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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碎梦难安 沈知遥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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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第一次撞向床后的石墙，是在星魂离开医舍不到半刻钟之后。
那时天刚亮。
她已经连续数夜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昨夜虽因星魂守在床边而短暂安静，到了清晨，神志却又开始混乱。
星魂被严使请去核对一份新送来的案卷。
临走前，他特意交代女吏，不必唤醒沈知遥，若她醒来，只告诉她自己去处理公务，很快回来。
可沈知遥醒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早。
她睁开眼时，医舍里没有星魂。
只有一名正在更换温水的女吏。
窗外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那是守卫交接时，佩刀上的铜环碰到了门框。
声音很轻。
沈知遥却猛地坐了起来。
她看见陌生的女吏。
看见桌上的药碗。
又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把东西送进去。”
那一瞬间，医舍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旧刑房的石壁。
沈知遥的脸色骤然惨白。
“不……”
女吏回过头。
“沈姑娘，您醒了？”
沈知遥盯着她。
“你们又来了……”
女吏一怔。
“什么？”
“我没有签！”
沈知遥突然尖叫。
“我没有签！你们不要再来了！”
女吏立即放下水盆。
“沈姑娘，这里是医舍。”
可沈知遥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看见对方朝自己走来。
那双手在她眼里，仿佛又变成了按住她肩膀的手。
她拼命往床里退。
“别碰我！”
女吏停住。
“好，我不碰。”
沈知遥仍在后退。
床榻已经抵着墙。
她的背碰上冰冷的石面。
那股寒意让她突然想起自己被拖进刑房时，后背撞上墙壁的感觉。
她开始发抖。
“我不要……”
“我不回去……”
女吏见她神情越来越不对，急忙朝门外喊：
“快请医者！”
话音刚落，沈知遥突然用力向后一挣。
额侧撞上石墙。
一声沉闷的响动。
女吏脸色骤变。
“沈姑娘！”
沈知遥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撞伤了。
她只顾着躲避眼前那个正在靠近的人。
“走开！”
她又向后撞去。
女吏再顾不得犹豫，立即抓起床边叠好的厚被，垫在她与墙壁之间。
第二下撞在了被褥上。
沈知遥挣扎得更加厉害。
“放开我！”
“没人抓你！”
女吏声音发颤。
“沈姑娘，别撞了！”
沈知遥听不见。
她哭着摇头。
“我求你们……”
“我真的受不了了……”
医者赶到时，她已经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受伤的双手在挣扎中碰到床沿，疼得她尖叫，随即更加惊恐。
医者迅速查看她额侧的伤，命人移开床边坚硬的器具，又让两名女吏在近旁防护。
“不要围着她！”
他低声吩咐。
“退开些，留一个人同她说话。”
女吏立即照做。
沈知遥缩在床角。
额侧红肿，脸上满是泪水。
她看着面前的人，眼神惊恐而空茫。
医者保持距离，缓缓开口：
“沈姑娘。”
她浑身一颤。
“没有人要你回刑房。”
她摇头。
“你骗人……”
“这里没有刑具。”
“你骗人！”
她突然哭喊。
“你们都骗人！”
医者没有继续争辩。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可能被她当成新的威胁。
他只让人把房门打开，使她能看见外面的日光。
又命女吏将桌上的药箱暂时移走。
过了许久，沈知遥终于哭累了。
她蜷缩着，肩膀仍不住发抖。
嘴里反复念着：
“不要夹我的手……”
“不要……”
医者站在床边，神色沉重。
他终于明白，沈知遥的病情已经不只是惊醒、哭泣与认人不清。
她在极度恐惧时，甚至会做出伤害自己的动作。
而她本人，未必清楚自己正在受伤。
星魂赶回医舍时，门外已经站着数名守卫。
大司命迎上前。
“星魂大人。”
他脚步未停。
“出了什么事？”
大司命低声道：
“夫人醒后惊惧失控，撞伤了额侧。”
星魂骤然停步。
“撞伤？”
“是。医者已经查看，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严重外伤征象，但仍需观察。”
星魂看向医舍。
“为何会撞墙？”
“她醒来时没有看见您，听见外面兵器碰撞，又误以为有人要带她回刑房。”
大司命顿了顿。
“女吏靠近时，她惊恐后退，撞上了墙。”
星魂的神情沉了下来。
“第二次呢？”
大司命一怔。
“医者记录里写了两次。”
星魂看着她。
大司命低头。
“第二次女吏及时垫上被褥，没有再直接撞到石墙。”
星魂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推门进去。
医舍里很安静。
沈知遥蜷缩在床角。
头发散乱，额侧有一片红肿。
两只手被重新包扎，安放在软布上。
她没有哭。
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床前的一小块地方。
星魂走进来。
她没有反应。
他停在离床数步的位置。
