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旧材新踪 “六十枚秦 ...
-
“六十枚秦钱，换一片连雨都不怕的阴阳家护符。”
茗儿念完街上传回来的叫卖词，自己先觉得荒唐。
沈知遥正在厨房旁的廊下看人晒栗子。她从笸箩里捡出一颗开裂的，闻言回头：“什么护符值这么多钱？”
“卖的人说，只要把它缝在衣襟里，走夜路不怕邪祟，出海也不会遇上大风。今日西市有人排着队买，听说一个时辰就卖掉了十几片。”
“出海不会遇上大风？”
沈知遥把栗子放下。
她在澜岐吃过海上的苦，对这句保证实在听不下去。风雨若肯听一张纸的话，船夫也不必在浪里拉断缆绳。
茗儿继续道：“有人拿铜钱都不够，还想着回家典当东西。铺子却说今日卖完，明日便涨价。”
廊外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星魂刚从前厅回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瞬。
“西市哪家铺子？”
茗儿忙行礼，报了旧木行旁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号。
星魂听完，唤来候在外廊的护卫，吩咐他把消息送去大司命处，与城东货院那名杂役提到的陈三核对。
沈知遥望着他：“昨天的旧封材，已经有人拿去卖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有人借阴阳家名号收钱，我总该去看看他卖的究竟是什么。”
她擦净指尖的栗壳碎屑。
“西市人多，正好能听到买家怎么说。你若有合适的位置，我也想去。”
星魂并未立即答应。他往前厅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尚有属下等着传令。
“先换便于出门的衣裳。到了之后听安排，不在人群里自行问话。”
沈知遥把笸箩推还给茗儿。
“栗子替我留几颗。回来要验验到底熟没熟。”
“夫人放心。”
星魂听见她这句，侧过脸：“你倒把正事和吃食排得很清楚。”
“那当然。查出来是假护符，肚子也不会自己饱。”
她说完便往东院跑，跑出几步又自己放慢下来，把被风吹乱的腰带系妥。这一回没有人催她，她也没把东西落在廊下。
＊ ＊ ＊
西市的旧木行附近，几乎半条街都闻得到松烟与热油的气味。
卖竹篓的把货挂到棚外，晒皮革的铺面门前横着一排木架。来往脚夫夹在市人之间穿行，肩上的绳索擦着人群，偶尔有人出声提醒前头让路。
那处卖护符的棚子正在街口。
棚顶挂了一幅布幡，上头画着阴阳家惯用印式的外形，却省去了几处真正关乎术路的笔画。布幡底下摆着木盘，每盘有一片灰白色薄材，边上用朱砂描着圈纹。
有人排队问价，有人只是凑热闹。
“听说海边那家人买了一片，昨夜竟真没起风！”
“我邻家三日都没开门，不也照样没起风？”
众人吵作一团。
沈知遥坐在斜对面茶铺二楼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温水。这个位置由随行护卫先行查过，能看见棚前动静，也不容易被街上的人注意。星魂没有坐在她身边；他已去了后巷，与大司命一同查看货物从哪里送来。
她面前只放着几样寻常物件：一页记事纸、一小截炭条、一个用来计时的细沙漏。能记的也只有摊贩举动与公开叫卖的话。
街口那人突然举起一片灰白封材。
“诸位看好！”
他将薄片放进漆盘，另一名伙计用布遮住盘底。片刻后，盘里传出一阵密密的颤响，像有人拿指甲在铜器上敲击。围观者倒吸凉气，纷纷往前挤。
沈知遥没有看清漆盘底下发生什么，却留意到一件事：每次薄片刚放进去，伙计便先俯身，把盘子悄悄挪到炉边。等掌柜喊完那段话，响声才出现。
