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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见二婶娘 雪是后半夜 ...

  •   谢娴收拾齐整,刚迈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回头一看,沈禹璋被阿九扶着,颤颤巍巍从书房方向挪过来。今儿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没穿昨天那件新的——脸色照旧苍白,嘴唇照旧发白,咳得照旧惊天动地。

      “娘子……”他喘着气走到她跟前,“为夫陪你去。”

      谢娴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扭头对青杏小声说:“病秧子。”

      沈禹璋脚步一顿。

      谢娴没看他,继续跟青杏咬耳朵:“白瞎那么好看一张脸。你说他要是身子好,我还能勉强跟他圆个房。现在这样,我碰一下都怕把他胳膊掰折了。”

      青杏:“……姑娘您小点儿声。”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谢娴一扭头,正对上沈禹璋的目光。

      沈禹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娘子,为夫听得见。”

      谢娴面不改色:“妾身夸夫君好看呢。”

      沈禹璋咳了两声:“为夫谢谢娘子。”

      俩人一前一后往二房走。阿九扶着沈禹璋,在后面压低声音问:“世子,您听见了吧?世子妃说您好看。”

      沈禹璋面无表情:“她还说我是病秧子,碰一下怕把我胳膊掰折了。”

      阿九:“……那您还笑?”

      沈禹璋把翘起来的嘴角摁下去:“没笑。”

      阿九:“您嘴角压不住了。”

      沈禹璋:“……闭嘴。”

      二房正堂。

      二婶娘端坐上首,三婶娘坐在旁边,沈玉瑶站在二婶娘身后,一屋子丫鬟婆子站了两排。这架势,摆明了要给新妇下马威。

      谢娴进门,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侄媳给二婶娘请安,给三婶娘请安。”

      沈禹璋在旁边咳了两声,被阿九扶着在椅子上坐下,虚弱地拱了拱手:“二婶娘,三婶娘,恕侄儿身子不适,不能全礼。”

      二婶娘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世子身子不好,坐着吧。”

      三婶娘笑了一声:“侄媳妇头一天来请安,瞧着气色倒好。到底是商户出身,吃穿不愁,不像咱们侯府,公中那点银子紧巴巴的,想给世子补补身子都拿不出手。”

      谢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从青杏手里接过食盒:“两位婶娘说的是,妾身也想着夫君身子弱,今儿特意带了些早点来……”她打开食盒,一碟翡翠烧卖碧绿透亮,一碟水晶肴肉晶莹剔透,摆盘精致得不像话,“这是妾身小厨房做的,两位婶娘尝尝?”

      二婶娘终于抬了眼皮,瞅了一眼那两碟点心,嗤笑了一声:“侄媳妇这是寒碜我们侯府呢?谁家没吃过烧卖肴肉?拿这两样东西来,当我们是没见过世面的?”

      三婶娘在旁边帮腔:“就是。到底商户习气,觉得什么都拿吃食来打点。”

      沈玉瑶捂着嘴笑了一声,细声细气道:“表嫂别生气,两位婶娘也是心直口快。不过表嫂这烧卖做得确实精致,一看就是花了银子的。表嫂家银子多,不像咱们侯府,做什么都得算计着来。”

      谢娴听完,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把食盒盖子一扣,扭头递给青杏:“那正巧。两位婶娘和表妹既然瞧不上眼,青杏,收回去。”

      青杏手脚麻利地把食盒盖上拎走了。

      二婶娘噎住了。

      她本来就是想摆个架子拿捏一下新妇,等着谢娴再劝两句她就“勉为其难”尝一口——谁知道这商户女说收就收,半点不按规矩来。

      三婶娘脸也僵了:“侄媳妇,你这……”

      “三婶娘别见怪,”谢娴低头捏着帕子,声音细声细气的,“妾身从小在娘家没学过什么规矩,只晓得一样——做给人家吃的东西,人家不想吃,那就别硬塞。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妾身做不来。”

      这话软绵绵的,听着是自贬,仔细一琢磨——骂谁冷屁股呢?

      二婶娘脸色变了:“谢氏,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娴抬头,一脸无辜:“妾身说烧卖呢,二婶娘想到哪儿去了?”

