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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月影过庭 一枚铜铃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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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铜铃滚到了门槛下。
沈知遥追过去，刚要弯腰拾起，先看见廊外立着的两名陌生侍者。他们披着深色衣袍，足下几乎没有声响，既不望她，也不让开路，像两道被安放在晨光里的影子。
她直起身，手还停在半空。
今日东院原要给书斋换一副避雨的竹帘。木匠拆旧帘时掉了铃铛，她在旁边帮着收零件，没想到一出门便遇见生面孔。
青筝快步从廊下走来，在她耳旁低声道：“阴阳家来人了。星魂大人正在前厅会客。”
“前厅离这里还有两道门。”沈知遥也压低声音，“他们站这儿做什么？”
“东院与客廊相通，或许是随侍分开候命。大人已经吩咐，外廊暂且不走。”
沈知遥看了一眼门槛下的铜铃。
铃铛恰好卡在其中一人脚边。
她没再往前，转身叫木匠取根细竹竿，将它从廊内轻轻拨了回来。两名侍者始终没有动作。
“这阵仗可够大的。”她收好铜铃，随青筝往内走，“哪位贵客？”
青筝略一迟疑：“右护法，月神。”
沈知遥脚下一顿。
月神。
这个名字她听过。星魂在梦里不谈自己所属的阴阳家，成婚以后才逐渐让她知道各人的职分：东皇太一居上，左右护法并列；大司命、少司命各司其职。她原先只在星魂让人送来的简册里见过这些称谓，从没真正见过那位与他同级的右护法。
“她来找星魂？”
“应当是公事。”
沈知遥望向前厅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掌心沾着的竹屑，决定先回屋洗手。
人家谈公务，她总不能拎着一枚铜铃跑去凑热闹。
＊ ＊ ＊
前厅的香尚未燃尽，薛五的供词已经摆在案上。
那人原先咬定自己只是替人转运木器，见星魂将船坞搜出的三枚旧牌、两片铜模与漆匣中的收货纸逐件摆出，终于承认自己接过一桩私活：把一批仿制的封印器具送到城中指定的几处货栈。雇主既没有留下名姓，也不与他亲见，报酬从中间人手里领取。
至于他自称薛五，附近码头有两名船工认得这个外号，左小指的缺处也对得上。姓名来历仍需另外查证。
“他运的是印器。”大司命立在侧席，“其中一枚刻的纹样，照外形看，与阴阳家寻常封匣所用的外围印式相近。属下已让工匠复压，没有发现运用阴阳术留下的气息。”
星魂将一片薄铜夹在指间，轻轻一转。
铜面上的刻痕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其形貌足以蒙骗不通术法的吏员；放在真正掌握阴阳术的人眼前，却处处显得笨拙。
“有人想借阴阳家的名号，让商货少受盘查。”他道，“查清那些货究竟有没有凭这东西过关。凡已用过的封牒，另存原件。”
“已在查。”
大司命看了看门外。
“月神到了。”
星魂放下铜片。
“请她进来。”
月神入厅时，连随行者都没有多看。她衣袖垂拢，面前覆着薄纱般的眼饰，步伐平稳得近乎无声。身后一位绿衣女子停在门边，年纪看起来不大，始终沉默，目光淡淡落在庭中的树叶上。
星魂没有起身迎到阶下。
“右护法今日来得早。”
“听闻你截住一批冒用阴阳家印记的器物，正好来看看。”
月神走到案前，看见铜片上的刻痕，声音依旧平和。
“桑海近日的船货，借口越来越多。先是护运令，后是宗门印，竟有人连阴阳家的名号也敢拿来做买卖。”
“敢用，不代表用得好。”星魂将铜片推近些，“你看这一处。”
月神低头。
仿印最末的一道折线刻得过深，照真正的术式收尾，这里原该有极细的一处回转。私造印器的人只拓得图形，没能分辨哪一笔关乎术力运行。
她看了片刻。
“照外形仿造，便已足够骗过不知内情的官吏。”
“所以才要把它从官署的正常交接里剔出来。”
