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校友 也许是一见 ...
-
京华艺术学院的校友会设在京华市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商迟到的时候,场子已经热了。
他穿了件黑色西服外套,内里搭着墨绿色的花衬衫,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下摆随意塞进裤腰里。剪裁极好的西裤,裤脚落在薄底皮鞋面上,堆出一点漫不经心的褶。
他进门的一瞬间,就有七八道目光跟过来。
“商导!”
“迟哥,这边——”
“商导来了啊。”
他抬手摆了摆,算是回应。嘴角挂着笑,不亲热,也不冷淡。
有人递酒,他接了。有人凑过来说话,他偏着头听,听了半句就笑,笑得对方拿不准他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三年前他还是角落里那个被人介绍来介绍去的无名小卒,现在所有人都认识他——认识他那张脸,知道他那部票房炸了的电影,知道他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
商迟对这套早就腻了,但他得演。这个圈子,你演得越像,别人就越猜不透你。别人越猜不透你,你就越安全。
他端着酒杯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身形出众却不张扬的男人。
商迟看了他几秒。
很高,比他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保守,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但面料挺括,肩线流畅,一看就是定做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解着,松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只是端着,像个谦谦君子。男人侧着脸,和前去打招呼的人说着什么。他的下颌线很清晰,眉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但眼神沉静——是那种看什么都带着一点温和的、习惯性的专注。
商迟不认识他。
但他认得那种气质。那种被规矩、被训练、被某种家学渊源泡出来的人。站在人群里不抢眼,但你注意到了就挪不开眼。因为整个人是稳的,稳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别人都在跟着水波晃,他连位置都没动过。
商迟撇了撇嘴。
——这种人活得真累。
他喝了一口酒,准备把这个人从视线里删掉。
唐教授过来了。
“商迟!来,给你介绍个人。”
商迟转过身,挂上笑。唐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是他上大学时的校长,也是他少数真正敬重的人之一。
“裴景砚,钢琴系的,最年轻的教授。”唐教授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青年钢琴家,圈子里数得上号的。”
然后唐教授转向裴景砚,手往商迟这边一摊。
“这是商迟,导演系出来的,我那会儿就看他有出息。现在更不用说了,一部片子火遍全国,年轻有为。”
唐教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你们俩都是京华出去的,裴景砚比你早几届。”
“那我得叫声师兄?”商迟说。
裴景砚看了他一眼,温润又疏离。
“都行。”
商迟笑了一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细细观察了一下裴景砚的脸——眉眼冷峻浅倦,有些眉压眼,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成熟男人的长相,一点也不像弹琴的。皮肤温润如玉,但也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精致,更像某种天生底子好加上后天作息规矩养出来的质感。
裴景砚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对任何人都不会失礼的那种笑。
商迟见过太多装的人了——装的温和,装的大方,装的云淡风轻。那些人的笑是挂在脸上的,眼睛不动。但裴景砚的笑——眼睛动了,只是动得很克制。
商迟回过神来,伸出手。
“裴教授,幸会。”
裴景砚伸出手,很轻地握了一下。
“商导,久仰。”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裴景砚也在看他。
他先看的是商迟的眼睛——桃花眼。内眼角尖,眼尾轻轻上挑。那双眼不笑时也似醉非醉,随便一瞥,便有无端春意。眸子里像盛着半盏威士忌,金棕流转。鼻尖上有一颗痣。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那颗痣会微微凸起一点,像一滴没擦掉的墨。
裴景砚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喉咙发紧。
然后是商迟的笑。那种笑不太规矩,嘴角往一边扯,桀骜挑衅。
他知道商迟。他最近的一个工作就是给他导的《无声》配乐。网上有很多这位电影圈新锐的报道,写他的电影,写他不近人情,也写他换伴侣比换镜头还勤。裴景砚不关心别人的私生活。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裴景砚一瞬间想起了三个字——不珍惜。他拥有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东西——年轻,天赋,资源,名气,却把自己活得这么散漫。
裴景砚垂下眼,看着自己杯里的香槟——气泡从杯底浮起来,一串一串的,细密,持续。
唐教授被别人拉走时,拍了拍两个人的肩,“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商迟站在原地。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话。什么话都行,讽刺的,客套的,试探的。他习惯在社交场合主动填满沉默。因为沉默意味着别人可能在打量你,可能在看穿你。
但裴景砚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是礼貌的距离。
商迟的笑顿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厌恶同性恋?还是讨厌他?
商迟心里有个地方被点着了。
他把酒杯放到旁边的台子上,偏过头看裴景砚。
“裴教授。”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裴景砚偏了一下头。
“您刚才那半步什么意思?”商迟声线冷冽,语速不快,字字像刀片,平直地划过来。
裴景砚轻启薄唇,“站累了。”
商迟盯着裴景砚,从眉梢看到嘴角,眼神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刀锋上的光已经晃到了对方脸上。
“我是喜欢男人,但你这种的,我看不上。”
说完他就等着。等对方皱眉,等对方冷脸。
裴景砚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商导。”
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我要是没半点反应——是不是有点对不住您?”
