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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秋水将别 “这张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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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不能烧。”
沈知遥眼疾手快，从青筝手边抽走一张写废的符纸。
青筝吓了一跳，忙收回伸向火盆的手。
“姑娘，这不是您昨日画坏的吗？”
“是画坏了，可我还要留着。”
沈知遥将纸摊在书案上，指给她看。
“你看这里，转笔的时候墨线断了半寸。我想知道是纸太涩，还是我下笔太轻。”
青筝看着那道几乎辨不出的细痕，终于明白她为何连废纸都要分类。
“那奴婢以后不动这些了。”
“也不用这么小心。”
沈知遥笑着将废符压在册子下面。
“等我自己挑完，剩下的再拿去处理。”
秋阳照进东院，窗边两只木雕并排立着。
狐狸的底座已经垫平，旁边的小猫仍旧翘着尾巴。
沈知遥把写好的试符记录收进木盒，伸了个懒腰。
“青筝，今日厨房有什么新鲜菜？”
“早上送来几尾河鱼，厨房说可以做鱼羹。”
“那便做鱼羹。”
她想了想，又问：“星魂今日在前院？”
“是。大司命大人一早便来了。”
沈知遥点点头。
昨日夜里送来的澜岐文书，她并不知道具体内容。
星魂只说近来有些旧档需要核对，前院可能会忙几日。
她没有因此多想。
秦廷公文繁杂，星魂又身兼阴阳家与朝廷职责，哪一日案头没有几份急件，反倒奇怪。
只是今日，她想起一件一直没来得及问他的事。
那张城东旧书市的清单还放在他书案上。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
前院书斋里，星魂正看着一封来自桑海郡府的复函。
昨夜那份旧档核验通知，发文缘由已经查明一部分。
秦廷近期对数处外邦使团往来的文书进行例行抽核，澜岐送嫁使团恰在其中。郡府接到上级行文后，按规矩通知相关官署整理底册。
截至目前，没有专门针对沈知遥的指控，也没有要求重新验看新妇。
但星魂没有因此放松。
他将文书放在案上。
“核验人员何时到桑海？”
执事答道：“尚无确切日期。郡府回函称，先由各处自查，之后才会决定是否抽取原件。”
“谁负责汇总？”
“郡府文书房与礼官接待处各有一人，最后送往上级官署。”
星魂问：“当年接待澜岐使团的原始记录，还在不在？”
“有一部分仍在郡府。另有礼官处存档。此前查验过的抄本，已经重新封存。”
“原件与抄本分开列。”
“是。”
“还有，”星魂抬眼，“谁若想趁核验之机补字、换页，先拿人，再查奉谁的命。”
执事背脊一紧。
“属下明白。”
待人退下，大司命才从旁边取出另一份记录。
“星魂大人，北郊那边有消息。”
星魂示意她说。
“昨日查过的两处废仓棚，其中一处近日确实有人使用。地上有新车辙，屋内留着木箱放置的压痕，还有几枚未清理干净的木楔。”
“找到箱子了？”
“没有。”
“人呢？”
“仓棚无人。附近有一名看守果园的老者，称前日黄昏见过一辆小货车驶过，车上用油布盖着东西。驾车者戴斗笠，看不清脸。”
星魂展开地图。
废仓棚的位置在下游渡口以西。
若从河岸转运货物，确实可能经过那里。
但货车所载何物，老者并未看见。
“车辙往哪里去？”
“出了仓棚后通向城郊岔道。再往前便是几条车路交会的地方，旧痕已被昨日的雨冲散。”
“仓棚是谁的？”
“原属一名经营石料的商户。那人两年前停业离开桑海，如今由一名远亲代管。”
“找到代管人。”
“已经派人去查。”
星魂指尖落在地图上。
“暂时不要惊动城门守军。若对方察觉我们追到仓棚，可能连车也弃了。”
大司命颔首。
她随后取出一片薄木楔。
“仓棚里找到的。”
木楔一端有明显的挤压痕，侧面刻着两道浅槽。
星魂接过看了看。
“与方箱有关？”
“制器匠尚未确认。”
“那便送去验。”
星魂将木楔放回布包。
“山背那枚铜针的深色丝线，和断崖上的绳纤维比过没有？”
“比过。颜色相近，但捻法不同。前者更细，后者混有麻纤维。”
“分开存档。”
“是。”
大司命收好记录。
她没有立刻离开。
星魂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东皇阁今日送来一道传令。”
她将封好的文匣奉上。
星魂拆开封记。
