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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剖室灯,暗潮悄生   深夜十 ...

  •   深夜十一点,霖市公安局刑侦大楼大半楼层已经熄了灯,唯独负一层法医中心的长廊还亮着冷白色的嵌入式筒灯。
      惨白灯光顺着光洁地砖一路延伸,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杂的淡涩气味,安静得只能听见走廊尽头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勘验车队半小时前已经返回市局。痕检组带着现场采集的证物袋奔赴技术实验室,连夜分拣、称重、登记编号,而温知予更换好全套解剖服,站在解剖室厚重的金属门前,指尖落在冰凉的门禁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大门向内缓缓滑开。
      解剖台居中摆放,不锈钢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上方无影灯悬垂,随时可以开启。助手小周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现场照片、体表勘验笔录与密封好的证物盒,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温姐,尸体已经安置就绪,恒温柜全程维持二至四摄氏度保存,没有挪动体位,体表附着物完整保留。”小周低声汇报,将资料整齐放在解剖台旁的工作台,“沈队刚刚打电话过来,特意叮嘱,若是身体不适可以中途暂停尸检,不用硬赶明早八点的报告时限。”
      温知予弯腰戴上第二层无菌手套,闻言动作微顿。
      指尖隔着薄薄的橡胶,能感受到手套内壁微凉的滑石粉触感。她抬眼看向小周,眉梢极淡地挑了一下:“沈队说的?”
      “嗯,专案组那边刚开完简短碰头会,沈队亲自打过来的。”小周年纪轻,进队时间不长,还不太清楚两位上司之间暗流涌动的过往,只据实回话,“痕检那边还说,沈队临走单独拿走了一份证物,说是要自己带回办公室细看,不让其他人经手。”
      这句话落在温知予耳里,心底那点淡淡的异样又浮了上来。
      所有从案发现场提取回来的物证,按规定都必须统一登记入库,由痕检实验室集体检测,私人单独留存证物属于不合流程的特例。沈屹向来最看重规章制度,平日里对组员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从来不会做出越级单独保管物证的举动。
      除非那份东西,重要到他不敢交由任何人经手。
      就是上一章他悄悄在死者衣领夹缝找到的那一缕特殊纤维。
      温知予压下心底的疑惑,不再继续追问。职业素养刻在骨子里,公私必须分得清清楚楚,无论沈屹出于什么理由,眼下摆在她面前最要紧的,是完成系统解剖,还原死者真正的死亡过程,找出凶手刻意掩盖下的破绽。
      “准备开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伸手按下无影灯开关。
      刺目的白光轰然洒落,均匀铺满整台解剖台,将尸体身上每一处细微痕迹都放大清晰。
      室外的雨还在下,敲打在负一层狭小通风口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有人隔着玻璃静静聆听。
      温知予站在解剖台一侧,目光自上而下仔细扫视尸体体表,重新复勘。
      死者五十二岁男性,身高一米七二,体型偏瘦。第一眼看上去,体表损伤确实十分符合高空坠落的表象,额角那一处创口依旧是最醒目的致命伤。但只有凑近仔细分辨,才能看见创口边缘的皮肤断裂面平整利落,没有高坠撞击地面时必然会出现的撕裂皮瓣、不规则挫伤带。
      真正高空坠落,人体是不受控的自由落体,落地一瞬间受力杂乱无序,皮肤会被地面砂石、硬物剐蹭撕扯,创口边缘一定是毛糙参差。
      可这一处伤口,是钝器垂直向下击打形成,受力点集中、方向单一,击打时死者保持静止姿态,没有挣扎躲闪的动作。
      “体表初步记录:额部单一致命创口,创口长2.1厘米,深达颅骨,颅骨凹陷性骨折。”温知予手持记号笔,一边口述,一边示意助手同步录音记录,“四肢、躯干大面积擦挫伤分布不符合高坠落地力学传导规律,背部衣物褶皱形态均匀,无空中气流拉扯、落地翻滚摩擦造成的布料错位破损,支持死后人为摆放体位的推断。”
      她拿起无菌镊子,小心翼翼掀开死者衣领内侧。
      鼻尖靠近的瞬间,那一缕熟悉、冷冽干净的雪松香气,又一次飘了出来。
      比在雨夜现场时清晰了几分。
      不是香水喷洒的浓烈,更像是长期贴身携带某种物件,经年累月浸润在布料纤维上,缓慢挥发残留下来的淡香。
      温知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镊子尖顿在半空。
      少年时代模糊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也是一个下着秋雨的傍晚,她蜷缩在药店墙角疼得意识模糊,被人扶起来送往急诊的路上,鼻尖也曾闻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是当年剧痛之下产生的幻觉,是濒临昏厥时脑补出来的错觉。
      可此刻一模一样的气味真切地落在死者衣领,落在八年前连环凶手留下的痕迹里。