商迟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僵住了半秒。
——现在想来,裴景砚的表情就他妈像一只雪鸮在打量一只叫得太响的乌鸦。商迟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又想起两天前的那场宴会。
电影投资宴会设在城西一家酒店的顶层。到场的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投资方、制片人、导演、演员,端着酒在落地窗前谈项目。
商迟是被做投资的朋友秦铭拉来的,说是有个项目想聊。他到了才发现,项目没聊几句,应酬倒排了一整晚。
他找了个空档从人群里出来,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走到靠墙的一排高脚椅边坐下。
他的余光扫到旁边的裴景砚时,顿了一下。
裴景砚跟他隔了两个位置,坐得端正,但不紧绷。他正在抿酒。
裴景砚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有一种温良恭俭的气质。
商迟注意到他端杯子的姿势,像在端详一件乐器。他的手指很长,尤其是中指、无名指和小指。
那双手如果按在琴键上,商迟想,每一个音都会落得很实。如果按在别的地方——
他把目光移开了,喝了一口酒。
裴景砚偏了一下头,下颌线在宴会厅暖黄的灯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琴键被轻轻按下。
“商导。”
商迟侧过头。他挑眉的动作很慢,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裴教授。”他点了下头,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也来应酬?”
“朋友的项目,来坐坐。”裴景砚说得很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指节分明,像在琴键上找了一个音,又松开了。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不太擅长这种场合。”
商迟又挑了下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琥珀色的锐利,像猫在暗处打量猎物。
“不擅长什么?”
裴景砚想了想。他是真的在想,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认真地回答:“敬酒。”
商迟直接笑了出来。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直接。那句“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听上去像客套,但后面接的“敬酒”又太实在了,实在到有点笨拙。一个钢琴家,在这种名利场里承认自己不会敬酒,等于在说自己是个书呆子。可裴景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得像一潭清水,连一点自嘲的涟漪都没有。
裴景砚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段有趣的变奏。
台上正在放一部商业电影的片段。大银幕上,男主在雨里嘶吼,女主在车里哭,配乐震耳欲聋,情绪拉满。放完之后主持人上台,说请各位来宾聊聊对当下商业电影的看法。
一个投资人先说:“市场需要这样的电影,观众需要被感动。”
一个制片人接着说:“情绪就是流量。你能调动多少情绪,就能拿到多少票房。”
商迟听着,没什么表情。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他知道这套逻辑怎么运作,也知道这套逻辑有什么问题。
裴景砚开口了。
“现在很多商业电影,”他说,“只是在消费情绪。”
商迟偏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肩线绷了一瞬。
裴景砚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台上那块银幕上,表情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商迟那部爆了的电影——《余温》,就是标准的“把痛苦拍得好看”。影片中,一对恋人因门第被拆散,多年后在共友婚礼重逢。两个人像普通熟人一样,聊天气、聊工作,客套话说完了也就散了。
影评人夸他的时候用的词是“情绪浓度极高”。观众看完说“哭惨了”。票房就是这么来的。
商迟笑了一声,讥诮毒舌。
“裴教授,您这话说得挺清高。”
裴景砚看向他。
“那你们古典音乐呢?”商迟把酒杯放在旁边的高脚台上,转过身,正对着裴景砚的方向,“坐在几百人的音乐厅里,让观众花钱听你表达痛苦。这不也是消费?”
裴景砚没笑。他看着商迟。那双安静的眼睛停在他脸上,不闪不避,像在辨认一段旋律的调性。
“音乐是真的。”
“真的?”商迟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打火机擦了一下没点着。
“因为我在难过的时候,音乐会跟着难过。”
商迟沉默了两秒。
“电影也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层懒洋洋的东西还在,但底下也浮出了别的。
他二十三岁那年,导了第一部喜剧长片——《归途》。男主角接到了“父亲病危”电话,让他回家一趟。男主角是被赶出家门的,但还是决定踏上归途。回家的绿皮火车有三十个小时,男主角经历了一系列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等终于敲开了家门,他才发现,父亲活得好好的——叫他回来,是签放弃财产继承权的字。
这部电影票房平平、但口碑很好。电影上映后,他被很多制片人注意到了。他从“副手”变成了“有自己署名作品的导演”。
他拍电影不只是为了票房。他拍电影是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有逻辑,一切都可以被设计,一切遗憾都可以被弥补。那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裴景砚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商迟说“电影也是真的”时候的那个瞬间。声音低下去的那半度,眼底一闪而过的、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像一个他在琴房里弹了几百遍的音,忽然在某个夜晚,听出了不一样的泛音。
他没急着接话,视线在商迟脸上多停了几秒。那目光从商迟微扬的眉梢滑到他说话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像在辨认一段乐谱里被刻意弱处理的音符。
那一眼很长,长到商迟觉得自己好像被翻开了。
然后裴景砚说:“我相信你的电影是真的。”每个字都被他放得很稳,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字是飘的。
商迟没接话。
裴景砚的那句话里没有讽刺、没有恭维,有的是一种很奇异的笃定。商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看见他了。不是看见他的电影,不是看见他的票房,不是看见他那些绯闻,是看见了他。
——这个人,有点烦。
有人过来找商迟敬酒,他站起来,挂上笑,跟人碰杯。
裴景砚起身离开宴会厅。他从商迟身后经过。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闻见商迟身上那股酒味混着一点很淡的香水味。冷洌带辛。裴景砚认出了那个牌子——LV无限。不便宜,但也不贵。对商迟这样裘马轻狂的人来说,有点低调得不合理。
在经过的那几秒里,他听见商迟笑了一声。那种对投资人的笑,对制片人的笑,对递酒过来的所有人的笑。带着一点自嘲与烦躁。
裴景砚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商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子,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沉在暗处。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没笑。
裴景砚收回视线,走进电梯。
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商迟那张笑得肆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