里面只有一份简短的调遣文书。
看完之后，他的神色没有变化。
大司命却已经注意到文书末尾的行程安排。
“星魂大人，此行需要您亲自前往？”
“嗯。”
“那桑海的事……”
“照原定分工。”
星魂将文书重新放回案上。
“北郊调查由你继续负责。第三观位暂不启用，未经复核，不许恢复旧路线。蜃楼海路交接既已完成，后续仍由月神负责。”
大司命应下。
“属下明白。”
她停顿片刻。
“此次调遣，何时启程？”
“待回文确认。若无变动，三日后。”
沈知遥是在午后听说星魂要出门的。
消息并非来自下人。
星魂亲自回了东院。
彼时她正坐在窗前，拿一块废木练习削圆角。
小刀是他昨日让人送来的，刀刃不宽，柄也适合她握。
她削得极慢。
半个时辰过去，木块才勉强有了一点圆润的模样。
星魂进来时，她正皱着眉研究其中一道刀痕。
“你这块木头，准备削到什么时候？”
沈知遥抬头。
“你回来了？”
她放下刀，将木块举给他看。
“有没有进步？”
星魂接过。
木块一边削得还算平整，另一边却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至少没把手划破。”
沈知遥看着他。
“这也算夸奖？”
“算。”
她忍不住笑。
“那我可记下了。”
星魂将木块放回桌上。
“有件事告诉你。”
沈知遥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便把小刀收进木盒。
“什么事？”
“我过几日要离开桑海。”
她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里？”
“奉命前往内陆，核验一处术材转运与封禁设施。”
“很远？”
“走陆路，单程需要数日。”
沈知遥看着他。
“去多久？”
“若途中没有耽搁，约半月。”
她安静片刻。
“已经定了？”
“调遣令到了。还要回文确认，三日后启程。”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块。
方才还觉得怎么削都不够圆，如今却忽然没有继续琢磨的心思。
她把木块放回桌上。
“那你这几日岂不是更忙？”
“出发前要把桑海的事交代清楚。”
“北郊那边还没查完呢。”
“大司命会继续查。”
沈知遥点头。
她知道星魂不会为了陪她留在桑海，便推掉阴阳家的正式命令。
况且这趟差事听起来并非临时起意。
“路上危险吗？”她问。
“有护卫随行。”
“我问的是危险不危险。”
星魂看着她。
“眼下没有发现特别的危险。只是山路远，途中情况不能全凭预计。”
沈知遥这才点了点头。
“那你把要带的东西列出来。”
星魂挑眉。
“你准备替我收拾？”
“总不能什么都让青筝和执事管。”
她伸手取来一张纸。
“衣物、药物、备用的纸笔，还有你路上要看的卷宗。”
星魂看着她认真写字。
“这些有人负责。”
“我知道。”
沈知遥头也没抬。
“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笔。
“对了，半月是从启程算，还是从到地方算？”
“从启程算。”
“那还好。”
她算了算。
“若按时回来，正好赶上我那盆秋菊开花。”
星魂看了一眼窗边。
“你什么时候又养了秋菊？”
“昨日青筝从花圃里移来一盆。”
沈知遥指给他看。
“还没开呢。”
星魂望向那盆只有花苞的秋菊。
“你倒有不少事要做。”
“当然。”
沈知遥将笔放下。
“你不在，我也不能整日坐在门口等。”
星魂看着她。
“这样最好。”
她抬起头。
“不过你回来那天，得告诉我。”
“若行程确定，会提前传信。”
“好。”
沈知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别为了赶路连夜不歇。”
星魂道：“我自有分寸。”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一次因此误了事？”
“我又没说你误事。”
她将纸折好，塞进他手里。
“我说的是你自己。”
星魂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得很简单。
备用衣物。
随身药物。
防潮布。
干粮。
还有一行被她添在最下面：
路上若冷，记得添衣。
星魂看完，没有将它放回桌上。
“写得倒仔细。”
沈知遥笑了。
“那当然。”
离行的事定下来后，东院并没有因此乱成一团。
星魂仍照常处理公文。
沈知遥也继续画符、练习木工，只是偶尔会在他回院时问一句，行程有没有变。
第二日，前院传来正式回文。
