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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糖蒜 回旧书店。 ...

  •   铁梯子晃了一下。

      许见微的脚,踩空了半格。她伸手抓住两边的井壁,掌心蹭在潮砖上,凉的。

      陆执在她下面。他抬头,说,慢一点。

      许见微说,我知道。

      她继续爬。右手还是麻的,使不上劲。她用左手抓着梯子,一格一格往上挪。锈渣掉在她脖子里,痒。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停。

      许见微爬在梯子上,往上爬。她的左手,抓着铁梯子。她的右手,还是麻的,使不上劲。她用左手,一格一格,往上挪。

      她刚从井底爬出来。她刚见了她妈。她妈走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也走了。

      她爬在梯子上,往上爬。她的眼泪,还在脸上。她的身体,还在抖。可她没停。她继续爬。

      她得上去。她得离开这个井底。她得回去。

      爬了大概十米,她的手,碰到了井口的光。

      她继续爬。她的左手,抓着梯子,一格一格,往上挪。锈渣掉在她脖子里,痒。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停。

      爬到井口的时候,太阳晃了她的眼。她眯了一下,抬手挡光。

      光里,站着七十个人。

      许见微爬在梯子上,爬到井口。她的手,扒住井沿。她翻了一下,爬上来了。

      她站在井口,眯了一下眼。太阳晃了她的眼。她抬手,挡光。

      光里,站着七十个人。

      黑制服的,灰衣服的,都站在井边。他们没动。他们看着井口,看着许见微爬出来,看着陆执跟着爬出来。

      许见微站在井口,眯着眼,看了一圈。

      她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影,从井里走出来,穿过他们,往镇外走。那些人影是半透明的,穿过他们身体的时候,他们打了个寒战。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那七十个人。

      她刚从井底爬出来。她刚见了她妈。她妈走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也走了。

      现在,那七十个人,站在井边。他们看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规则。是别的东西。

      是怕。是懵。是看见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影,从井里走出来,穿过他们身体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那七十个人。她的脸上,还有眼泪。她的身体,还在抖。可她没躲。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穿黑制服的执法司的人,有几个已经把枪扔了。不是被缴的。是自己扔的。他们的手在抖,握不住。枪掉在石板路上,发出哐当一声。

      周正站在最前面。

      他没穿西装外套。他的衬衫皱了,眼镜歪在一边。他看着许见微,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穿灰衣服的总部的人,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平头,脸很长。他走到周正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正没回答。

      平头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举起来,对着周正,念了一句。

      许见微听不清。但她看见周正的肩膀,塌了。

      平头的人,收起纸。他转身,对身后两个灰衣服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两个人,走到周正两边,站住了。

      周正没反抗。他看了许见微一眼。

      他说,你赢了。

      许见微说,我没赢。

      周正说,那你等着。总部不会就这么算了。

      许见微说,我等着。

      周正被两个灰衣服的人,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背是驼的。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响。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周正被带走。

      周正站在最前面。他没穿西装外套。他的衬衫皱了。他的眼镜歪在一边。他看着许见微,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刚才,还在街中间,跟她对峙。他刚才,还说,你敢。他刚才,还说,你妈是罪人。

      可现在,他的肩膀,塌了。他的背,驼了。他被两个灰衣服的人,带走了。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他被带走。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这样,站在井口,看着周正被带走?是不是也这样,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把周正,把编制局的人,一个一个,都送走了?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周正被带走。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妈做了十四年。她在井底,记了十四年的名字。她用十四年的自由,换那些人,开始有表情。

      她今天,撕了规则。她今天,让那些人,开始有表情了。她今天,看着周正,被带走了。

      她们母女俩,做了同一件事。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周正被带走。她的脸上,还有眼泪。她的身体,还在抖。可她没躲。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被带走。

      那七十个人,跟着走了。黑制服的走在前面,灰衣服的走在后面。没人说话。石板路上,只剩脚步声。

      孟九蹲在井沿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他看见许见微出来,站起来,说,你可算上来了。

      许见微说,上面怎么了。

      孟九说,没怎么。就是,他们都看见了。

      许见微看了一眼那七十个人走远的背影。她说,他们看见那些人影了。

      孟九说,看见了。半透明的,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有个黑制服的,当场就吐了。

      许见微没说话。

      孟九把铁棍扔在地上。他说,完了?

      许见微说,完了。

      孟九说,那我呢。

      许见微说,你什么。

      孟九说,我女儿。我闯了青石镇,用了豁免券,帮你开了门。编制局不会找我麻烦?