“沈知遥。”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却没有抬头。
星魂看着她。
“我回来了。”
沈知遥慢慢转过脸。
她盯着他。
过了很久，才轻声问：
“你是谁？”
星魂没有露出意外。
“星魂。”
她怔怔看着他。
“星魂……”
随后忽然摇头。
“不对。”
星魂没有动。
沈知遥的呼吸渐渐急促。
“星魂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们说……他不要我了……”
星魂缓缓道：
“那是他们骗你的。”
沈知遥抬起头。
眼神里浮起一点茫然。
“骗我？”
“嗯。”
“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发抖。
“可是他们打我。”
星魂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知遥看着他。
“他们一直打……”
她说得断断续续。
“我哭了……我求他们……”
她突然用力摇头。
“不对！”
星魂没有打断。
沈知遥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有签！”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拼命往后缩。
“我真的没有签！”
星魂立即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突然尖叫。
“你们都不信！”
她挣扎着向后退。
星魂看见她的背已经碰到墙壁，立即停住脚步。
“沈知遥。”
她仍在后退。
“别过来！”
星魂没有靠近。
他看向一旁的女吏。
“把软垫放好。”
女吏迅速将厚被垫在墙边。
沈知遥却已经抬起头，似乎又要往后撞。
星魂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沈知遥！”
她猛地一颤。
动作停住。
星魂看着她。
“看着我。”
沈知遥的眼神散乱。
可那熟悉的冷厉语气，竟让她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星魂没有继续命令。
他放缓声音。
“没有人要你签供词。”
她看着他。
“这里是医舍。”
她的呼吸仍然急促。
“门外是守卫，不是来抓你的人。”
沈知遥怔怔望着他。
过了很久，忽然轻声问：
“你会打我吗？”
星魂的神情凝住。
沈知遥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没有签……”
“你会不会也打我？”
屋里安静得可怕。
星魂看着她。
许久，才回答：
“不会。”
沈知遥望着他。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
似乎想相信。
却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哭了起来。
“可是他们也说不会……”
星魂没有再用言语逼她相信。
他只是站在原处。
等她慢慢哭累。
午后，医者再次向星魂说明病情。
“夫人如今极度惊惧，偶有意识混乱。今晨撞墙时，主要是为了躲避她以为即将发生的伤害。”
星魂问：
“她知道自己在撞墙吗？”
医者摇头。
“当时恐怕并不清楚。”
“往后还会发生？”
“有可能。”
医者神情严肃。
“尤其是听见与刑房相似的声响、见到陌生人突然靠近，或从噩梦中惊醒时。”
星魂沉默。
医者继续道：
“不能只靠口头安慰。必须把周围可能伤人的东西移开，床边加软垫，安排熟悉的照护者，减少不必要的出入。”
“若她再次失控？”
“先确保她不跌落、不撞伤。不要多人围住，也不要轻易强行压制。除非眼前有立即伤害自己的危险，才由受过安排的人采取最短暂的保护措施。”
星魂点头。
“照办。”
医者犹豫片刻。
“还有一事。”
“说。”
“夫人眼下很难接受您突然离开。”
星魂看向他。
医者道：
“但大人不可能时时守在床边。若每次离开都令她惊恐，须逐渐让她熟悉其他照护者，建立固定的作息。”
星魂沉默片刻。
“如何做？”
“每次离开之前，先告诉她。不要趁她睡着便突然消失。让她知道谁会留下，您何时回来。”
医者停了一下。
“只是她未必每次都能记住。即使如此，也不能因此责怪她。”
星魂道：
“我明白。”
傍晚，严使亲自来到医舍外。
他带来了秦廷主管官署的批复。
沈知遥因伤病严重，准许暂时移出郡狱普通羁押区域，改为指定医舍看护。
但婚盟身份核验尚未结束。
她仍不得擅自离开桑海，也须在身体允许后继续配合正式问讯。
星魂看完批复。
“指定医舍在哪里？”
严使答：
“郡府东侧医馆。那里环境清静，出入由专人登记。”
星魂问：
“何时可移？”
“待医者确认身体能够承受。”
星魂点头。
“她现在不能随意搬动。”
严使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本官听说她今日又受了伤。”
星魂没有回答。
严使低声道：
“是郡狱失职。”
星魂抬眼。
“严使。”
“星魂大人。”
“她的伤，不会因为你说一句失职便消失。”
严使神情一凛。
星魂继续道：
“该查的证据，一样不能少。”
“本官明白。”
星魂将批复收好。
“婚盟之事，我会配合核验。”
他看向医舍。
“但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以问讯之名接近她，除非医者确认她可以接受。”
严使点头。
“已经下令。”
夜里，沈知遥再次醒来。
这一次，星魂坐在床边。
她睁开眼时，先是茫然地望着屋顶。
随后看见了他。
“星魂？”
他抬头。
“嗯。”
她盯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你回来了。”
