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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给清醒的证据 沈知遥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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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取来一张硬纸板，托在下面，才将它从符书里慢慢抽出。纸面上的笔迹很淡，只有右下角一颗小小的朱色圆点还算清楚。她幼时见过这张纸，记得外婆说它原是练习识符用的，特意画了几处容易混淆的笔路。
但她没见过背面。
翻过来以后，纸上另有三列细字，中间隔着几道奇怪的勾折。圆点旁的墨痕擦着它的边缘过去，留下一道极细的缺口。
沈知遥拿出手机拍照，又把那三列字抄进笔记本。
她原本打算随手找一段从未向梦中那人提起的内容，等真正动笔，却忽然犯了难。梦里连她自己都能凭空变出纸张，倘若所谓的“证据”只靠她口述，对方究竟能不能分辨真假？
而且她还有个更在意的问题。
倘若那个人始终只是梦里的人物，自己醒后看到的东西，今晚自然也可能出现在梦里。她让他照着念一遍，顶多证明自己的记忆不错。
“那得换个玩法……”
她咬着笔帽思索半天，在笔记本上列了两项。
其一：带去一段此前完全没说过的笔记，请对方找出其中的异常，不提前告诉答案。
其二：让他也给出一道自己绝不知道结果的问题，醒来后再核对。
第二项有点麻烦。她又没办法从梦里把对方手里的纸带回现实，凭什么确信答案真是他提前写下的？
沈知遥在那一行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决定先做能做的部分。
手机忽然亮起。室友发来一张课程群的截图，问她明天课堂汇报的分工要不要调整。沈知遥回了消息，把那张截图也存下来，随后合上符书。
她拿起笔，盯着刚抄好的三列字，又将末尾那颗朱点的位置单独画了一遍。
今夜至少能验证，对方是不是会认真看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 ＊ ＊
星魂将封好的绢帛交给一名傀儡，命其收入静室暗格。
“未经本座吩咐，不许启封。”
傀儡领命而去。
他留下的是一道经过改动的术式推演。原式有六处相接的气路，他抽去其中一处，再让余下的五处形成闭合之势。如此一来，图形看似仍旧完整，若照常规运气，第三转与第五转必有一处相冲。
冲突发生在哪里，他已另行写出判断，连同两种可能的修正方法一道封存。
梦里可以把图形展示给沈知遥。若她能自行指出问题，至少能看出她的思路是否始终独立于自己的预设。
星魂当然清楚这仍算不上铁证。
幻术能借受术者的记忆生成景象，甚至顺着人的思绪给出看似合情合理的回应。他暂且无法排除这场梦本身就在窥读他的念头。因此，试验的结果需要醒后再校对，也需反复更换题目。
他取出另一张空白绢帛，绘下六个没有实际意义的简易符号，挑出其中一个，将位置调换，再把整张图收好。
这一次，他打算看那女子在清醒之后，是否仍能记住梦里获得的陌生图形。
外头有人回禀事务，星魂便将笔一搁，照常处置。直到需要记录的事情全部办妥，他才回到案前，将两项试验的顺序重看了一遍。
对一桩无法解释的异象，他还不至于急着给出答案。
＊ ＊ ＊
“先说好，今天互相出题，谁也不准临时反悔。”
沈知遥一踏进梦里，便将一叠纸按在桌面上。
星魂目光扫过她的手。
“你倒是准备得充分。”
“当然。我今天连草稿都打好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对方准备了什么，而是把纸分成左右两摞，郑重其事地推过来一张。
“这是我醒着的时候，从外婆的旧书里新抄的。你以前没见过，我也没向你提过。”
纸上显出三列细字与几道勾折，右下角还有一颗朱色圆点。她凝神维持着纸面的细节，连墨线擦过圆点时留下的那道缺口都不肯略去。
