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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冰岛最贵的黑车 车开出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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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全冰岛最贵的黑车
车开出机场五分钟,我就开始心虚。
因为车里太安静了。
真正的黑车司机都话多:套近乎、问行程、推销住宿。这位不一样。她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毛线帽压到眉毛,整个车厢冷得比车外的冰川还高效——制冷不靠空调,靠气质。
为了缓解尴尬,我主动搭讪:"姐,你这车挺大啊,得不少钱吧?"
"还行。"她说。
"我猜猜……二十万?"我伸出两根手指,"人民币。"
她瞥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后颈的汗毛集体立正。
"五十万。"她说,"冰岛克朗。"
我心里飞速换算:五十万克朗,大概是两万五人民币——一天。
我倒吸一口凉气:"姐,你这不是车,是会跑的签证费。"
"我是向导。"她把一个证件甩到我腿上,"持证,极光向导,雷克雅未克排名前三。你的'黑车司机',时薪是你今晚住宿费的十倍。"
我捏着那张证件。照片比本人还冷三分,名字栏写着:蓝琳。
"那你刚才说'上车'干嘛!"
"你堵在我车位前面。"她说,"站了十分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哭。"
我张了张嘴,把"那不是哭是迎风泪"咽了回去。跟一个陌生人说"我在跟我妈的骨灰打招呼",这个场面的温度还能再降二十度。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蓝琳把车拐上公路。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山上面压着一整口锅似的夜空。"一,我现在把你送回机场,你睡长椅,等明天的公交车。"
"二呢?"
"我的团今晚缺个打杂的。三天,你负责做饭、搬装备、挨骂。管吃管住,极光出现时你站最前排。"
我警惕地看着她:"工资呢?"
"你还要工资?"她冷笑,"你蹭车的车费还没算。"
"那是黑车!黑车没有市场价!"
"很好。"她点点头,"还知道这是黑车。看来脑子没被冻上。"
车窗外开始掠过雷克雅未克的灯火。这个首都小得可爱,跟个大号的小镇似的,地平线上立着一座骨头一样的白色高塔,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哈尔格林姆斯教堂,长得像正态分布图成了精。街上的人裹着彩色的防风外套,三三两两走得不紧不慢,好像全城市共用同一个生物钟。
我当时就应该从这五十万克朗一天的车上跳下去。可我看了看怀里的小铁盒,又看了看窗外,云层正在以很不乐观的速度合拢,像老天爷在拉窗帘。
追极光这事,七分看天,三分看人。我三分的把握已经攥手里了(虽然她会骂人),剩下七分,我只能赌。
"成交。"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这几天,你对我妈客气点。"
车里静了一秒。蓝琳的目光在小铁盒上停了一停——那个贴着卡通贴纸的盒子,就摆在我们俩中间的座位上。她的视线顺着盒子往上移,落到我腿上那台旧相机上。
然后她忽然不说话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没什么啊?就一台破胶片机,橡皮筋捆着,镜头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星星底下架着台小相机,"心愿代拍小占",褪得只剩个影儿。
她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久到一个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才像被叫醒一样收回目光。
"这贴纸……"她开口。
"贴膜十块钱,机场买的。"我张嘴就来,"姐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张,我那还有'暴富符'和'脱发退散'。"
"……没什么。"她说。
绿灯亮了。车重新开进夜色里,她的侧脸又结回那层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刚才那几秒,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她认出什么了?还是我想起什么了?
我哪知道,那条缝里埋着的东西,八年后,不对,按后来的日子算,是十来天后——会把我整个人生砸个底朝天。
"对了姐。"我说,"还没问,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我母亲是华人。"她说,"问完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起个冰岛名?我看攻略说,冰岛人的名字特别酷,什么'太阳航海者''雷神之女'……"
"起不了。"
"为什么?"
"冰岛有人名委员会。"她说,"乱起名犯法。"
我:"???"
"新名字要向委员会申请,审核通过才能用。"她面无表情,"去年有人想给女儿起名'北极光',被驳回了。"
"驳回理由呢?"
"光不能当名字。"
我当场笑出声,笑着笑着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那我要是给自己起个'莫·极光·心'……"
"驳回。"
"莫·冰河·心?"
"驳回。"
"莫·贼鸥克星·心?"
