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尽这一曲》姜知绿

1、余又林 不加微信

　　手机屏幕的灯光映照在方一知脸上，他正翻看着HipHop话题圈内的帖子，七个小时的时差也挡不住国内关注KPD街舞赛事的网友。

　　方一知几个小时前正从KPD赛事上惨败，实现一轮游。

　　帖子里骂他的不在少数，其中一大半都是让方一知放过李友，别再拖人后腿了。动作失误得这么明显，实力不行了就退下来。

　　曾几时他也是圈内的天赋新人，被人看好的选手，也曾杀进过KPD总决赛。

　　KPD舞台上从来不缺天赋新人，这是街舞的最高舞台，是所有舞者梦寐以求也要登上的地方。

　　在夺冠的路上方一知似乎总是差点运气，从最开始的总决赛到止步四强，八强，现如今的一轮游。

　　夺冠，似乎成了方一知的心结。

　　搭档李友睡梦中呢喃的声音惊到了他，他默默按熄手机，在杂乱的思绪中闭上眼。

　　方一知这晚上并未睡好，困意席卷大脑，整个人都是木的，根本没注意到李友拿着手机回消息，时不时瞟他的心虚眼神。

　　下飞机后李友主动叫好了车，先让方一知回家。

　　方一知降下车窗叮嘱这小孩：“到家给我发条消息，过两天训练室复盘。”

　　李友捏紧书包带子：“方哥，我那个，就不来了。”在方一知的注视下李友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昨天比赛结束后有人找到我说……”

　　方一知打断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前途似锦，赛场上见。”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方一知预料到电话那头的反应，提前把手机拿远。

　　那人的大嗓门不开免提都能清楚听见，方一知咽下口中的吃食，才不紧不慢的回话：“想走的人留不住。”

　　“你好歹也算他师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散伙散的毫不留情。我当初就看着小子不对眼，真后悔没好好劝劝你。”一番贬低后他询问方一知的打算，“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还跳吗？”

　　“跳啊！”方一知仰头看天花板，空气中的浮沉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抬手在空中一抓，“我不甘心啊，阿木。”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他回道：“我知道了，我帮你留意下合适的人选。”

　　“谢了。”

　　“顺手的事，跟兄弟我客气啥。”

　　挂断电话后方一知注视着空中的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屋内电器运作的白噪音和钟表走动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良久，方一知吐出口气，心想：还是有点累的。

　　强烈的节奏感在地下酒吧炸开，围在舞台周边的人随着音乐律动，随着鼓点的进场有人站上舞台solo。

　　这是间地下街舞酒吧，在圈内很有名，现在这个时间段只能算作热场子，真正的重头戏在半夜。

　　方一知今天跑了五六个街舞机构，从他们上课基本功的表现和学习元素的接受能力来看，方一觉没找到心仪的人选。

　　来酒吧挑人是最下选，来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有了固定的团队，个人玩家稀有得不行。

　　抱着碰运气捡漏的想法，方一知还是来了。

　　“怎么坐在这里干看着，不上去来一段？”酒吧老板跟他们这群混比赛的算是老熟人，方一知平常没比赛还老爱往这里跑，一来二去就差跟老板称兄道弟了。

　　他转身在吧台上敲了两下，示意店员调两杯酒给他。

　　“老了，跳不动了。”方一知开玩笑说道。

　　老板嗤他一声：“得了吧，你都算老的话，那我岂不是半截身子都入黄土了。”老板撞他肩，“网上说的那些咱们看看就得了，往心里去了我瞧不起你哈，方一知。”

　　方一知笑着抿口酒：“怎么可能往心里去。”

　　舞台照过来的灯光停在方一知身上，方一知被灯光晃了眼，有一瞬的愣神。

　　在周遭人的起哄声中方一知站上舞台，他举手示意DJ放歌，跟随音乐来了段即兴表演。

　　这是酒吧的保留项目，灯光不定时随机停留，选中的人上台表演，不局限于街舞，也可以是其他才艺。

　　身体随着音乐节奏律动，踩着拍子跳出动作。

　　方一知在音乐声中张开双臂，招手。

　　他脚下依旧注意着步伐律动。

　　周遭的人在呼喊，他们因街舞相聚，因街舞欢呼。

　　随着音乐的结束，方一知落下最后个动作，在喘气声中他确定了还要继续跳下去的决心。

　　比赛落败的乌云在音乐声中一扫而空。

　　他，方一知，热爱街舞，他要跳下去！

　　老板朝他吹口哨：“这才是我认识的方一知。”

　　嗡——

　　手机不知在床上那个角落发出嗡鸣声，方一知烦躁的够手在被窝里找。他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困倦：“说……”

　　“你昨晚偷牛去了。别睡了，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方一知听着阿木的絮叨，眯起眼睛点开微信。

　　九点多开始这人就对他进行了消息轰炸，还上传了段糊得只剩人影的视频。

　　“今早有个学员来练舞，看到她我才想起来上次他们社团来借舞蹈室拍视频……”