星魂看了片刻。
“你要本座做什么？”
“找出哪一处不合常理。你可以问，但我不告诉你答案在哪儿。”
“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外婆当初在旁边写过一句话，刚才没画上来。”
他伸手取过纸，端详几息，忽然问：“三列之中，哪一列是原样照抄？”
沈知遥一怔。
“……你怎么看出来不全是原样？”
“第一列与第三列转锋习惯相近，第二列却多出两次回带。写这几处的人，手法并不一致。”
沈知遥低头凑过去。
她原以为他会去猜朱点有什么作用，没想到这人竟先看出了笔迹的差别。
“第二列是我照着另一种写法补的。”她承认，“原纸上那段缺了一截，我抄的时候怕记不住，先用我熟悉的笔法接上。”
“如此一来，你所谓的证据便已经被改过。”
沈知遥脸上一热。
“我没打算骗你。我想着反正只差几笔……”
“几笔之差，足以使整道符路改换去向。”
他将纸推回来，指了指最末一道折角。
“你要核对，就把原件的缺损也保留下来。连自己补过什么都未分清，如何辨认梦中得到的是原文还是猜测？”
沈知遥低头想了一阵，终于叹气。
“行，这回算我设计得不严谨。”
她没有把纸扔掉，而是重新在缺损处留白，用两种不同的线标出原笔迹与自己补写的部分。改好后，还在旁边注明了各自的来历。
星魂看过，没再挑这一项的毛病。
“朱点是何用处？”他问。
“我也不知道。外婆只在边上写了‘此处不可连’。我小时候问过，她说等我学到后面的符再讲，后来我就忘了。”
“不可连……”
星魂拿笔将朱点两侧的墨痕分别引向空处，试着推算其中的气路。片刻后，他在朱点下方添了一道细线。
沈知遥看了两眼，立刻按住纸角。
“这里不能直接接！你看这头是回锋，那头还没起势，硬连的话刚好撞在一起。”
“所以你师长以朱点作记，提醒你勿在此处续笔。”
她愣住。
这解释倒与外婆留下的批注对得上。
她看着那枚小小的圆点，忽然有些高兴：“我回去再翻翻后头几页，没准真能找到对应的讲法。”
“记得保留原页。”
“知道了，老师。”
星魂抬眼，她已经把纸收走，主动将话题转回试验。
“轮到你了。”
＊ ＊ ＊
星魂展开一幅图。
五道弯折的纹路交错相接，围成近似圆环的形状，每一道都有明显的起止。他没有解释出处，只令她辨出若气息由上方引入，最终会在哪里发生冲突。
沈知遥看了好一会儿。
“这又是你的阴阳术？”
“只问你所见。”
她便不再追究来源，先试着将每条线按顺序标上记号。几处交点被她来回比对，纸面很快添满短短的标注。
“第三处会往里绕。”她指着一处回锋，“走到这里，若按照你画的方向，下一笔就得逆着前面那道气。”
星魂没有立刻作答。
沈知遥继续看，忽然又摇头。
“不对。第五处也有问题。前面若先让一股气分出去，到第五处反而会撞回来……得看你最初要从哪边收。”
“给出你的判断。”
她犹豫片刻，在图的末尾画下一个小圈。
“我选第三处。第五处像是跟着出问题的。真要改，应该从第三处先动手。”
“如何改？”
“把这道弯往外移半寸，再给后面留一个承接的位置。不过我没练过你这种术式，只能按符路的道理猜。”
“足够了。”
星魂把图收回，没有告知对错。
沈知遥顿时不满：“你这样可不行，好歹公布一下答案吧？”
“答案留在本座清醒时的记录中。待醒后核对，再于下次相见时告知。”
她眨眨眼。
“你真的提前写好了？”
“你可以怀疑。”
“我当然怀疑啊。”她撑着下巴，“谁知道你会不会梦醒后随便改一笔，说我答对了，或者故意说我答错？”
“你也无法拿出那张所谓的旧纸给本座过目。”
两人对视片刻。
沈知遥先笑出声。
“好嘛，咱们俩谁也检查不了谁的作业本。”
星魂把另一张图推到她面前。
“既知缺陷，便继续查。”
图上有六个形状古怪的小符号，彼此既不相连，也不成字。沈知遥认真看过两遍，确认它们没有与自己学过的任何符形相同之处。
“这是什么？”
“记住排列。醒后照样画下。下回本座会改动其中一处，由你指出。”
“你是想测我的记性？”
“也要看你能否将此处所得保留至清醒之后。”
