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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春灯照旧人 桑海城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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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城东的医馆，入夜之后格外安静。
院里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不少叶子。风从枝间穿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沈知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已经醒了将近半个时辰。
屋里只有一盏灯。
灯下坐着星魂。
他正在看一卷文书。
沈知遥不敢出声。
她其实已经认出他了。
至少这一刻，她认得。
那张脸、那身深紫色的衣袍，还有他看文书时略微垂下的眼睫，都与她记忆里的星魂一模一样。
可她还是害怕。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前的人便会消失。
更怕他转过头来，突然变成刑房里的灰衣男子。
于是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星魂合上卷宗。
“醒了便说话。”
沈知遥吓得浑身一颤。
星魂抬眼。
见她脸色骤白，便没有继续开口。
过了片刻，沈知遥才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看了我半个时辰。”
她怔了怔。
若在从前，她大概会笑着反驳，说他背后又没长眼睛。
如今她却只是低下头。
“对不起。”
星魂皱眉。
“为何道歉？”
“我一直看你。”
“看便看了。”
沈知遥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我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
“那……”
她迟疑很久。
“我能不能继续看？”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他重新展开卷宗。
“随你。”
沈知遥终于稍稍放松。
她躺回枕上。
眼睛仍望着他。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担心自己会因为多看几眼而挨骂。
第二日清晨，青筝到了医馆。
她带来一只不大的木箱。
箱中放着沈知遥惯用的软枕、两件换洗衣裳、一条薄毯，还有几本她从现代记忆里默写过内容的书册。
这些东西都经过郡府查验。
青筝站在门外，先向女吏说明身份。
女吏入内通报。
沈知遥听见“青筝”两个字时，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青筝？”
星魂坐在窗边。
“你要见她？”
沈知遥点头。
又迟疑。
“她会不会……”
星魂看着她。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也来问我签字？”
星魂的目光沉了一瞬。
“不会。”
沈知遥低下头。
“可是她也知道我不是云绮。”
“她早便知道。”
“那她……”
星魂打断她。
“沈知遥，青筝是来送东西的。”
她看着他。
“你若不想见，可以不见。”
沈知遥怔住。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想见。”
星魂点头。
“让她进来。”
青筝走进屋时，几乎没有认出床上的少女。
沈知遥瘦了许多。
脸颊尚有淡淡的伤痕，额侧也添了一处红肿。
最刺眼的是她的双手。
十根手指被包扎着，安静地放在软布上。
青筝的眼圈瞬间红了。
“夫人……”
沈知遥望着她。
“青筝？”
“奴婢在。”
青筝忍着泪，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遥却突然缩了缩。
青筝立刻停住。
“奴婢不过去。”
沈知遥看着她。
过了片刻，小声问：
“你怎么哭了？”
青筝连忙擦眼睛。
“奴婢失礼。”
沈知遥皱起眉。
她似乎想安慰青筝。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只轻轻说：
“我没死。”
青筝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厉害。
沈知遥怔住。
“你别哭……”
她急得想抬手。
指尖刚动，便疼得脸色发白。
青筝连忙道：
“夫人别动！”
这句话声音稍急。
沈知遥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盯着青筝。
眼里的光忽然散了。
“我没动……”
青筝一怔。
沈知遥开始发抖。
“我真的没动……”
她把双手往被子里缩。
“你别打我……”
青筝的脸色瞬间白了。
“夫人！”
星魂已经放下卷宗。
“青筝。”
青筝立即噤声。
星魂看向沈知遥。
“她没有要打你。”
沈知遥却仍在发抖。
“我不动了……”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听话……”