三日后启程的安排不变。
随行人员与沿途驿站已经开始准备。
沈知遥得知后，倒没有再反复问。
她只是让青筝找来一只小布袋。
布袋用的是素色细布，里面缝了两层，可以防止小物件相互磨损。
她准备在里面放些备用符纸。
青筝看着她挑纸。
“姑娘要给星魂大人带护身符？”
“算是。”
沈知遥拿起一张符。
“不过我画的护身符效果有限，挡不了真正的高手。”
她想了想，又把那张放回去。
“还是清心符吧。”
青筝有些疑惑。
“为什么？”
“路上赶车、处理公文，难免劳神。”
沈知遥低头挑选。
“这种符若画得稳，多少能帮着安神。不过我也不能保证每张都有效。”
她挑出两张试验结果较稳定的符纸。
又从旧纸里找出一张外婆教她画过的平安符。
那张符的纸已经有些旧了。
边缘略微发黄，符路却保存完整。
沈知遥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把旧符放进布袋。
她将它重新收回自己的小匣。
那是外婆留下的东西。
她还不想让它离开身边。
布袋里最终只装了两张她自己画的符。
青筝替她收好袋口。
“姑娘不多放几张？”
“不用。”
沈知遥摇头。
“星魂又不是靠我的符保命。”
她看着那只小布袋，笑了笑。
“带着就行。”
启程前一日，星魂终于抽出半个时辰，陪沈知遥去了一趟城东旧书市。
时间不长。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从午后逛到傍晚。
沈知遥也没打算买太多东西。
她只想去看看一位卖旧竹简的老先生。
书摊藏在街巷深处，几张矮案上摆着旧书、竹简和残缺的木版。
老先生正在整理一捆竹简，见有人来，抬头招呼。
“二位想看什么？”
沈知遥蹲下。
“有没有讲制纸、制墨的旧书？”
老先生想了想，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
“这个倒有几篇。”
沈知遥展开看了几眼。
上面记着几种常见纸料的处理方法，字迹已有些模糊。
她看得认真。
星魂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片刻后，沈知遥抬头。
“我想买这个。”
“买。”
星魂答得干脆。
沈知遥笑着将竹简卷好。
“这次我带钱了。”
她从袖中取出小钱袋。
星魂看了一眼。
“上次不是说要还我？”
“我记着呢。”
她付过钱，转头看他。
“等我以后真的能靠画符赚钱，再慢慢还。”
星魂道：“你那两张清心符若拿去卖，怕是先得赔纸钱。”
沈知遥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我对你的记账倒有信心。”
她愣了愣。
随后笑了。
“那也行。”
两人离开书摊时，天色尚早。
沈知遥抱着竹简，忽然放慢脚步。
“星魂。”
“嗯。”
“等你回来，我们再来一次。”
“还想买什么？”
“还没想好。”
她看着前方的街巷。
“总会有想买的。”
星魂看她一眼。
“那便等回来再说。”
沈知遥点头。
“说定了。”
夜里，前院书斋的灯亮得比平日久些。
星魂将最后一批公文交给执事。
北郊调查暂由大司命负责。
第三观位继续停用。
海路六匣物料已经完成交接，相关底册归档。
澜岐婚盟旧档的核验，仍按正式程序推进。原件与抄本分开封存，任何人不得擅改。
这些安排都写得清楚。
执事退下后，星魂独自看了一会儿案上的地图。
北郊废仓棚的代管人尚未找到。
那只方箱也没有追回。
至于澜岐旧档核验，目前还停留在整理文书的阶段。
没有新的指控，也没有传唤沈知遥的命令。
星魂将最后一份记录封好。
这趟公务原预计半月。
只要沿途驿站正常，回程不会太迟。
他起身，熄去案边一盏灯。
东院里，沈知遥还没有歇下。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只小布袋。
星魂进来时，她正试着将袋口系紧。
“还没睡？”
“等你回来。”
她将布袋递过去。
“给你的。”
星魂接过。
“什么？”
“两张符。”
沈知遥指着袋口。
“我画的清心符。效果有限，别拿它们当什么厉害法宝。”
星魂打开看了一眼。
纸上符路清楚，墨迹已经干透。
旁边还附着一张小纸签，写明纸料与画符日期。
他将纸签抽出来。
“连这个也记了？”
“习惯了。”
沈知遥笑道。
“万一哪张不好用，回来还能告诉我。”
星魂将符纸放回布袋。
“我会带着。”
她抬头看他。
“真的？”
“嗯。”
沈知遥笑起来。
“那就行。”
她起身走到窗边。
那盆秋菊已经长出几枚饱满的花苞。
“你看。”