沈知遥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件事她其实已经做过很多次。记梦、画速写、抄符路，甚至背下他说过的几句话。可过去她只当是自己的记忆好，从未把它当成一道郑重的题目。
如今两个人当面约定，各自回去记录，再在下次见面时核对，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她照着那六个符号默记片刻，点头。
“行。我不靠手机截图，自己画。”
“截图？”
“就是……算了，等你哪天愿意告诉我名字，我再慢慢解释。”
星魂毫无表示。
沈知遥也没指望靠这一句就能讨到答案。她拿起纸，最后看了一遍排列顺序，随后把它推回去。
“记住了。”
“下回便见分晓。”
＊ ＊ ＊
梦境快要散去时，沈知遥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
星魂停下收图的动作。
“你说我们醒后会把东西记下来，可有没有可能，连现在这段话也是我自己梦出来的？”
“有。”
他答得极快。
沈知遥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反倒怔了一下。
“那你研究这么多，到底想证明什么？”
“先查明哪些现象能够重复，哪些不能。至于解释，须等证据足够再说。”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住的地方？”
“你说出的东西，尚有几分真伪难辨。好奇又有何益？”
沈知遥撇撇嘴。
“说得好像你自己那边就全是真的一样。”
星魂神情微敛。
她察觉那句话大概惹得他不快，却没有忙着道歉，反而郑重补充：“我也会查。你给的那六个符号，我醒来就画。下次要是你敢偷换，我可记着呢。”
“本座也正有此意。”
雾从桌案四周缓缓升起。
她赶在纸张完全消失前，将那六个符号在心里又默了一遍。第三个像倒着的门框，第六个末端有一道不合常规的小勾，最容易记错。
“下次见。”
星魂没有回应，只将剩下的图卷起。
桌面随雾消散，两人的身影先后隐没。
＊ ＊ ＊
沈知遥几乎是睁眼的一瞬间，便抓起床头的笔记本。
她连手机都没看，先画下那六个符号。画完第三个，笔尖稍稍停住。她闭眼回想那张梦中的图，又将第六个末端的小勾添上。
六个符号整整齐齐排在纸上。
她翻到上一页，那里记着入睡前自己挑选的三列旧符文字。她把两页并列看了很久。
一页来自清醒时真正摸过的旧书，另一页来自刚才那个无从查证的梦。纸与纸挨在一起，墨迹都还没有干透。
沈知遥伸手按住后一页，忽然觉得有点古怪。
那些符号她从来没见过。即便让她当场编六个，恐怕也编不成这样。可如今她居然能够一笔不差地回想起它们的排列。
她默默给最后三个字添了个问号：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门外传来楼道里住户说话的声音，楼下有人发动电动车，一切都和平日一样。
沈知遥却久久没去洗漱。
她把那页纸拍下来，连同旧书原页的照片一并存进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只有四个字：待核对。
而在另一个时代，星魂也已展开清醒前封存的绢帛。
纸上，他事先圈出的冲突点，正落在第三转。
下方另有一行批注：第五转所现之逆冲，起于第三转未疏。
与沈知遥在梦中的判断一致。
星魂将她提出的改法另行抄录，放在自己原先写好的两种修正法旁。她所用的词不够准确，却找对了症结；若按她的思路再补上一处气路，至少在推演上说得通。
他没有因此就放下戒备。
她在梦中提出的疑问同样成立：纵然绢帛确曾提前封好，这个结果仍无法完全排除神识幻术的可能。
只是如今，多了一项值得继续核验的事实。
那个身份不明的姑娘，在他未曾透露答案的情况下，给出了与预先推演相合的判断。
星魂将两张绢帛合在一起，收入匣中。
下一步，便该查她醒后是否还记得那六个符号，以及她所说的旧书，究竟还能提供多少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