      二婶娘:“…………”

      沈禹璋坐在旁边端着茶盏,低头喝水,掩住嘴角。

      三婶娘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侄媳妇刚进门,规矩上头慢慢学。不过侄媳妇,二婶娘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你昨儿夜里搬东西搬了半宿,叮叮咣咣的,扰得老夫人那边都没歇好。这传出去,外头人该说咱们侯府新妇没规矩了。”

      谢娴一听,立刻放下帕子,站起来给二婶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三婶娘说得是,妾身正为这事来赔罪呢。妾身从小在娘家住惯了的,家里房子大,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实在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昨夜搬东西扰了二婶娘和祖母休息,是妾身的不是。”

      二婶娘脸色缓了缓:“你明白就好。往后——”

      “不过,”谢娴抬起头,一脸为难,“妾身今晚还得再折腾一回。院子里地砖旧了,有几块翘起来,妾身怕夫君夜里起来喝茶绊着,想连夜换了。二婶娘放心,妾身让人手脚轻些,尽量不吵。”

      二婶娘手里茶盏差点没端住:“还要换地砖?”

      三婶娘眼睛瞪圆了:“你、你换个家具也就罢了,地砖也换?咱们侯府的地砖都是有讲究的,你随便换了,成什么体统?”

      “三婶娘教训得是,”谢娴捏着帕子,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又轻又软,“妾身也跟夫君说了,说侯府哪里都好,就是夫君住的偏院……实在有些旧了。窗户漏风,地砖翘着,妾身昨夜数了数,那间屋子里补丁摞补丁的地方少说有十来处。妾身想着,夫君到底是世子,不能太丢侯府的体面,这才自作主张……”

      她说着,低头擦了擦眼角,“两位婶娘要是觉得不妥,妾身不换就是了。只是回头外人来侯府做客,看见世子住的那院子……怕是要说两位婶娘苛待世子呢。”

      二婶娘脸都绿了。
      三婶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玉瑶在后面咬着嘴唇,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阿九站在沈禹璋椅子后面,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家世子——

      沈禹璋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坐着,脸上半点表情没有,眼睛却微微眯着,目光从二婶娘脸上移到三婶娘脸上,又从三婶娘移到沈玉瑶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格外仔细。

      阿九小声嘀咕:“世子……”

      沈禹璋没理他,继续看戏。

      二婶娘缓了半天,挤出一个笑:“侄媳妇说笑了,谁苛待世子了?就是公中银子紧,一时顾不过来……”

      谢娴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笑了:“妾身就知道二婶娘不是故意的。所以妾身把嫁妆里那点银子先拿出来垫上,给夫君修院子。二婶娘别怪妾身自作主张就行。”

      三婶娘咬着牙问:“侄媳妇,你带了这么多陪嫁仆人,往后月钱怎么算?公中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谢娴笑眯眯的:“三婶娘放心,妾身的人,月钱从妾身嫁妆里出,不走公中账。另外妾身想着,夫君每月那二十两月例,往后能不能按时发?上个月账房说条子丢了,扣了十五两,妾身想着,世子爷身子弱,那十五两是给他买药的,药钱总不能短……”

      她说着又红了眼圈,“妾身倒贴银子给夫君修院子,没道理连他买药的银子都要妾身贴吧?两位婶娘说是不是?”

      二婶娘:“…………”
      三婶娘:“…………”

      满屋子丫鬟婆子大气不敢出。

      沈禹璋把茶盏放下,轻轻咳了一声:“二婶娘,三婶娘,侄儿身子确实不好,这药钱……确实紧。”

      二婶娘咬着牙挤出一句:“回去就补。”

      谢娴立刻笑逐颜开,行了个大礼:“多谢二婶娘!二婶娘真是菩萨心肠,妾身回去就给二婶娘立个长生牌位!”