她隔着窗纸侧耳听了两次。
第二次响声起时，茶铺楼下恰好有人揭开热水锅的盖子，蒸汽冲到窗前。沈知遥见那片白雾，想起厨房里水烧开前木盖被顶得细响的样子，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圈。
可她没有凭这一眼断定摊贩用了机关。
伙计一撤布，漆盘立刻安静了。买符的人只见过护符会响的神奇场面，没有谁知道盘子下面垫了什么。
沈知遥托着下巴，又望了一会儿。
一名衣衫洗得发白的妇人带着孩子来到摊前。孩子手里捧着一枚用布包好的钱袋，数完后还差三枚。掌柜朝后排一指，要他们先让开。
“既买不起，莫挡后头的人。”
妇人脸上发热，拉着孩子准备退走。
沈知遥心里不大舒服，身体却没有动。她还记得星魂出门前交代的事：看见什么，回来讲；不能擅自以他的名义替人做主。
她在纸上记下摊贩报价与收钱的方式，将茶盏放到一边。
一名送水的小厮借着添茶，将大司命从后巷传来的短讯留在桌角：后院柴棚有一辆蒙布的小车，车上装着与昨日货院相同的灰白薄材。车夫在等人，还未走。
沈知遥看完，心里有了另一种猜测。
卖给客人的薄片也许只是寻常旧料，真正带着残息的东西却被藏在后院，专门用来给演示添些声势。
她把自己的观察写成四行，叠好交还送水人，请他转给星魂。至于如何判断那片残材有无术力，自有星魂来做。
＊ ＊ ＊
陈三是在棚后的灶间被找到的。
他约莫四十余岁，衣袖染着旧漆，左手食指指甲磨得极短，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匣匠人。大司命带人查到此处时，他正把几片灰白材料封进一只窄木盒，见守卫进来，还试图将木盒扔进灶膛。
星魂站在门前，指间一丝紫芒闪过，灶门便被术力合上。木盒撞在铁边，发出沉响，落到地上。
“既说是供人护身的好东西，何必急着烧掉？”
陈三眼见退路被封，先伏身认罪，说自己只会在废堆里收些旧木碎纸，拿去修箱补缝。外头的人借阴阳家的名头骗钱，他一概不知。
星魂没有因这一句便松开封住灶门的术力。
“昨日货院那名杂役，说你卖给他一批带阴阳术残息的旧封材。今日这车上又装着同样的东西。你若只替人修箱，何必挑这些？”
陈三张了张口。
大司命从他身旁的竹筐里取出一捆捆扎紧的薄片。外层几片已经潮软，内里仍有灰白色的细纹，其中两片竟带着极轻的术力余波。
“来源。”星魂道。
“是别人送来卖的。”
“何人？”
“……一个管废料的伙计。小人只管收，不敢问是哪处来的。”
“你收这些东西，先卖给货院的人，再让街上拿来冒充护符。一个‘不敢问’，倒替自己省去不少麻烦。”
陈三脸色渐灰，终于承认街前的买卖也是自己出钱张罗。他知道不少人惧怕阴阳家，便觉得只要摆出几片旧材料，再把术印画得像一点，就能卖得出去。
“那盘子里的响声呢？”大司命问。
“用的寻常薄铜片……下头放水烧热，铜片震一震，人听着就当是术法。”
星魂瞥向外院，命人当众拆开那只漆盘，留下完整的机关与摊贩演示步骤，再将已出售的护符品类分别核对。凡单纯木片充数的，不得冒称封材；残存术力的旧材则须全部追回，免得再被不知底细的人贴身携带。
陈三仍试图争辩，称术力已经散尽，戴在身上绝不会伤人。
星魂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连它从何处拆下都答不上来，凭什么替人保证？”
陈三噤声。
“带走。此人私售冒名护符，另涉阴阳家旧材流转，分卷核清。押送路上不许让他与外头卖货的人说话。”
大司命应下，另派人往旧木行后侧的柴棚搜去。
星魂没有急着离开。他走到灶间最深处，将那只被陈三丢出的木盒翻转过来。盒底有一道被刮去的烙记，剩下半枚小小的圆点，与阴阳家废器外封所用的管理记号相近。