她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含义很复杂,大概是"你跟贼鸥什么关系"。
"莫心。"她说,"你的名字很好。"
"……哦。"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一本正经地夸了一句,我反而不敢贫了。车里又静下来,暖气呼呼地吹。我把小铁盒往怀里拢了拢,看窗外的夜色一排排往后退。
像整个冰岛在欢迎我,方式就是一言不发。
车停在郊区一栋歪歪扭扭的红房子门口时,雪正好下起来。
房子门口立着块手绘木牌:一辆雪地摩托上蹲着只猫,猫头上悬着三道绿光,画得跟小朋友的数学作业似的。
"到了。"蓝琳下车,"极光小站。你今晚睡楼上客房,明早五点起床。"
"五点?!"
"追光不追早,等于白来。"她扔给我一把钥匙,"厨房在楼下,你既然管饭,今晚先练练手。"
我拖着行李进门,一脚踩进了一个软绵绵的陷阱——是只真猫,橘色的,胖的,纹丝不动地占着门厅正中央,被我踩了也只是掀掀眼皮,权当是给我这个新员工盖了个章。
"它叫什么?"我问。
"老板。"蓝琳说,"这房子是它的,我们是给它打工的。"
好家伙,我在冰岛的第一份工,直属领导是一只猫。
厨房比我外婆家的还朴素,冰箱上贴满便利贴。我打开一看:半颗卷心菜、一盒鸡蛋、一包不知道什么鱼的鱼、土豆若干。行,东北乱炖之魂开始燃烧。
一小时后,我端着一锅"极光乱炖"上楼,楼下客厅已经坐满了人。
七个阿姨,平均年龄五十五,统一穿着我们小站的红色防风外套,正围着一张大桌子嗑瓜子。瓜子在冰岛这种地方属于战略物资,我一眼就看出这几位不简单。
"哟!"打头的短发阿姨一拍大腿,"新伙计?"
"阿姨们好,我是莫心,新来的打杂。"
"哎呀妈呀,这闺女俊!"短发阿姨拉住我的手,"我姓王,王秀芬,你就叫我王姨。这六位是我广场舞队的姐妹,我们这回是来圆极光梦的!"
七位阿姨同时对我露出慈祥的微笑。那种微笑我很熟悉,我妈活着的时候,每次要给我介绍对象之前,就是这么笑的。
果然,王姨下一句话就是:"闺女,处对象没?"
"王姨。"蓝琳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冷得能切片,"她的抵债契约还没签,暂时不归你管。"
"抵债契约?"七位阿姨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蓝琳下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又推过来一支笔。纸上已经打印好了标题:《劳务抵债协议书》。
我逐条看:
第一条:甲方(蓝琳)提供食宿及极光观测名额;乙方(莫心)提供做饭、搬装备、车辆清洁等劳务。
第二条:劳务期间乙方须服从甲方工作指令,包括且不限于凌晨出发、风雪待命、被甲方批评时不许哭。
第三条:乙方不得损坏甲方财物;如有损坏,照价赔偿,利息按冰岛银行基准利率计算。
第四条:本协议有效期至乙方拍到极光为止,或乙方被甲方开除为止。
第五条:_________
"第五条为什么是空的?"我问。
"留着。"蓝琳面不改色,"等我想好了再填。"
"合着你这儿还搞动态条款?"
"签不签?"
我提笔,刷刷签下"莫心"两个字,又在第七条——没有第七条——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行小字:
"甲方须对乙方母亲的骨灰盒保持基本尊重。"
蓝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划掉,只是把协议折起来,收进了抽屉。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协议她保留了整整两年。第五条一直是空的——直到最后一夜,极光下面,她才当着我的面,把那五个字补上。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只知道,第二天凌晨五点,我,莫心,心大的心,被一台冰岛牌冰箱从被窝里拎出来,塞进越野车,开始了人生中第一场追光行动。
那天夜里云层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
我们守到半夜两点,天边屁都没亮一个。回城的路上我困成狗,靠着车窗打盹,迷迷糊糊听见蓝琳打电话,说的是英文,语气很冷:
"audit(审计)?什么时候……我知道。不用你说。"
我睁开一条眼缝。她挂了电话,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看了很久,仪表盘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我想问,又没敢问。因为后座上还摆着那台旧相机,相机的贴纸在仪表盘微光里明明灭灭,而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张"心愿代拍小占"上。
这一次,她看了更久。
久到我装睡装得差点真睡着,才听见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
好像是"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