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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着一层梦 沈知遥翻遍 ...

  •   沈知遥翻遍了被角,也没找到那支笔。

      她甚至将枕头抬起来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昨日离开梦境之前,她明明将笔握得很紧。那支笔在她手里短了一截,竹管上还有一道因梦境不稳而生出的裂纹。眼前雾气散开时,她的指节仍保持着攥笔的姿势。

      可醒来以后,两只手空空如也。

      “我在想什么呀……”

      沈知遥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书桌上取昨晚用过的毛笔。笔身完好,笔架下压着晾干的练习纸。昨夜她特意画的清心符还在,墨色略深,与梦里那张毫不相干。

      她忽然有点好奇。

      既然梦中能凭空出现东西,能不能把现实里的一件东西带进去?

      她找出一根细红线,打了个结,松松系在左腕。系好后,又拿笔在结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沈知遥把手腕举到眼前,记下线结的位置。她没急着取下,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接着将昨晚的符术讨论记录补全。

      第二张符的起笔错了,第五张暂时不知能否成立;那位小古人很会挑毛病,而且把她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她停笔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若今晚还梦见他,正好拿这条红线做个试验。

      她的大学课程还得照常上。午后,她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差点将笔记本上记着的“护身符”三个字念出口。坐回去时,旁边同学看她憋笑,问她是不是又熬夜看了什么小说。

      “做了几个怪梦。”沈知遥说。

      “那你可得早点睡。”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同学没听出她话里的认真。沈知遥低头翻开课本,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出息——别人放学想着休息,她还惦记着回梦里接受抽查。

      * * *

      案上多了一只青铜小盏。

      星魂以两指引出一缕紫气,令其沿盏沿盘旋一周。盏中未盛水,内壁却映出一圈冷光。待术力尽数收敛,他抬手将小盏扣在绢帛上。

      帛上画着沈知遥昨日演示的护身符,旁边另有数道拆解出来的笔路。

      如果她对符的解释属实,符形应当能够引导施术之气,在一定范围内形成防护。可梦中那道纸符遇上他的术力便失去光泽,连彼此是否真正相触都难以确认。

      他打算将两件事分开。

      一是梦中的器物能维持到何种程度。

      二是那女子的神识究竟能否受到外来术力影响。

      先前几次试探都显得古怪:虚构出来的石砖可以踩踏,桌案可以承物,术力一旦逼近她,反而自行溃散。倘若有人在梦外操纵此局,未必会容许他逐步摸清其中关窍。

      星魂将几幅图收进匣内,又取出一卷与神识牵引有关的旧简,对着其中一段注释看了许久。

      他记得初次出现异常时,自己的神识似乎越过了某个界限。那种感觉至今仍有细微残留,但每当试图沿着它追寻,线索便断得干干净净。

      有趣。

      他指尖按住竹简末端,眼里却不见笑意。

      找不到源头,便先查清规则。等知道这片梦境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再去寻那个躲在背后的原因。

      * * *

      “你先别动。”

      沈知遥一踏入雾里,就冲对面的人抬起手。

      星魂立于桌案之后,闻言目光微寒。

      “又想做什么?”

      “做个小试验。”她晃了晃左腕,“你看这里。”

      他看见一截红线,缠在她腕上,线结旁还留着一个黑色圆圈。

      这东西细得不起眼,倒是她先前从未带过的。

      “何物?”

      “红绳。我睡觉前特意系的。”她拽了拽线结,“你看得见吗?”

      “自然。”

      “那它是真的跟我过来了,还是我记得自己系了,所以梦里也有一条?”

      星魂的目光从红线上移到她脸上。

      她今天提出的问题,倒比先前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有些分量。

      “你自己如何判断?”

      “我还没想好。”沈知遥老老实实承认,“只能先试试。”

      她伸手扯住红线,指尖稍稍用力。线没有断,结却慢慢松开。她又把线从腕上取下,放在桌面。

      “这触感可真像。”

      星魂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压住红线另一端。

      线身微微绷直。他能够感觉到细物抵在指腹上的力道,连那道草草打出的结都看得分明。

      沈知遥见他竟肯配合,索性大胆了一点:“你松手,我想把它带出去试试。”

      “你以为自己能够随意决定何时醒来?”

      “不能呀。”她把红线重新绕回腕上,“所以只好等了。”

      星魂扫了一眼桌面。

      “还有别的方法。”

      他抬手一拂,案边凭空多出一枚小小的铜环。环上雕着几道细密的回纹,中央穿孔,式样古拙。沈知遥凑近看了看,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想出来的?”

      “拿起它。”

      她依言拾起,铜环落在掌心,竟有一点实实在在的凉意。

      “挺沉的。”

      “闭眼。”

      “怎么还要闭眼?”