      一个猜想无声冒出,却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飘渺得像水中倒影,一碰就碎。
      她迅速收敛心神,镊子继续向下,在衣领缝线深处,找到了一小截极细的透明丝线,颜色浅到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翻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取物证袋,编号Y037,小心封装,不要破坏丝线原有的拉伸形态。”温知予冷静吩咐,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送检纤维成分、染料、材质溯源。”
      小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夹起丝线封存。
      解剖有条不紊继续推进,开颅、胸腹解剖、提取胃内容物、抽取心血送检毒物,每一步动作标准流畅,每一份组织样本都做好标记分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滑过凌晨一点。
      长时间保持站立、高度集中注意力,胃部熟悉的钝痛慢慢从脏腑深处爬了上来。
      不是骤然撕裂的剧痛,是慢性胃病特有的、绵绵不绝的酸胀隐痛,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胃壁,缓慢收紧。冷汗悄悄浸透内层无菌服的领口,顺着后脊往下滑,温知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握解剖刀的手指,力道下意识加重了一分。
      她习惯忍耐。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没有人会替她分担疼痛,示弱换不来半点怜惜,只会徒增麻烦。
      可解剖室厚重的金属门外,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伫立很久。
      沈屹没有回办公室休息,也没有去专案组休息室,手里捏着那根单独带回的特殊纤维物证袋,静静站在长廊阴影里,隔着单向可视玻璃窗,望着解剖室内那个专注忙碌的人。
      解剖室的单向玻璃,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能看清室内一举一动。
      他亲眼看见她脸色一点点泛白,看见她不经意抬手,极快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按压了一下上腹,随即又放下手,若无其事继续操作。
      沈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薄薄的证物袋被捏出褶皱,心底的酸涩与心疼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太熟悉这个小动作了。
      当年巷口那个雨夜,她疼到浑身发抖的时候,也是这样,下意识捂着胃部,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八年时间,物是人非,她隐忍疼痛的习惯,半点没变。
      他很想推门进去,开口让她立刻停下,回去休息。
      可他不能。
      身份、纪律、心底那道名为陆扬的枷锁,死死拦住了他向前的脚步。
      一旦越过那条线,藏了许多年的心思就会暴露在日光之下。他不能让温知予察觉到这份沉甸甸的爱意,这份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配拥有的感情。
      陆扬的鲜血,是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鸿沟。
      当年抓捕穷凶极恶的嫌疑人,凶器本是朝着他心口刺过来,陆扬毫无迟疑冲上前替他挡下,一刀贯穿胸腔,临死之前还笑着跟他开玩笑,说以后记得帮温知予买热牛奶。
      那句话,沈屹记到现在。
      这么多年,他不敢靠近,不敢告白,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温柔,只能借着队长的身份,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护她周全。
      就连今晚单独留存那一缕凶手纤维,也是出于私心。
      卷宗记载里,前几起案件的微量物证全部灭失,当年技术手段有限,没有提取到凶手身上独有的材质样本。这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他不敢交给痕检组批量检测——他隐约有种不安,凶手的目标本就是温知予,若是这份关键物证暴露,凶手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对正在负责尸检的温知予下手。
      他要自己先筛查一遍,确认纤维背后隐藏的信息,提前排除所有潜在危险。
      沈屹目光沉沉落在温知予单薄的背影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久违了,新的猎物很敏锐,她看见我留下的痕迹了。】
      沈屹瞳孔骤然一缩,迅速点开号码详情,号码没有实名,虚拟号段,无法溯源。
      是凶手发来的。