星魂看着她。
“是。”
沈知遥似乎清醒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不是受伤了？”
“嗯。”
“很严重吗？”
星魂没有隐瞒。
“需要养一段时间。”
她点点头。
过了片刻，忽然问：
“我能回家吗？”
星魂看着她。
“等医者准许移送，会换一处清静的医舍。”
沈知遥怔住。
“不是东院？”
“暂时不是。”
她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哦。”
星魂道：
“我会在那里。”
她抬起头。
“真的？”
“嗯。”
沈知遥看着他。
过了许久，忽然轻声说：
“我好想回家。”
星魂没有回答。
她又说：
“我想外婆了。”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
“我想回我原来的家……”
星魂垂眸。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东院。
而是那个隔着千年时光、再也无法轻易抵达的地方。
沈知遥低头。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星魂没有轻易许诺。
她却已经哭了起来。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真的不想了……”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这里好疼……”
星魂坐在床边。
没有伸手。
只是听着。
过了很久，沈知遥忽然抬头。
“星魂。”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星魂看着她。
“你冒名上轿，确实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沈知遥的眼泪停了一瞬。
星魂继续道：
“但那些人对你用私刑，不是你应得的。”
她怔怔望着他。
“不是吗？”
“不是。”
沈知遥慢慢低下头。
许久，才轻轻说：
“可是他们一直说我活该。”
星魂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说的话，不是秦律。”
她望着他。
似乎想理解。
却又太累了。
最后只是轻轻点头。
子时过后，沈知遥再次陷入噩梦。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
只是突然坐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星魂立即察觉。
“沈知遥？”
她没有回应。
下一刻，她忽然向床边挪去。
双脚还未落地，受伤的膝盖便疼得一软。
星魂迅速起身，却没有立即抓她。
“停下。”
沈知遥像是听不见。
她盯着墙壁。
嘴里喃喃：
“不能签……”
“不能签……”
她忽然用力向墙边扑去。
星魂已经看出她的意图。
他伸手，将厚被迅速挡在她与墙壁之间。
沈知遥撞上软被，随即剧烈挣扎。
“放开！”
星魂没有抓住她的手。
只稳住软被，避免她继续撞向石面。
“沈知遥。”
她哭着挣扎。
“别碰我！”
“我没有碰你的手。”
她仍然听不进去。
星魂低声道：
“看着我。”
沈知遥忽然抬头。
眼神涣散。
“你是谁？”
星魂看着她。
“星魂。”
她怔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
“星魂……”
那笑声轻得令人心惊。
“星魂不会来了。”
星魂没有说话。
沈知遥慢慢摇头。
“他们说他不要我了。”
她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真的不要我了……”
星魂将软被稳稳挡在她身后。
“我在这里。”
沈知遥却仿佛听不见。
她哭着重复：
“他不要我了……”
“我没有签……”
“我真的没有……”
星魂看着她。
这一刻，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赶回桑海，只是结束了她独自承受危险的那段等待。
却没有结束她心里的刑房。
那间刑房仍然困着她。
只要闭上眼，只要听见一点相似的声音，她便会重新回到那里。
而他不能靠一句命令，将她从里面带出来。
他只能守住眼前的墙。
守住她受伤的身体。
再等她一点一点认清，自己已经不在那里了。
天将亮时，沈知遥终于疲惫地睡去。
星魂坐在床边。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案卷。
案卷上写着，灰衣男子曾在桑海西渡口与一名旧年澜岐使团随从接触。
对方身份尚未核实。
严使已经派人追查。
星魂看完，将卷宗合上。
他没有立刻发令抓人。
因为线索还不足以证明那人就是主使。
但他知道，追查已经逼近了某个关键之处。
那些人越是急着逼沈知遥签供词，便越说明他们害怕她保持原本的陈述。
他看向床上的少女。
沈知遥睡得很浅。
眉头仍紧紧皱着。
双手放在软布上，指节肿胀。
额侧新添了一处伤。
星魂的目光停在那里。
片刻后，他低声唤：
“沈知遥。”
她没有醒。
他也没有再叫。
只是将床边的灯火调暗了一些。
窗外，桑海的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日开始了。
可沈知遥仍困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梦里。
而星魂知道，这一次，他要做的并不只是查清是谁伤了她。
他还要等她重新认得自己。
等她不再害怕一双伸向她的手。
等她有一天，能够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