　　方一知把手机放在耳边，闭眼打断他的废话：“说重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重点这不来了嘛。有个人的solo是HipHop，从他的基本功来看，应该是学过的。就我给你发的那段视频，我挺看得上眼的，你瞅瞅看。”

　　“兄弟，你那视频人都糊成一条了，我能看出什么。有时间换换你家那82年老爷画质的摄像头吧。”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挂断电话方一知闭眼假寐了会儿，太阳穴传来宿醉后胀疼，昨晚在酒吧碰到李友了。

　　都在一个圈子碰见也不奇怪，可他是跟麦可一起来的。

　　老板拿着一手消息告知他李友加入了麦可的团队。

　　方一知的手捏紧了几分，可表面还是装作风轻云淡。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李友端着两杯酒来跟他打招呼。方一知不想接的，可李友强硬的塞给他。

　　这小孩之前在自己面前不是这样的，乖巧胆小。

　　方一知摩挲着酒杯有些走神，杯子碰撞的声音拉回他思绪。

　　麦可拎着酒杯搭上李友的肩，笑的挑衅：“我的新队友，来跟你介绍介绍。”

　　方一知抿过酒后扯出一抹笑，淡声说道：“恭喜。”

　　李友眼神闪躲：“方哥，人往高处走，我总得为自己打算。”

　　刘海挡在眼前，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方一知主动同他碰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李友在他的注视下一口气喝掉杯中大半酒，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方一知劝他一句：“别后悔就行。”

　　周遭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都贴过来。

　　方一知跟麦克不和是圈内众所周知的事，他比麦可先入这个圈子，在得知麦可的名字时他只当不过多了个有天赋的新人，毕竟从籍籍无名到前辈口中提起夸赞，足够证明他的实力。

　　可在一个小型省级比赛上，方一知撞见他打压搭档，跟他团队的人在谈论收买对手的事。

　　他的天赋是用金钱堆出来的，是对HipHop的不尊重，是腐烂的人品。

　　方一知不齿他。

　　那场比赛在最后他们对上了，所以在他团队的人找来时，他没给人说话的机会，拒绝的干脆利落。

　　年轻气盛的他在那场比赛说获奖感言时，不留情面的说了些话。

　　从那以后，圈内传出他俩不和的言论，事实也确实如此。

　　被死对头挖墙脚，还闹得人尽皆知，真是好生精彩。

　　手机叮咚一声响，拉回他的思绪，阿木又给他发过来条视频。

　　这次的视频十分清晰，不过只有五六秒。

　　方一知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拉着进度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他给阿木拨过去电话：“这人联系方式有嘛？”

　　“他不加人，可高冷了，我都帮你试过了。”方一知蔫了，阿木话一转，“但我是谁啊，给你打听到了他们今晚有社团活动，这人会出场。机会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抓得住了。”

　　空气中飘荡着炒饭的香味，S大三号门前那块地是夜市摊子，这个时间点正是学生出来买饭的时段。

　　方一知跟阿木机构的学员碰头：“我能进去吗？”

　　“可以进，我们学校是开放的。”

　　操场中间的圆已经围了起来，对着观众席的方向放置着音箱和社团活动展架。

　　这次活动是舞蹈社和动漫社一起举办的，人群外围有不少cos。

　　方一知没上过大学，对社团活动还挺新奇的。

　　到了时间动漫社的社长宣布活动开始，打头阵的是cos的宅舞。

　　欢快的音乐快速带动氛围，在手机相机的闪光灯中方一知的视线隔着人群落在了站在展架前的人身上，他正低头听身旁的人说话。

　　出于对身形的敏感，方一知认出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朝学员确认：“那位是余又林吗？”

　　学员朝着方一知示意的方向望去：“对，是他。余又林我们社团的大神！社长为了留下他免费给他带了一学期早餐，他往那一站简直是招新的活招牌。”

　　方一知想起视频里的那张脸，点头赞同：“确实是活招牌。”

　　“老师你自己随意看看，我先过去站位了。”

　　“去吧。”方一知笑着告别学员。

　　宅舞的音乐结束，舞蹈社团的成员紧接着上来，余又林也在其中。

　　舞种虽然不是HipHop，但也能看出来余又林的舞台表现能力很好，足够吸引观众。

　　阿林发过来的视频还是太短了，方一知想，希望他有个人solo。

　　方一知站累了干脆坐了下来，就是前两排的学生有点挡视线，现在的小孩伙食真好，一个比一个高。

　　在两位社长扣环节的流程中活动来到了即兴表演，在场的人都可以上去，不限社团成员。

　　在方一知期待的目光中余又林走了上去，这次他跳的是HipHop。

　　他的节奏感，身体控制，舞蹈编排都达到了方一知要的那个点。

　　方一知停下摧残草皮的手，出于舞者的本能，他为余又林欢呼。

　　随着音乐的结束这场社团活动进入尾声，人员三两结伴离开操场。

　　两个社团的成员收拾着活动场地，方一知上前朝余又林打招呼：“同学你……”

　　他的话被余又林打断：“不加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