星魂语气冷淡：“本座的人已截住制器与转运的两处。你若为印式而来，原物可以查验；卷中另涉澜岐使团的事，与你要问的无关。”
月神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你向来分得很清。”
“职责分明，省得日后互相费事。”
她不再触碰案上封匣，转而取出一份来自阴阳家的密函，由随行者呈上。
密函写的是桑海后续的事务安排。秦廷近来对城中诸家动静颇为关注，小圣贤庄亦在察看之列；阴阳家另有与蜃楼相关的事需要分别清点人手和术材。此刻尚没有具体定下哪一日赴哪一处，月神只是先行传达需要两位护法分别核知的部分。
“东皇阁下的意思，是叫你莫把全部精力都耗在几枚假铜印上。”月神道。
星魂垂眼看过密函，合起。
“本座自会分派。”
两人对望一息。谁也没多说一句。
大司命立在下首，对这份针锋相对早已习以为常，只等星魂吩咐便将真伪印器分别移走，供两边查验。
月神的视线却在厅外停了一瞬。
“听说你府中近来添了位主人。”
星魂神色未变。
“婚盟已经成礼。”
“如此大事，倒少见你亲自费心。”
“朝廷的礼，自有人照章办理。你今日要查的是印器。”
月神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那便先说印器。”
＊ ＊ ＊
沈知遥将那枚铜铃系回帘角时，木匠正在院里试新竹帘的升降。
帘子放下，铃声细而轻；提起来，则会碰到旁边的木框，叮当响个不停。茗儿喜欢第一种挂法，她偏觉得第二种更有意思，两人试了半天，终于发现只要将绳子往旁边挪一寸，铃铛便不再撞木框。
“这才对。”沈知遥松开绳，“总算不用每天听它打架。”
茗儿正想夸一句，廊外却传来脚步声。
一个绿衣女子站在游廊转角，衣饰素净，神情安静。她身后的几片树叶竟随着步子轻轻旋起，落地时又散开，像被无形的风扶了一把。
沈知遥一眼认出，这人与方才随月神入府的侍者衣饰不同。
青筝赶忙上前行礼。
“少司命。”
原来是她。
沈知遥将竹帘绳交给茗儿，按青筝教过的礼数致意：“少司命。”
少司命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她的目光从新挂的铜铃掠过，又落在廊柱旁一盆刚抽芽的青枝上。
沈知遥留意到，那些叶片似乎正朝她掌边轻动。
原来阴阳家术法运转时，是这样的气息。
她下意识想多看一会儿，随即记起星魂叮嘱过，阴阳术不能随意窥探或试学，便收回目光。
“这里通往后园，”沈知遥说，“前厅在另一侧。若是等月神，廊边设有坐处。”
少司命仍无言语，只往远处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星魂自前厅方向走来。
他先看见少司命，再看到沈知遥手边尚未挂牢的竹帘，几乎立刻明白她们为何碰上。
“少司命，月神在外厅等你。”
绿衣女子颔首，转身离去。
沈知遥目送她经过转角，树叶重新静止，心里忍不住暗暗惊叹。待脚步声远了，她才发现星魂站在自己面前，正看着那幅新帘。
“这又是你画的图？”
“木匠做的，我只帮着调绳。”沈知遥扬起下巴，“你要是嫌吵，可以试试。”
她轻轻提了一下竹绳。帘子平稳卷起，铜铃只响了一声。
星魂伸手碰了碰绳结，发现收束得很牢。
“比你前几日挂竹鸟强。”
“再说那只鸟，我可要替它讨公道了。”
星魂松开绳，视线回到她脸上。
“方才见过少司命了？”
“见了。她没说话，可那些叶子会动。”
“她不爱开口。你无须特意引她说话。”
“我只是告诉她坐处在哪儿。”沈知遥顿了顿，压低声音，“月神也在府里？”
“正在前厅。你想知道阴阳家的人各司何职，今晚可以问我。”
沈知遥扬眉：“这算提前布置功课？”
“免得你下回见了人，连该称什么都要青筝从旁提醒。”
“我刚才礼数可没出错。”
“我看见了。”
他答得平常，手指却顺势将她肩旁被风吹翻的披帛往内压好。那动作很短，像顺手整理一处碍事的衣角。
沈知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
“你刚才不是还在谈公事？”
“月神既然来查印器，我总要让她看完。她的人不该在内院久留。”
他没有多解释，吩咐护卫恢复两侧通行，便转身回了前厅。