青筝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落。
星魂没有让她继续解释。
他只道：
“先出去。”
青筝抬头。
“星魂大人……”
“出去。”
声音并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筝只得退下。
门关上后，沈知遥仍然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问：
“青筝是不是生气了？”
星魂看着她。
“没有。”
“可是她走了。”
“我让她出去的。”
沈知遥抬头。
“为什么？”
星魂停了一下。
“你现在需要安静。”
她怔怔看着他。
片刻后，眼泪慢慢落下来。
“我是不是又把事情弄坏了？”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紧紧缩在被子里的手。
“青筝只是担心你。”
沈知遥低下头。
“我知道。”
她声音哽咽。
“可我控制不住。”
青筝送来的木箱被放在外间。
星魂没有立即让人全部拿进来。
他先打开箱盖，逐一查看。
软枕。
薄毯。
衣裳。
书册。
最下面，还有一只用布包着的小木盒。
星魂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尚未完成的木书签。
边缘没有磨平。
一角还留着浅浅的刀痕。
那是沈知遥在他离开桑海前做的。
当时她兴致勃勃，说等他回来便能做好。
如今木料仍在。
她的手却连笔都握不住。
星魂看了片刻，将木盒合上。
青筝站在一旁。
“星魂大人，夫人先前一直惦记着这枚书签。”
星魂没有回答。
青筝又道：
“她还说，等您回来，要亲手送给您。”
星魂将木盒放回箱中。
“先收着。”
青筝低头。
“是。”
星魂看向她。
“往后进屋，先报姓名。她若不愿见，不许勉强。”
“奴婢明白。”
“说话不要突然提高声音。”
青筝眼眶又红了。
“是。”
星魂停顿片刻。
“还有。”
青筝抬头。
“不要当着她的面哭。”
青筝咬住嘴唇。
“奴婢……尽量。”
星魂看着她。
“她现在分不清旁人为何哭。你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青筝怔住。
随后深深低下头。
“奴婢记住了。”
午后，沈知遥短暂睡了一觉。
醒来时，星魂仍在。
她看见窗边多了一只软枕。
那是东院里她最喜欢的。
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沈知遥怔怔望着。
“这个……”
星魂抬头。
“青筝送来的。”
沈知遥慢慢坐直。
“我的？”
“嗯。”
她看着软枕。
过了许久，轻声问：
“我能用吗？”
星魂皱眉。
“本就是你的东西。”
她低下头。
“可是我现在不是夫人了吧？”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声音很轻。
“他们说我是假的。”
“你的身份确实不是云绮。”
她的肩膀轻轻一颤。
星魂继续道：
“但你与我已经行过婚礼。”
沈知遥抬头。
“那还算数吗？”
星魂没有轻易回答。
婚盟正在核验。
秦廷与澜岐对这场婚事的认定尚未有最终结果。
他不会为了安慰她，随口许下一个自己尚不能确定的法律结论。
“婚盟的处置，还要等核验结果。”
沈知遥眼里的光慢慢暗了。
“哦。”
星魂看着她。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仍住在我府中的事实不会改变。”
她抬头。
星魂道：
“东院也没有人动你的东西。”
沈知遥怔怔看着他。
“真的？”
“嗯。”
“我的书还在？”
“在。”
“小狐狸呢？”
“在。”
“我那个没做完的……”
她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的双手上。
星魂知道她想问什么。
“书签也在。”
沈知遥低下头。
“我做不了了。”
星魂没有反驳。
“暂时做不了。”
她摇头。
“可能以后也做不了了。”
星魂看着她。
“医者还没有下结论。”
沈知遥沉默很久。
忽然小声问：
“如果我真的做不了了呢？”
星魂道：
“那便不做。”
她怔住。
“可是……”
“我缺你这一枚木书签？”
沈知遥愣愣看着他。
过了片刻，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快消失。
“可我想送你。”
星魂沉默片刻。
“那便等你能决定的时候再说。”
她低下头。
轻轻点头。
傍晚，严使带来了新的案情。
韩承的旧年调任记录已经核实。
他当年确实曾参与澜岐婚盟接待，也曾借调旧档房。
但在迎亲队伍更轿之后，他并未立即离开桑海，而是在城中停留了三日。
其中一日，他曾前往西渡口。
星魂看完记录。
“见了谁？”
严使答：
“尚不清楚。”
“有目击者？”
“渡口旧账中记载，他曾租用一艘小船，但没有留下同行人的姓名。”
星魂问：
“船夫呢？”
“已经去世。”
严使继续道：
“不过船夫的儿子还在。他记得当年父亲曾提起，有位官人夜里带着一只方形木匣渡河。”
星魂抬眼。
“方形木匣？”
“是。”
星魂没有立即说话。
阴阳家此前也曾查到一只方形木匣。
但那是另一条尚未查明来源的线索。
仅凭形状相似，不能断定两者有关。
他问：
“木匣大小、材质？”
严使摇头。
“证人记不清。”
“那便不要写成同一件物品。”
严使点头。
“本官也是如此考虑。”
星魂将文书放下。
“继续查韩承的去向。”
严使又道：
“另外，澜岐方面终于回了第二封文书。”
星魂抬头。
严使将文书展开。
“程女官已经不在澜岐使团。”
“何时离开？”
“婚盟之后不久。”
“去向？”
“澜岐称她因病归乡，后来下落不明。”