      许见微看着他。他的夹克领子还是歪的,脸上全是汗。他在怕。

      她说,周正被带走了。他顾不上你。

      孟九说,那以后呢。

      许见微说,以后你回临江市,继续卖你的规则。别再卖编制局的东西。

      孟九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弯腰,把铁棍捡起来,插进腰里。

      他说,那我走了。我女儿还在等我。

      许见微说,孟九。

      嗯?

      许见微说,谢了。

      孟九摆了摆手。他没回头。他沿着石板路,往镇外走。荒草没过他的腰。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他走远。

      孟九沿着石板路,往镇外走。荒草没过他的腰。他的夹克领子还是歪的。他的腰里,还插着那根铁棍。

      他走了。他走了,去找他女儿了。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他走远。

      她想起孟九。孟九是规则走私商。孟九为了他女儿,闯了青石镇。孟九用了豁免券,帮她开了门。

      孟九不是编制局的人。孟九不是好人。可孟九为了他女儿,什么都敢做。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孟九走远。她忽然觉得,有点暖。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按规则活。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为了自己爱的人,什么都敢做。

      孟九为了他女儿,闯了青石镇。她妈为了那些人,在井底,撑了十四年。她为了她妈,撕了规则,放了一千三百多个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为了自己爱的人,什么都敢做。

      许见微站在井口,看着孟九走远。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陆执站在她旁边。他说,我们也走。

      许见微说,嗯。

      货车还停在镇口。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直起腰,说,出来了?

      许见微说,出来了。

      司机说,那走?

      许见微说,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陆执跟着坐进来。他坐得很直,背没靠椅背。

      司机发动车。货车晃了一下,上了路。

      许见微靠在车窗上。窗外,青石镇的荒草,一点一点往后退。她的头还是晕。她闭上眼睛。

      陆执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说,你右手怎么样。

      许见微没睁眼。她说,麻。

      陆执说,什么时候能好。

      许见微说,不知道。昨晚消了一行字,麻了半宿。今天消了三层,还撕了一本书。

      她顿了一下。

      说,可能要几天。

      陆执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许见微感觉到,陆执的手,伸过来。他没碰她。他的手,悬在她右手上面,大概两寸远。

      他在试温度。

      许见微睁开眼,看他。他的眼睛看着前面,没看她。他的手还悬着。

      她说,你干什么。

      陆执收回手。他说,没什么。

      许见微说,你怕我手废了。

      陆执说,嗯。

      许见微说,废不了。我还能握笔。

      陆执说,你握笔干什么。

      许见微说,我开书店的。我要记账。

      陆执没说话。

      货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临江市。司机把车停在旧书店门口,说,到了。

      许见微推开车门,下去。她的脚踩在地上,晃了一下。陆执从另一边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碰到她的胳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许见微没甩开。

      旧书店的门,锁着。

      许见微从口袋里掏钥匙。她掏了半天,掏出来。钥匙串上,有一个铜铃铛。是她妈以前挂的。铃铛响了一声。

      她打开门。

      书店里,还是她走的时候那样。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薄灰。柜台上,有一杯没喝完的水,干了,杯底一圈白印。

      空气里,有旧纸的味道。还有一点,木头的味道。

      许见微站在门口,闻了一下。

      她妈的味道。

      她往里走。书店后面,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是木头的,很旧,漆掉了一半。柜子有三层。最底下一层,锁着。

      她蹲下来。右手麻,用左手,从钥匙串上找钥匙。

      柜子的钥匙,跟书店门的钥匙,是同一把。

      她插进去,拧。锁开了。

      她拉开柜门。

      里面,有一个玻璃罐。

      罐子不大,半斤装的那种。玻璃是茶色的,上面有一层灰。罐口封着蜡。蜡是红色的,裂了纹。

      她把罐子抱出来。很沉。

      她放在柜台上。用指甲,抠蜡。蜡硬了,抠不动。她找了一把剪刀,把蜡撬开。

      罐口打开的一瞬间,味道冲出来。

      醋的酸。蒜的辣。还有一点,糖的甜。

      许见微站在那里,闻了两秒。

      她妈腌糖蒜,每年秋天腌。腌好了,封在罐子里,塞在柜子最底下。她小时候,偷吃过。被她妈打了手心。

      她拿起罐子,倾斜,倒出一头蒜。

      蒜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蒜瓣,一层一层。

      她咬了一口。

      酸的。辣的。然后,是甜的。

      她站在柜台后面,嚼着那口蒜。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她就站在那里,嚼着,眼泪掉在柜台上。

      许见微站在柜台后面,嚼着那口蒜。

      酸的。辣的。然后,是甜的。

      这是她妈的味道。她妈腌糖蒜的味道。她妈每年秋天,都腌糖蒜。她妈把糖蒜,封在罐子里,塞在柜子最底下。

      她小时候,偷吃过。被她妈打了手心。她妈打她的时候,手很重。她哭了。她妈又哄她,给她塞了一头蒜,说,吃吧,吃完了就不哭了。

      她妈当年,是不是就知道?是不是就知道,她有一天,会回来吃这罐糖蒜?是不是就知道,她有一天,会站在柜台后面,嚼着这口蒜,眼泪掉下来?

