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渡》青砚凌虚

1、楔子 上古有水神

　　上古有水神，名宓妃，世人称洛神。
　　她不司风雨，不掌江海，管的是一件旁人管不了的事——六道轮回。生灵死后，魂入六道，或为人，或为畜，或堕饿鬼，或入修罗，升降浮沉，皆由洛水之下那座轮转之地裁定。宓妃居洛水，日审万魂，千年如一日。洛水之下有一座无门无窗的殿，魂排着队进去，出来时，已经忘了自己是谁。魂有轻重，罪有深浅，她笔下一勾，来世便定了。哭的、求的、骂的、不肯喝那碗汤的，她都见过。没有谁问过她累不累，她也从不答。神是不累的——至少，她一直这样以为。
　　直到那一日，六道崩了。
　　没有任何典籍记载崩裂的原因。后世只从残碑断简里拼出零星真相：那一日洛水倒流，天穹如裂帛，饿鬼道的饥火与修罗道的杀气同时涌入人间，一日之间，赤地千里。北边的城池只剩断墙，南边的稻田熟了一半，割稻的人全倒在田里。哭声从地平线这头烧到那头，而轮转之地的门，从里面被顶开了——死去的魂无处可去，盘旋在半空，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洛神独力补天。
　　补了七日七夜。她踏遍九州，以神力一针一针地缝，补到最后，发现自己补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在别处重新绽开——
　　天道已裂，缝不上了。
　　于是洛神做了最后一件事。她以自己的心为印，以一位巫女的魂为锁，将六道裂隙整个封进了洛水最深处。落印那日，洛水静得像一面镜子，她没有皱一下眉。那巫女是自愿的，没有人逼她；史书没有留下她的名字，只留下她沉入封印前最后的笑。封印落成的刹那，洛神散去神格，把一线神魂投进人间轮回；而那缕魂化作锁芯，守着那道门，直到下一个千年。后世由此有了守印人一脉，一代一代守着那道门——只是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
　　临去前，她在洛水之滨立下一镇，聚天地灵气，护住封印不散。镇子建得极慢，一砖一瓦她都亲手过了一遍，像给什么人盖一座等他回来住的屋子。又在镇口立了一块青石碑，亲手刻下一行字。刻到最后一笔，刀尖崩了口。她没有换刀，就着崩口的钝刃，一点一点凿完了。石屑落在她指上，混着血——没有人看见，一个神明刻字，会刻出血来。
　　那行字是：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世，一次是遇见你。”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给谁看的。刻字的人没有说，看字的人还没有来。一千年里，风雨把碑面磨平，字沉进了石头里，再也无人看见。那行字不像是刻给世人的，倒像一颗种子埋进石头里，等一双能认出它的眼睛。
　　镇上的人换了百代，生老病死，炊烟不绝。孩子们绕着石碑捉迷藏，老人在碑下晒太阳，没有人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压着什么，也没人知道，那块被磨平的碑，在等什么。
　　只有镇名留了下来——
　　洛神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