旁边还有几条细绳，绳上沾着一种淡黄的硬蜡。
“焚材前的外封绳。”他道。
大司命会意。
阴阳家一些外围旧器在销毁前，会先由专人封匣，逐项点清。即便器具失效，也须防止残存的术力误伤旁人。照规矩，这种外封绳应与已验明的废物一并收毁。
如今它却到了陈三手里。
“去查最近几批废封材是从何处送往焚材场的。”星魂将木盒交由她封存，“先核外封匣的数量、负责交接的人和实际烧毁的时日。谁有权限在送焚之前开匣，一并列出。”
“属下明白。”
“另外，”星魂望向外头的叫卖棚，“先叫市中官吏收好买卖凭据。那些拿钱买了假符的人，日后要凭实物追回钱财，不能又被人收第二回。”
大司命抬眼看他。
星魂声音很淡：“借阴阳家之名行骗，所得便是赃款。该怎么处置，照律令办。”
她低头领命，转身去办。
＊ ＊ ＊
沈知遥被告知可以下楼时，西市那处叫卖棚已经被清空。
店前的人没有立刻散去，许多刚买了护符的百姓握着灰白小片，围着负责登记的官吏争论。有人觉得自己被骗，嚷着要退钱；也有人始终认定那片薄材真能护身，舍不得交出去。
先前钱数不够的妇人牵着孩子站在人群外，神色仍有些惊惶。孩子眼尖，看见沈知遥经过，指了指她腰上的纸笔袋，问母亲：“她也是来买的吗？”
沈知遥低头朝孩子笑了一下。
“我没买。卖家已经被查了，若有人说只要再添几枚钱就能换更灵的，别信。”
妇人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摊上演示的响声是人为弄出来的。”沈知遥说，“现在有官吏登记已卖出去的东西。你们若已经付钱，就带着凭据过去问清楚。至于哪样东西真有术力，得由懂这门术法的人验，别只听卖货的保证。”
妇人低声应了，牵着孩子离开。
星魂从后巷出来，恰好看见她让开人群，站到车驾旁。他并未当街过问她说了什么，待车门合上，才开口：“你在楼上看见了那只漆盘？”
“看见了。每次有响声，伙计都把盘往火边挪。我以为是热气使铜片发颤，但当时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验过了。盘底藏了薄铜片与一只小水盏，火烘之后会颤响。”
“那我猜中了一半。”
“你写下来的时机和位置都对。若当时在街上当众拆穿，他们恐怕会先把后院的东西转走。”
沈知遥想起那名差三枚钱的妇人，语气认真起来。
“总有人会信这种话。卖家要的就是他们害怕风浪、害怕生病的心思。若没人来查，陈三明日又能换条街摆摊。”
星魂看着窗外渐远的店铺。
“他今日卖的是假护符，明日就敢拿真的残材去试。凡用阴阳家名号招摇的人，我都要查。”
“那你们会让官吏把钱还给买家吗？”
“赃款先登记封存。核得清谁买、买了什么，才有办法依法退还。余下如何处置，由有权的官署裁断。”
沈知遥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陈三会受怎样的刑罚。隔着帘子，她已经见过那人被押上车，星魂做决定时是什么模样，也看得很清楚。
她知道自己帮的是这样一个人：从不轻易放过敢借他名头作乱的家伙，做事又极少被一时情绪左右。
＊ ＊ ＊
回到东院，茗儿果然替她留下了栗子。
栗子烤得松软，一剥开便散出热气。沈知遥吃了两颗，忽然想起一件事，跑回书斋将西市那张观察纸取出，又在上面添了一句：听见响声时，漆盘被移近火边；机关已经核实。
这一次，下面终于能写“已查明”。
她望着那四个字，颇有成就感，索性从抽屉里取出从前做的小木印，在页角盖了一朵歪歪的花。
星魂进门时，正好看见。
“你给自己的记录盖了什么？”
“结案的小花。”
“这页不过是你在街上所见，后头还有整批旧封材的来源未明。”
“我知道呀。”她把木印放到一边，“这一小件查清了，总可以高兴一下吧？”