      二婶娘脸绿得发黑。

      出了二房,沈禹璋和阿九走在后面,谢娴带着青杏走在前面。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二房的门,又扭头看看世子,小声说:“世子,世子妃她……她这是把二婶娘和三婶娘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沈禹璋没说话。

      阿九又说:“小的刚才看世子妃那做派,后背都冒冷汗。她哪儿是不懂规矩啊,她太懂了——句句都在规矩里,可句句都在戳肺管子……”

      沈禹璋突然笑了一声。

      阿九:“世子?”

      沈禹璋抬头看了看前面谢娴的背影——她正跟青杏有说有笑,步子轻快,跟刚才那个捏着帕子红眼圈的受气包判若两人。

      “阿九,”沈禹璋说,“你觉不觉得,世子妃这个人……”

      “嗯?”

      沈禹璋想了想,找了个词:“挺有意思的。”

      阿九:“……世子,您上回说人家商户女满身铜臭。”

      沈禹璋理直气壮:“铜臭怎么了?铜臭能给我换新地砖。”

      阿九:“…………”

      偏院正屋。

      谢娴一进门,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青杏跟在后面刚把门关上,就听“砰”一声——谢娴抄起桌上那只青花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子崩了一地。

      沈禹璋刚迈进门,被这动静震得脚步一顿。

      “贱人!”谢娴踹了一脚碎瓷片,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走,“两个老贱人!给脸不要脸!我谢娴从小到大,我爹娘都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她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立规矩?!”

      青杏赶紧蹲下去捡碎瓷片:“姑娘姑娘,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谢娴一把把桌上的茶壶也扫下去了,“你看看她们那副嘴脸!我送烧卖她们嫌寒碜?我谢家厨子做的烧卖,苏州知府想吃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她们算个屁!住着个破侯府,穷得叮当响,还跟我摆谱?!”

      沈禹璋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谢娴扭头看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娴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夫君回来了?快坐,别站着,你身子弱。”

      沈禹璋:“…………”
      变脸也太快了。

      他慢吞吞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地上碎瓷片和茶叶梗子,沉默了一会儿:“娘子……刚才那是……”

      “哦,不小心碰掉的。”谢娴笑眯眯的。

      青杏在旁边小声补了句:“世子爷别问了,您就当没看见。”

      沈禹璋:“…………”

      谢娴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茶,突然抬头:“青杏,去跟工匠说,地砖照换,今晚就换。让他们手脚‘重’着点,别怕吵。”

      青杏:“姑娘,二婶娘那边不是说了……”

      “我说了算。”谢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笑了一声,“她不是嫌我吵吗?那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吵。地砖给我一块一块拆,一块一块铺,锤子抡圆了砸。她要是派人来问,就说世子妃在给世子修屋子,她管得着吗?”

      青杏憋着笑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了。

      沈禹璋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看谢娴跟没事人似的重新喝茶,好像刚才摔茶壶砸桌子的另有其人。

      “娘子,”他斟酌着开口,“你刚才骂二婶娘……贱人?”

      谢娴笑眯眯:“夫君听错了。妾身说的是‘这茶盏贱’,不小心摔了。”

      沈禹璋:“……三婶娘呢?”

      谢娴:“妾身说的是‘这茶壶贱’,也不小心摔了。”

      沈禹璋:“…………”
      你家茶壶茶盏都挺倒霉的。

      当晚。

      偏院里灯火通明,十几个工匠抡着锤子拆地砖,叮叮咣咣震天响。

      谢娴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监工,手里嗑着瓜子,时不时喊一嗓子:“这块底下多砸两下!对!使劲!”

      二房那边派了三拨人来问,都被青杏挡回去了:“世子妃给世子修屋子呢,二婶娘要是嫌吵,可以搬去庄子上住。”

      二婶娘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到底没敢再来——谢娴白天那句“外人来了看见世子住这院子,怕要说两位婶娘苛待世子”还卡在她嗓子眼儿里呢。

      沈禹璋坐在书房里——书房地砖没拆,因为谢娴说“拆了他晚上没地方待”——隔着窗户看谢娴在院子里指挥,扭头问阿九:“她是不是故意的?”