沈知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梦中的那座空荡棋亭离自己又远了一点。
现在她知道，他身边有哪些人，什么话会在前厅说，什么话到了后园便止住。
那些都是过去梦里见不到的事。
＊ ＊ ＊
月神临走前，终于核过那两片铜模。
她带来的另一样物证也摆上了案：一张从城中某处封箱上取下的残破印纸。图形与薛五漆匣中的仿印相近，外缘同样残着一条刻坏的折线。
“两处不同货路，均有人拿这种图形自称受阴阳家庇护。”月神道，“我追的是后一处，与你的船坞无关。如今知道是假印，倒省了疑心。”
星魂看过残纸，没有接下她的结论。
“是否同模，尚待尺寸比对。”
“你连一处缺口都要查到这样细。”
“免得有人借巧合混了两桩案子。”
月神听了，并无不悦。
“有道理。我的人会照原渠道继续追，不动你已封存的证物。若发现有人真懂阴阳术，再另传消息。”
星魂将密函置于一旁。
“这边也一样。”
临出门，她忽然停步，望了眼内院方向。
“你那位新妇，身上的气息倒与府中旁人不同。”
星魂抬眸。
“澜岐远来的人，有什么稀奇？”
“我只说气息有别。”
月神的声音很轻，“阴阳家向来不缺稀奇的东西。你若收在身边，自有你的考量。”
“本座的家事，就不劳右护法费心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
月神微微颔首，终于带着少司命及随行者离去。
等院门外的脚步消失，星魂才将那张残印纸交给大司命。
“测尺寸，验纸料。让月神的人按自己的线查，不许擅调她的卷宗，也别让外头的吏员借她的名头催我的人。”
“是。”
“薛五那边，今天先查清究竟有几批假印已投入商路。若能寻回，连同收货的无辜商户一并核明；真敢借阴阳家名号行骗的，照规矩处置。”
大司命领命退下。
星魂独自立在案前，看着那张残印纸。它只是一片薄纸，背后牵着的却可能是两条尚未相交的货路。
他将它与使团婚盟文书分别封入不同的匣中，叫人各依原证据查下去。
＊ ＊ ＊
晚间，沈知遥没再追问月神的来意。
她在东院照旧做自己的事。木匠挂好了竹帘，新铃声清清楚楚；茗儿帮她将旧纸与新纸分层收起，青筝则为程女官安排了后日复核船次的传讯。书架上那块写着“沈知遥”的小木牌仍垂在原处，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标记。
晚膳以后，她忽然心血来潮，让茗儿找来一块窄木板，在上面画了个极简的桑海府邸方位图。
前厅、客廊、书斋、后园。能走的地方画实线，临时不通的地方画点线。她又给两处拐角各添一个小记号，省得新来的杂役认错门。
青筝看了一眼，笑道：“你把自己上学时画反箭头的毛病，倒真改了。”
“那回是意外。”沈知遥一本正经，“而且我现在学会先站在要走路的人那边看图。”
说话间，星魂进了屋。
他看见桌上的木板，目光在“前厅”二字旁停住。
“你画的这条路，正通往外厅的侧门。”
“是呀。可我特意把那扇门涂黑了。”
“为何？”
“今日月神的人站在这边，茗儿走错了两回。以后有正式来客，内院的人绕后廊就行，不必站到他们眼前发呆。”
星魂将木板拿近，看了两眼，没有再改。
“让掌事照这个挂在内院值房。外府的守卫路线不要画上。”
“只给家里的人认路，又不用拿去调兵。”
沈知遥将木板接回，笑眯眯地拍了拍上面的炭灰。
星魂望着她。今日在前厅，月神一句话便能试探出许多人的反应。眼前这个姑娘却只想着如何叫茗儿少走冤枉路，还在门边替少司命指了坐处。
他原本有些话要嘱咐，见她收图的动作稳当，便只拣最要紧的说。
“月神与我同为护法。今后若有人借她的名义向东院索取东西，先报我，不必听命。少司命虽随她来，也不是你能随意差遣的。至于大司命与府中守卫，该按什么规矩仍按什么规矩。”
沈知遥收住笑意，认真听完。
“我今天没有擅自叫她替我做事。”
“我知道。”
他端起茶，补了一句：“说的是往后。”
“那我也说一件往后的。”
星魂看她一眼，放下茶盏。
“你今日在前厅见客，声音传到外廊，我隔着门都觉得紧张。”她想了想，笑意收得浅些，“以前在梦里，只觉得你心思多、说话刻薄。现在才知道，你站在那里，别人每一句话都得掂量分量。”
“你害怕？”