星魂走近。
“什么？”
“这个最大的。”
沈知遥指着其中一枚花苞。
“我猜再过十几日就开了。”
星魂看了一眼。
“未必。”
“为什么？”
“天若冷得快，开得会晚些。”
沈知遥想了想。
“那也没关系。”
她转过头。
“反正你回来时，总能看见它开没开。”
星魂望着她。
沈知遥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自然。
整理好后，她却没有立刻收手。
“星魂。”
“嗯。”
“路上照顾好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
“知道。”
“还有，若行程耽误了，就让人传信。”
“嗯。”
沈知遥点头。
她原本想再叮嘱几句，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没必要把那些话重复一遍。
她伸手抱住他。
星魂停了片刻，抬臂揽住她。
窗外夜风吹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知遥靠在他身前。
“半个月。”
她小声念了一遍。
“其实也不算太久。”
星魂道：“若一切顺利，会按时回来。”
“好。”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我等你。”
星魂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她抱得稳了些。
翌日，天尚未亮，前院已经备好车马。
随行护卫核对了行装，驿站文书与通行凭证也一并装好。
星魂出门时，沈知遥已经等在廊下。
她没有穿得过分隆重，只披了一件浅色外衣。
手里拿着那只装了两张清心符的小布袋。
星魂看了一眼。
“不是昨夜已经给我了？”
“我怕你忘了。”
她将布袋放进他手中。
“现在亲眼看你收好。”
星魂把布袋收入袖中。
“满意了？”
“满意。”
沈知遥笑了。
前院有人来报，车马已经准备妥当。
星魂转身欲走。
沈知遥忽然叫住他。
“星魂。”
他回头。
她站在廊下，晨光尚未照进院中，只有灯笼映着她的脸。
“回来以后，记得陪我去书市。”
星魂看着她。
“记得。”
沈知遥点头。
“那走吧。”
她没有再拦。
星魂转身走向院门。
车轮缓缓滚动。
马蹄踏过清晨的石板路，声音逐渐远去。
沈知遥站在门边，直到最后一辆随行马车拐过长街，才收回目光。
青筝走到她身旁。
“姑娘，回去吧。外面凉。”
“嗯。”
沈知遥转身。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
“今日厨房是不是要做鱼羹？”
青筝愣了一下。
“是。”
“那我想吃。”
沈知遥笑了笑。
“吃完还得去修那只木架。”
青筝看着她。
“姑娘不再多站一会儿？”
沈知遥摇头。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抬头看向东院的方向。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同一日午后，桑海郡府文书房。
一名负责整理外邦使团旧档的书吏，将澜岐婚盟相关底册放上案头。
案上还有其他几国的来使记录。
他逐份核对日期、签押与接待名册。
翻到澜岐送嫁使团时，他停了笔。
原始婚牒上的新妇姓名，写的是云绮。
接待记录中的新妇亲验一栏，却有一处加注。
书吏看了片刻，抽出旁边的抄本。
两份文书的措辞并不完全一致。
他皱起眉。
“这份怎么多了一行？”
旁边同僚走过来。
“哪份？”
“澜岐送嫁的。”
书吏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好。
“原件与抄本的亲验记载不同。”
同僚看了看。
“会不会是誊抄时漏了？”
“也可能。”
书吏拿起笔。
“先记下来，交给上官核对。”
他没有擅自补字，也没有把其中一份改成另一份的样子。
只是另取一张核验纸，写下：
澜岐婚盟接待底册，原抄亲验文字有异，请复核。
纸张写好后，被压在一摞待核文书之上。
窗外，桑海城的秋阳正落在郡府屋檐上。
星魂的车队已经驶离城门。
沈知遥则坐在东院书案前，开始修整她的小木架。
两人都还不知道，那份写着“请复核”的纸，已经被送往下一道审核程序。
它暂时只是一处文书疑点。
却足以让很久以前那场仓促完成的婚盟，再次接受真正的查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