      阿九:“小的看……八成是故意的。”

      沈禹璋:“我就知道。”

      阿九犹豫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说:“世子,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阿九压着嗓子:“世子妃她……她白天从二房回来那会儿,摔了茶盏又摔茶壶,骂二婶娘三婶娘贱人,骂得那叫一个顺溜,中气十足。小的当时腿都软了,可一转头看见您进门,她立马就变了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禹璋端着茶杯没说话。

      阿九又说:“世子,您说世子妃她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啊?说她厉害吧,在二房那边跟个受气包似的,眼眶说红就红;说她柔弱吧,回了屋砸东西骂人比谁都凶。小的实在是看不明白了。”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阿九。”

      “世子?”

      沈禹璋扭头看他:“你见过那种人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翻脸比翻书还快。”

      阿九点头:“见过。二婶娘就是。”

      “不,”沈禹璋摇头,“二婶娘那点本事,全写在脸上了。谢娴不一样。”

      他望着窗外谢娴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背影,眯了眯眼,“她在二房哭哭啼啼,是装给二婶娘看的,为了让二婶娘觉得她好拿捏。回了屋摔东西骂人,是真性情,也是憋不住了。但她摔东西之前先关了门,骂人之前先看了我一眼——发现我进门,立刻收了。”

      阿九听得云里雾里:“那……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沈禹璋笑了一声:“她是个能把面子功夫做到十分,里子功夫做到十二分的人。二婶娘那种人,在她手里走不过三招。”

      阿九后背一凉:“那世子,您……您跟她斗起来……”

      沈禹璋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水:“我为什么要跟她斗?”

      阿九:“您不是嫌她商户出身吗?”

      沈禹璋:“她再商户出身,能帮我把地砖换了、把二婶娘气得跳脚、把三婶娘堵得说不出话。你告诉我,二房三房那几个,哪个有这本事?”

      阿九:“…………”

      沈禹璋又补了一句:“而且她骂人挺好听的。比二婶娘骂人好听。”

      阿九:“…………”
      世子您这标准是不是有点歪。

      院子里,谢娴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青杏,让工匠先歇会儿,喝口茶。”

      青杏凑过来:“姑娘,今儿这动静,二房那边肯定记恨上了。”

      谢娴笑了笑:“记恨就记恨。她记恨我,又能拿我怎么样?打我?她不敢。骂我?我白天在二房那出戏已经把她嘴堵上了。告状?祖母那儿她自己去说,祖母要是护着她,我就把世子那院子破成什么样摊到族老面前——看谁丢人。”

      青杏:“那世子那边……”

      “他?”谢娴扭头看了眼书房窗户,里头亮着灯,沈禹璋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精着呢。你没看他今天在二房那出戏?从头到尾没帮我说一句话,就咳了两声、递了两回话头,最后补了句‘药钱紧’——二婶娘的脸绿成那样,他起码占三成功劳。”

      青杏想了想:“那世子跟姑娘您……算一头的?”

      谢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笑了一下:“算不算一头的,看他往后怎么做。他要是识相,我就拉他一把。他要是不识相——”

      “怎么样?”

      谢娴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窗后的人听见:“那他就继续住漏风屋子呗。我换个院子自己住,反正我嫁妆够。”

      书房窗户后面,沈禹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阿九小声说:“世子,世子妃这话是故意说给您听的吧?”

      沈禹璋默默喝了口水:“嗯。”

      “那您……”

      沈禹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在谢娴面前站定,咳了两声,虚弱一笑:“娘子,地砖换到几时?为夫一个人睡书房,冷。”

      谢娴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装病躲我?”

      沈禹璋面不改色:“为夫是真病。”

      谢娴:“那你就冻着。”

      沈禹璋又咳了两声,不说话了,就这么站在风里,裹着那件半旧的袍子,眼巴巴看着她。

      谢娴瞪了他半天,扭头喊:“青杏,给世子拿件披风!别真冻坏了,回头还赖我头上。”

      沈禹璋低头笑了一下:“多谢娘子。”

      谢娴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阿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扭头跟青杏咬耳朵:“你姑娘是不是对我家世子……”

      青杏嗑着瓜子:“别多想。我姑娘就是怕你世子冻死了,她当不成寡妇。”

      阿九:“…………”
      你俩主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嘴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拜见二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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