星魂的目光冷了下来。
“又一个下落不明。”
严使沉默。
星魂继续道：
“韩承、程女官、旧印、夜间更轿。”
他看着案上的文书。
“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说明，婚盟替嫁并非只有沈知遥一人知情。”
严使点头。
“但尚不足以确定具体主谋。”
星魂道：
“那便继续找。”
夜里，沈知遥再次发作。
这一次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屋。
她只是听见窗外有人敲了三下木门。
那是女吏按约定通报的声音。
可沈知遥突然从床上坐起。
“不要！”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别开门！”
星魂抬头。
“沈知遥。”
她根本听不进去。
“他们来了！”
她拼命往床里缩。
“他们又来了！”
星魂立即对门外道：
“退下。”
脚步声很快远去。
可沈知遥仍然惊恐地望着门。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朝床后的木屏撞去。
星魂早已留意她的动作。
他迅速将床边厚被挡在她身后。
沈知遥撞上软被，整个人剧烈挣扎。
“放开我！”
星魂没有抓她的手。
只是稳住软被，避免她再撞伤额头。
“沈知遥。”
她哭着摇头。
“我不签！”
“没人要你签。”
“我不签！”
她忽然抬头，眼神涣散。
“你们杀了我吧……”
星魂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沈知遥哭得浑身发抖。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不想再疼了……”
她用力摇头。
“我想死……”
星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她已经被逼到了怎样的地步。
沈知遥从前最怕疼。
削木料时划破一点皮，都要皱着脸抱怨半天。
如今她却哭着说，宁愿死也不要再受刑。
星魂将软被稳稳挡在她身后。
“沈知遥。”
她没有看他。
“我想回家……”
“我知道。”
“我想外婆……”
“嗯。”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星魂没有说什么“你必须坚强”。
也没有命令她不许再哭。
他只是低声道：
“这里没有人会再对你用刑。”
沈知遥摇头。
“你骗人……”
星魂看着她。
“你现在不信，也无妨。”
她怔了一下。
星魂继续道：
“我会让你慢慢看清楚。”
沈知遥的哭声渐渐低了。
她望着他。
眼神仍然混乱。
过了很久，忽然轻声问：
“你是谁？”
星魂答：
“星魂。”
她怔怔望着。
“星魂……”
随后，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星魂看着她。
“以前如何？”
沈知遥想了很久。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以前他老凶我。”
星魂的眉梢微微一动。
沈知遥低下头。
“可是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只是嘴巴坏。”
星魂没有说话。
沈知遥忽然抬头。
“你真的是他吗？”
星魂看着她。
“是。”
她迟疑很久。
“那你能不能……”
她声音发颤。
“凶我一句？”
星魂怔了一瞬。
沈知遥望着他。
“你凶我一句，我就知道了。”
屋里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他冷冷道：
“沈知遥，半夜不睡，净给自己找麻烦。”
她怔住。
随后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星魂……”
她哭着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熟悉的依赖。
星魂没有靠近。
只道：
“躺好。”
沈知遥慢慢躺回枕上。
她仍在哭。
却没有再往墙上撞。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
“我能不能听你说话？”
星魂看着她。
“说什么？”
“随便什么。”
她闭上眼。
“你说话，我就知道你还在。”
星魂沉默片刻。
随后拿起桌上的一卷书。
“听着。”
沈知遥轻轻点头。
星魂开始念书。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没有刻意放柔。
也没有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是照着书上的文字，一句一句念下去。
沈知遥听着。
渐渐不再发抖。
直到夜色深沉，她终于睡着。
星魂合上书卷时，已近子时。
他看着床上的沈知遥。
她仍然睡得很浅。
双手被软布垫着。
额侧的伤还未消退。
可至少这一刻，她没有再惊醒。
星魂将书放下。
窗外，槐树叶轻轻落了一地。
他知道，沈知遥的病情不会因为他念了一夜书便突然好转。
明日她仍可能认不清人。
仍可能害怕有人靠近。
甚至仍可能在惊恐中伤害自己。
但他已经找到了一件事。
她有时听不进解释。
却还能从熟悉的语气里，辨认出一点过去的生活。
那个过去，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要做的，是让它一点一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