      许见微站在柜台后面,嚼着那口蒜。眼泪掉下来了。

      她妈走了。她妈在井底,撑了十四年。她妈用十四年的自由,换那些人,开始有表情。

      可她妈,还留了一罐糖蒜。她妈把糖蒜,封在罐子里,塞在柜子最底下。她妈留着,等她回来吃。

      许见微站在柜台后面,嚼着那口蒜。眼泪掉在柜台上。

      她没擦。她就站在那里,嚼着。她一边嚼,一边哭。她一边哭,一边嚼。

      这是她妈的味道。这是她妈的味道。

      陆执站在书店门口。他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没说话。

      许见微吃完那头蒜,把罐子封好。她转过身,看见陆执站在门口。

      她说,你进来。

      陆执走进来。他站在柜台前面,离她三步远。守门人的距离。

      许见微说,你吃不吃。

      陆执说,我不吃蒜。

      许见微说,我妈腌的。

      陆执说,我知道。

      许见微说,那你尝一口。

      她从罐子里,倒出一头蒜,递给他。

      陆执看着那头蒜。他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他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停了。

      许见微说,怎么样。

      陆执说,酸。

      许见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说,我妈腌了十四年。每年都腌。她以为她能回来吃。

      陆执没说话。他把剩下的半头蒜,放在柜台上。

      许见微说,你今晚住哪。

      陆执说,我找个旅馆。

      许见微说,别找了。后面有个小床。我妈以前睡的。

      陆执说,那你呢。

      许见微说,我睡楼上。

      陆执说,好。

      他没说谢谢。他就说了一个好。

      许见微上了楼。楼上,是她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走的时候叠的。

      她脱了鞋,躺下去。床板硬。她的右手,还是麻。她的头,还是晕。

      她闭上眼睛。

      楼下,有声音。很轻。是陆执在走动。他的脚步,很轻,像猫。她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翻书。很轻的翻书声。沙沙的。

      她想起,她妈以前,晚上也在楼下翻书。她躺在床上,听着翻书声,睡着。

      她翻了个身。右手压在身子下面,麻得更厉害了。她抽了一口气。

      楼下,翻书声停了。

      过了几秒,陆执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他说,你怎么了。

      许见微说,没事。手麻。

      陆执说,要不要热毛巾。

      许见微说,不用。

      陆执没再说话。

      但翻书声,没再响起来。

      许见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道金线,落在被子上。

      她坐起来。右手的麻,退了一点。但还是使不上劲。她攥了攥拳,握不紧。

      她下了楼。

      陆执不在楼下。小床上,被子叠好了。叠得很整齐,像部队里的那种豆腐块。

      柜台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糖蒜。

      馒头是热的。许见微伸手碰了一下盘子,温的。

      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白面的,没味道。但热。

      她坐在柜台后面,吃馒头。吃了一半,她看见,柜台上,有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是规则文字。黑色的,很小,写在木头柜台上。像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凑过去看。

      写着:店主不得开门。违者,手废。

      许见微的手,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

      这不是她妈写的。她妈的字,很瘦,很直,最后一笔往上挑。这行字,很方,很硬,像打印的。

      她妈走了。书撕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走了。

      但规则,还在。

      而且,有人在写新的规则。

      许见微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她看见那行字,手停了。

      "店主不得开门。违者,手废。"

      她盯着那行字。黑色的,很小,写在木头柜台上。像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不是她妈写的。她妈的字,很瘦,很直,最后一笔往上挑。这行字,很方,很硬,像打印的。

      她妈走了。她妈在井底,撑了十四年。她妈用十四年的自由,换那些人,开始有表情。

      可现在,有人在写新的规则。

      有人在她的柜台上,刻了一行字:店主不得开门。违者,手废。

      许见微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行字。她的馒头,停在嘴边。

      她想起她妈。她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这样,发现有人在写新的规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行字?

      她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知道,规则不会消失?是不是也这样,知道,有人还在写?

      许见微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有点抖。

      她妈走了。她妈用十四年,换那些人,开始有表情。可现在,有人在写新的规则。有人在她的柜台上,刻了一行字:店主不得开门。违者,手废。

      这是真的吗?

      许见微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行字。她的馒头,还停在嘴边。她的手,有点抖。

      她刚从井底爬出来。她刚见了她妈。她妈走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人,也走了。

      可现在,她的柜台上,多了一行新的规则。

      有人在写新的规则。

      许见微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行字。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糖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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