,什么都没有,正因为它什么都没有,巷口蹲着的洛尘浑身汗毛倒竖。“柳敬亭,你入我幽冥宫,供奉我二十年,不就是想借六道之力,再见你亡妻一面么?六道一开,生死由心。一点代价,舍不得?”
      巷子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夜风穿巷。洛尘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听不太懂这些话,可有几个词像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扎进来。烧镇,三百多口,蝼蚁。三百多口里,有九爷,有阿蛮,有糖坊那个总塞给他糖吃的陈伯,有回春堂的苏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灶上那半锅汤还在他肚子里,热乎乎的,此刻却一阵一阵往上顶。
      墙头上的人影动了动,偏了偏头。
      他太紧张了,后退时脚后跟碾上了一根枯枝。
      “咔嚓。”
      死寂的巷子里,这一声像炸雷。
      “谁?!”
      柳敬亭霍然转身。同一瞬间,墙头那人袖中掠出一道黑气,无声无息,快得像错觉,直取巷口。
      千钧一发,一只冰凉的手从暗处探出,攥住洛尘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吓人。洛尘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被拽得斜飞出去,天旋地转间穿过巷侧一道矮墙,重重摔进暗渠里。黑气擦着他的肩过去,肩头一凉,像被冬天的井水舔了一口。
      “扑通!”
      冰冷的渠水没过头顶。有人死死按着他的后颈,顺着暗渠往下游潜。水灌进他的口鼻,洛尘呛了两口水,肺要炸开,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渠底的淤泥蹭着他的脸,水草缠上他的脚踝,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蹬腿。头顶上隐隐约约有脚步声追过去,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还有人喊“那边!”,喊声被水闷住,隔了一层。不知潜出多远,那只手才松开,拽着他浮上水面。洛尘趴着渠沿吐水,吐得眼前金星直冒,胆汁的苦味从喉咙底翻上来。
      两人扒着渠沿大口喘气。渠水刺骨,湿衣裳贴在身上往下坠。洛尘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一摸,腕子上一圈指印,掐得发紫。夜风一吹,两个人都在打哆嗦。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身边人的脸。药香混着水汽,散了一头一脸的湿发。
      “苏挽?!”洛尘瞪圆了眼,“你怎么——刚才那一下,翻墙翻渠,那是医馆学徒该有的身手吗?!”
      “彼此彼此。”苏挽抹了把脸上的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个茶寮伙计,听墙角被发现,逃跑不选大路不选民居,专选有暗渠的柳家巷。洛尘,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梦到自己从这条渠里游出去?”
      洛尘僵住了。
      他确实梦到过。从记事起,反复地梦。梦里他在这条渠里游,水比渠宽,比河大,水是发光的,水里无数影子从他身边游过去,鱼,鸟,人。他们都不看他,一个接一个,游向很远的地方。醒来枕头是湿的,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白天他跟这条渠半点牵扯也没有,他连水都是怕的,掉进水缸都要咳半天。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发干,“苏挽,你到底是谁?”
      “先别问我。”苏挽把湿发拢到耳后,“你先说,你听见了多少。”
      洛尘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看见苏挽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一动不动,等着。渠水在他腰边一晃一晃,撞着石壁,轻轻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数数。远处火把的光又晃回来了,隔着两条巷子,人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地脉图,两颗心,烧镇。”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还有,三十年。”
      苏挽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从眉骨看到下巴,像在核对什么。
      “够了。”她站起来,水从她袖口一串一串往下滴,“再多听一个字,你今夜就走不出这条巷子。”
      “你早知道他们会杀人?”洛尘也站了起来,牙齿打着战,不知是冷还是别的,“苏挽,你今夜为什么会在柳家巷?”
      苏挽拧着袖子上的水,没看他。半晌才说:“跟你一样,抄近路。”
      洛尘盯着她,她不躲,也不解释。
      头顶上的脚步声近了,犬吠声也近了。犬吠到一半又齐齐咽了回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苏挽一把将他拽进墙影里,两个人贴着湿冷的砖,一动不动。火光从巷口扫过去,照亮半条水渠,又暗了。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脚步声顺着墙那边过去了,越来越远。洛尘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牙,腮帮子酸得发疼。渠水还在往下流,不紧不慢,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七零八落。
      “换个地方说。”苏挽抓住他的手腕,“今夜你撞破的,是能把全镇人送上死路的东西。而知道得太多的人——”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十九岁的医馆学徒,“活不过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柳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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