“对那些规矩有点怕。你本人倒还好。”
星魂似乎觉得这回答颇有意思。
“为何？”
“因为我见过你把棋谱收错匣的时候。”
他抬眼，神色微冷。
“那回分明是你动过两次。”
“你看，吵起来了。”
她没忍住笑，趁他还未接话，便伸手把面前的茶盏推远些，免得碰翻。
“我并不觉得你应该因我变得好说话。”沈知遥道，“下属做错事，你该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只是回到东院，若你愿意，偶尔也能像现在这样，跟我吵吵谁放错了棋谱。”
星魂没有立即回应。
窗外铜铃响了一声，清脆得很。
“你倒会给自己安排差事。”他终于道。
“这算差事？”
“让一个办了一日公事的人，回来还得陪你论一只棋匣。”
沈知遥忍着笑，偏头看他。
“若嫌累，我明日再说。”
星魂伸手，将她身旁的棋匣挪过来，打开，推到两人之间。
“今日就说清。”
她愣了片刻，随即扑哧笑出声。
两人重新把棋谱取出来，核对那回错放的两张纸。结果找了半晌，才发现其中一张被沈知遥夹进了桑海地志，另一张则压在他的术式草稿下面。谁也没有全记对。
沈知遥看着桌上那两张纸，乐得直拍膝盖。
“原来我们两个都错了！”
星魂神色平静，将自己的草稿收回。
“下回各管各的。”
“那不行。”她伸手拦了一下棋匣，“我可还想跟你下呢。”
他抬眼看她，终究没把棋盘收走。
＊ ＊ ＊
夜里风大，雨又落下来。
沈知遥起身去关窗，发现新挂的竹帘果真挡住了斜吹的雨丝。她把帘子放低，铜铃轻轻一响，屋里便只剩桌边灯火。
回过头时，星魂仍坐在案旁，看那份从阴阳家带来的密函。她没有凑过去，只把棋匣收到另一边，让他腾得出地方。
“明日还要出去？”她问。
“有件新的差事，未定时辰。”
“和月神有关？”
“与桑海诸家有关。秦廷正在留意小圣贤庄，阴阳家也有必须办的事。”
沈知遥想起自己今日见过的月神与少司命，忽然觉得城中还有好大一片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等能带我去的时候再说。”她把最后一枚棋子收好，“不能去的地方，我就先把府里的路画明白。”
星魂合起密函，转头看她。
“今日见了月神，你倒安分。”
“我好奇归好奇，可你说过，碰到不懂的，回来问你。”
星魂略一停顿。
“那就问。”
沈知遥一时想了许多，最后只挑了个最简单的。
“少司命真的一句话都不爱说？”
“她向来如此。”
“那她喜欢什么？”
“与她有关的事，等熟悉了自己去问。少司命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就一定愿意答。”
“我明白。”
她说完，又想起少司命衣袖下旋起的叶片，眼里浮出一点好奇的笑。
“不过她那招叶子的术法确实好看。”
星魂扫了她一眼。
“好看也别乱学。你连自家的清心符都还没练稳。”
“我会先练自己的。”
沈知遥将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一副一本正经等他验功课的样子。
星魂瞥见她指腹上尚未洗尽的炭痕，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掌。
“先去洗手。”
她忍不住笑了，顺势握住他的指尖一瞬，才松开往屏风后去。
星魂望了眼被她放好的棋盘，再看窗边安安静静的竹帘，将密函收入封匣。
外头的雨声未歇，远在桑海别处，还有许多人因一纸假印奔走。明日要处理的事也不会少。
而东院里，沈知遥已经把湿透的旧竹帘撤下，换上一副不会乱响的新帘；她还给府中的人画了一张不会把路指反的图。
这些小事与阴阳家大局并无关联，却让整座院子有了属于另一人的秩序。
星魂将灯芯拨小，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忽然想起她傍晚说的那句话。
回到东院，偶尔吵吵棋谱也好。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将未下完的棋留在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