      凶手知道警方今晚重新启动旧案,知道温知予回来,甚至清楚此刻解剖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一直在盯着市局大楼。
      长廊安静,手机屏幕冷光映亮沈屹紧绷的下颌线。他没有惊动解剖室里的温知予,指尖飞快敲击屏幕,立刻通知网安中队追踪虚拟IP,同时不动声色安排两名便衣民警,悄悄驻守在法医中心长廊入口,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所有安排无声完成,他依旧站在阴影里,隔着单向玻璃静静看着里面。
      不能让温知予知道这条短信的存在。
      一旦她得知凶手已经能精准掌握市局内部的行动,得知自己被对方视作猎物,一定会打乱尸检心态,陷入危险。
      所有的惊涛骇浪,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解剖室内,温知予刚好完成全部解剖取样,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沾着一层细密冷汗。
      “小周,样本全部送去毒理实验室加急检测,胃内容物、心血、组织样本分开登记。体表照片、解剖录像、笔录全部归档封存。”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初步判断,死者是遭钝器击打颅脑致死,死后被搬运至楼下,人为摆放成意外坠楼的姿势。具体凶器材质、死亡精确时间,等待毒理与纤维检测报告出来,才能完整锁定。”
      “好的温姐!”小周连忙着手整理成堆的证物与资料。
      温知予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血迹,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皮肤,胃部的绞痛又加重几分。她微微俯身,撑住大理石台面,闭着眼缓了好几秒。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轻响,解剖室门禁被解锁。
      沈屹推门走了进来。
      黑色作训服,袖口挽至小臂,眉眼依旧是惯常的冷沉模样,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过来正常询问尸检进度。
      “初步结论出来了?”他走到工作台旁,目光掠过桌上一排排标注好的样本试管,声音沉稳。
      “是,符合我现场的推断,他杀伪造高坠。”温知予直起身,擦干净手上水珠,抬眼看向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心底微微一动。
      沈屹将塑料袋轻轻放在工作台边角,刻意和证物区域拉开距离,不触碰任何检材,恪守法医室的无菌规定,语气平淡得像是随手买来:“刚路过楼下便利店,看见还在营业,顺手带了一杯热牛奶。”
      “吃药别喝凉水。”
      一句话,和矿道勘场那天的叮嘱一模一样。
      温知予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自己胃病发作、习惯随身带胃药这件事。除了年少那个雨夜,见过她狼狈模样的人,只有沈屹。
      灯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不肯说。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也没有继续靠近,克制地后退半步,拉开标准上下级距离:“辛苦,早点收尾回去休息,报告不用赶明早八点,明天中午之前交上来就可以。”
      话音落下,沈屹转身离开解剖室。
      长廊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手里那一份单独留存的纤维证物袋被他攥紧。
      匿名短信的那几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猎物。
      凶手把温知予当成猎物。
      沈屹眼底翻起一层凛冽的寒意。
      八年蛰伏,他不会再给对方伤害她的机会。
      解剖室内,温知予低头看向桌上那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指尖轻轻触碰纸杯外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从白大褂内袋摸出那枚塑封好的旧电瓶车钥匙,金属边角隔着塑封膜硌在掌心。
      少年雨夜被扶起时,掉落在她身侧的钥匙,她珍藏了整整十几年。
      这么多年,她一直不知道钥匙的主人是谁。
      可今夜沈屹一句“吃药别喝凉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笼罩多年的迷雾。
      一个不敢确认的猜想,缓缓在心底成型。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下,黑暗之中,那双窥视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定法医中心这一盏彻夜未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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