      “试验便照规矩来。”

      沈知遥撇撇嘴,还是闭上了眼。

      “如今它可还在你手中?”

      “在啊。”她掂了掂,“有一点重量,边上还硌手。”

      “描述它的纹路。”

      沈知遥迟疑片刻。

      “外面有花纹……像云,也像打结的绳子。你画得那么细,我刚才就看了两眼,哪记得住?”

      话音刚落,手里的铜环忽然轻了。

      她赶紧睁眼。

      铜环还在,边缘却已经模糊,一处回纹甚至变成了平滑的铜面。

      “咦?”

      星魂垂眸,若有所思。

      他记得那枚铜环的完整形制。沈知遥并不熟悉此物,一旦只凭自己的模糊印象去维持,细处便容易散失。然而铜环没有立刻消失,说明这片梦境尚能留住他先前赋予的形状。

      “你再看仔细些。”他说。

      沈知遥捧着铜环,把手掌转来转去,试图辨清那些回纹。她看得越认真,铜环的轮廓竟渐渐清楚起来,只是缺失的纹饰没能完全恢复。

      “难道得记住它才行?”

      “暂且只能如此推断。”

      “那我来试一个你没见过的。”

      她来了兴致,转头望向桌面。那里很快浮出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薄而匀净,杯底有一道浅浅的圆环。

      星魂看向它。

      “琉璃?”

      “差不多,不过我用的这个很普通。”沈知遥把杯子推过去,“你拿一下。”

      星魂没动。

      她又补了一句:“没有机关,就是个杯子。”

      他这才伸手,指腹在杯沿停了一瞬。那东西透明得近乎看不见边缘,触手却冰凉平滑,远比梦中那几张符纸来得坚实。

      “可盛水?”

      “能啊。”沈知遥随口一答,杯底便渐渐漫上一层清水。

      星魂目光稍凝。

      沈知遥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把杯子端回来,低头一看,水面竟在晃。

      “我就是随口说说……”

      她试着喝了一小口。

      清凉的触感滑过舌尖,几乎和现实中的白水一样。可转眼之间,那杯水便失去了颜色,连杯子也随着她惊讶的念头开始变形。

      “哎,别散啊!”

      她赶紧扶住杯沿,还是没能留住。

      玻璃杯在指间化作薄雾,水也不见了。她低头看手,掌心清清爽爽,连一滴湿痕都没留下。

      星魂没有嘲笑她,只抬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此处器物的形貌,似与记忆有关。”

      “那你能不能变个我没见过的东西?”

      “方才铜环便是。”

      “对哦。”沈知遥认真想了想,“我刚才看不清上面的花纹,它就慢慢变模糊了。你也没法一直替我撑着?”

      “尚未可知。”

      她眨眨眼,忽然觉得这小古人虽然话少,讨论正事时倒从不胡乱下结论。

      “看来以后要在梦里下棋,还得先把棋盘记清楚。”她自言自语。

      星魂没接这句,反将方才那道护身符的形状在案上勾出。

      “你说此符能护身。”

      “是啊。”

      “既如此,试着催动它。”

      沈知遥看了看自己画出来的纸,又看了看他悬在指间的紫光。

      “怎么试?”

      “挡住这道术力。”

      她虽然不怕梦中紫光,听他说得如此平静,还是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你要放多大的?”

      “足够辨明有无效用。”

      “说得轻巧……”

      她将符纸举到面前,依照早已熟悉的方式凝神。符线泛出微光,在她手中维持了片刻。

      星魂没有立刻出手。他等那几道符路全部亮起,才引出一线细细的紫芒。

      紫芒掠过桌面,直至纸前三寸,忽然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悄无声息地碎开。

      护身符上的光也随之黯淡。

      沈知遥皱眉:“你刚刚碰到符了吗?”

      “没有。”

      “我也没感觉到它挡住了什么。”

      她把符纸放低,眼巴巴看着那道光消散的地方。

      “那岂不是根本没法试?”

      星魂又换了两种极轻的探查术式。一道旨在感知气息,一道试图沿梦境内的物件追寻施术者神识的位置。无论术力走得多慢,抵达她周围某个范围,便会失去应有的效力。

      沈知遥也试着将清心符上的气息引向他。符意刚离开纸面,便散作几缕浮光。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

      “所以,”她慢慢说,“你能变东西,也能让我摸到东西,就是这些法术碰不到我?”

      “看来如此。”

      “我的符对你也没用。”

      星魂看着那张已经黯淡的符纸,没作声。

      这等限制让他愈发厌烦。意识清醒,术力也可运转,偏偏无法真正越过两人之间那道界限。他甚至不能凭术法查明对方的底细。

      沈知遥却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忽然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星魂眼神骤冷。

      她赶紧将手指收回去,指向他身后的青石砖。

      “我想问那个。你前几晚让地板消失,又能重新变出来。要是我站上去,它忽然没了,我会怎么样?”