星魂拿过那张纸，见花印旁仍留着一处空白，写着“外封材料来源待核”，便没再挑剔。
沈知遥从碟里挑出一颗烤得最好看的栗子，剥开后递到他面前。
“这回不甜，是原味的。”
星魂接过，尝了一口。
“尚可。”
“这评价我已经很满意了。”
她笑着把余下的栗子分给青筝和茗儿，又顺手收起满桌的纸。忙完回头，发现星魂仍在窗边看那张记事纸，便走到他身旁。
“今日是不是还要看一堆卷？”
“晚些有一份焚材场的旧档要核。”
“我就不看了。我想把窗边那只竹鸟拆下来，重新系一回。”
“终于舍得修它了？”
“它本来也没坏。”沈知遥伸手去够窗边的细绳，“只是风一大就偏到一边，像喝醉酒似的。”
星魂看了看窗框，先把旁边的木凳挪稳，让她站上去。她系到一半，忽然发现绳太短，抬起头朝他伸手。
“给我一截备用的细绳，在左边抽屉。”
星魂依言取来，却没有直接塞到她手里，只看着她把旧结解开。
“往外留半寸。收得太紧，风吹时容易磨断。”
“你现在连我的鸟都管。”
“挂在我书斋窗前，落下来还得我听响。”
“明明是东院书斋。”
“随你。”
沈知遥低头忍笑，将绳尾留出半寸，重新打结。等她从凳上下来，星魂抬手试了一下，竹鸟在风里晃了晃，终于不再偏斜。
“这回能撑久些。”他说。
沈知遥望着自己的成果，忽然侧过身，用额头在他肩旁轻轻碰了一下。
“算你这位师父指点得好。”
她碰完就站直，动作自然得像完成一件小小的约定。
星魂低头看她，原想说她没个正形，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
她正专心端详那只竹鸟，还用手比量它在风里转动的弧度，似乎根本没打算拿这点亲近来换一句夸赞。
窗外风势渐缓。
星魂将那截多出来的绳收回抽屉，问：“你傍晚还想去后园走走？”
“今日不走了。”沈知遥回头，“你有事，我也想把新的符路画完。晚饭后若有空，我们可以在书斋坐一会儿。”
星魂看了一眼案上收好的棋盘。
“棋还没下完。”
“那就继续。我这回不急着赢了。”
“最好如此。”
＊ ＊ ＊
天色暗下去后，前厅送来了焚材场的回报。
负责接收阴阳家外围废器的人已把近两个月的封匣清单找齐。按照登记，几批旧封材应在某日送入焚炉；可其中一批的封绳烙记，与陈三木盒底部残留的记号相合。那批材料的接收记录上写着“全数焚毁”，现场却没有足以证明每只封匣都实际入炉的分项记录。
星魂看过，命人次日查验焚炉残渣、出入人员与交接封匣的原始数目。谁在送焚前动过匣，谁在炉旁看守，必须逐一核明。
这条线终于由街头骗局追到了真正可能丢失旧材的地方。
他将短报收妥，没有立刻去东院。
走到外廊时，星魂停住脚步，回头朝书斋望了一眼。
那边亮着一盏灯，窗上的竹鸟被风吹得缓缓转动。沈知遥坐在灯下，正埋头改一张符路图，偶尔停笔想一想，完全不知道他在廊外看了这片刻。
星魂转过身，继续往书斋走去。
公事仍有未查完的部分，今夜也没有到非得彻夜审卷的地步。
他既然答应了晚饭后陪她坐一会儿，便打算把这个时辰留出来。
推门时，沈知遥恰好抬头。
“来得正好。”她将笔搁下，指着棋盘边特意空出的位置，“我已经想好新的一步。你先看看，别急着拆我的招。”
星魂走过去，坐到她身旁。
“摆出来。”
她取了一枚浅子，落在棋盘边缘。这一回落点稳当，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心要抢中腹。
星魂望了一阵，没有立即下子。
沈知遥歪头看他。
“你在想？”
“嗯。”
她一下笑了，却没有趁机夸耀，只把另一枚棋子放在指间，耐心等着。
窗外竹鸟轻轻转着，灯影映在两人面前的棋盘上。
这一局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