      星魂听完,抬手一挥。

      她脚边那块方砖应声散开,露出下方无边无际的薄雾。

      沈知遥连忙缩脚,等了片刻,发现自己仍稳稳站着。再试着向前走半步,脚下虽看不到地面,却依然有一股柔和的支撑。

      “还真掉不下去。”

      “梦中形貌可以更易,你的神识却未因此受损。”

      沈知遥蹲下来,伸手在雾里拍了两下,像摸到一层看不见的地板。

      她抬起头,笑了。

      “那我岂不是在这里挺安全的?”

      星魂听见她这句话,眼中反而浮起一丝讥诮。

      “你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地方,竟敢如此断言。”

      “目前看来没什么事嘛。”

      “不过试了几种术法,你便以为已摸清其中所有凶险?”

      沈知遥被他说得一噎,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

      “好吧,这句话是我说早了。”

      她承认得干脆,倒让星魂省去了后续的讥讽。

      片刻后,她想起另一个疑问。

      “对了,术法都碰不到,那普通的东西呢?比如我拿起你的袖子,会不会像刚才捏铜环一样有感觉?”

      说着,她伸手朝他袖边比划了一下,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星魂身形微侧,衣袖随之避开。

      “收回去。”

      沈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是问问。”

      “本座没有允你试。”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她讪讪地缩回手,把自己的袖口扯了扯。

      “知道啦,脾气这么大。”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知遥这才发现,自己离他已经比往常近了许多。近到足以看清他左眼旁那道纹饰的边缘,细细的曲线随着眉眼收拢而显出几分锋利。

      她下意识又往前倾了一点,想看清那花纹到底怎样绕过眼尾。

      星魂先一步退开。

      “你还要看多久?”

      “……我看你眼睛旁边那个花纹。”

      “看完了便退开。”

      沈知遥重新站直。

      她原本只觉得这人长得漂亮,如今对着这张脸近看,反而发现那些纹饰比自己的速写复杂得多。她画错的地方,恐怕从第一笔就错了。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摸一下,顺着纹路看清楚走向,不就好画了?

      念头刚起,她便瞥见对方已经冷下去的神情,只好暂时作罢。

      “行,我不过去。”

      她转身坐回桌边,嘴上仍不肯认输:“总有一天我能把那个花纹画对的。”

      星魂没问她为何要画。

      他已看出这姑娘的心思常常转得极快,上一刻还认真研究术法,下一刻便能把注意力移到无关紧要的地方。可每逢涉及符术,她又能收敛下来,条理清楚地回答问题。

      这一点,才是他如今愿意继续与她交谈的原因。

      梦境开始变淡时,沈知遥还握着那枚由星魂构想出的铜环。

      “这个我能带走吗?”她问。

      “试试便知。”

      她把铜环攥紧:“那我明天告诉你结果。”

      星魂垂下眼,望向她握成拳头的手。

      “若还能相见。”

      沈知遥只当他又在故作神秘。

      “会的吧?都连续梦见你好几次了。”

      她说完便随着雾气消失。那枚铜环从她指缝间散开,落到半空,最后只剩一道黯淡的铜色轮廓。

      星魂伸手接了一下。

      什么也没接住。

      * * *

      清晨,沈知遥一醒来就摊开左手。

      果然没有铜环。

      左腕那根红线却还好好系着,线结旁的小圆圈也未褪色。她看着手腕,终于笑着摇头。

      “看来只能在梦里用。”

      她把试验结果记下来,又翻出昨天拍的照片。红线、墨点都与入睡前一模一样,梦里那些铜环、玻璃杯和符纸,醒来便没有半点踪影。

      她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能碰到的东西,不一定能带出来。

      又写:法术似乎对彼此无效,普通物件却有触感。具体原因待查。

      最后一行,她思索片刻,添上了几个字。

      左眼花纹仍没看清。

      沈知遥盯着这行字,忽然忍不住笑。

      那人一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样子,可偏偏她一靠近,他就格外警惕,仿佛她能从他脸上偷走什么似的。

      明明在梦里连法术都奈何不了她,他怎么还总摆出那样凶的表情?

      她合上手机,起身洗漱,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次找个更好的角度,把那道花纹看仔细。

      另一端,星魂在自己的记录里写下两行字。

      器物可由记忆成形,醒后不存。

      术力临近彼此神识映像时自行消散,缘由未明。

      他稍作停顿,又在最后添上一句。

      此女已察觉术法难以制约于她,举止恐将愈发放肆。

      笔锋划过绢面,留下一道细长的墨痕。

      下一回若她仍想借故靠近,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试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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