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囚》道非身外

1、秘境初遇 既然未曾害

　　七月十五，北境仙来镇，下起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耳边飘过此起彼伏的呜咽叹息，柳长青收剑入鞘脚步未停，时不时地按着太阳穴，从他醒来后，这种声音就如影随形。
　　“师叔，你头疼吗？”
　　正要回话，裤脚被人轻轻扯了扯。
　　原来是他本欲放生的赤蝶妖童。
　　三日前，太虚剑宗议事大殿。
　　殿内，各峰长老围坐一圈，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殿中央站着宗主及长老名下的内门弟子，个个表情凝重，半天没人说话。
　　坐在首位的白发男人轻叩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音，旁边是一封带着血迹的求救信，他抬眼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
　　“北境仙来镇遭受百年难遇的雪灾，当地幼童接连失踪，丹宗大师兄出门后也断了联系，他们宗主来信求我们帮忙调查。”
　　“确定不是有人借天灾行人祸？”
　　“我去。”
　　说话的人推门而入，来者一身白袍，墨色及腰长发，银冠高束，腰配断尘，行走间恍若仙尊下凡，正是现任宗主闭关百年的师弟，道号蘅芜。
　　长老们闻言盯着鲜少露面的人，接连咳了咳，扭头转向坐在首位的宗主，眼神里带着“你来决定”的示意，察觉到身旁几位的目光，宗主沉默了半晌，表情犯难地捏了捏眉心。
　　一千二百多年前，师尊在后山捡到面覆霜雪的婴儿，孩子天生体带异香，上乘的水系灵根，在修仙界，水灵根是作为炉鼎的存在，修行过程中也极易走火入魔，因此这个孩子从被捡到的那一刻起，就被师尊一直留在太虚山。
　　要不是八百年前师尊仙陨之前把他送离，连自己都不知道被送到了哪里，他们师兄弟也不至于分别那么久，他一回来就闭关，出关后修为却没有太大突破，尽管不知道为何，却始终记得师尊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他离开太虚山。
　　“长青，你闭关多年，对外界并不熟悉，仙来镇非我宗管辖，我等插手多有不便。”
　　“师兄，师尊曾说，世间多疾苦，我辈当渡之，百年未见，你变了。”
　　白发男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护了一辈子的人，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我没有修得师尊真传，此生也注定难成大道，如今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宗门，守着你，我不想再失去了。”
　　“当年，你们为什么把我送走？”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白发男人终究是未予回复，只是摆摆手。
　　“你去吧，常宁协助，早去早回。”
　　拜别宗主等人，柳长青同常宁连夜御剑飞往北境仙来镇。
　　“宗主，刚刚你是不是不太赞成蘅芜长老去北境？”
　　“我这师弟，不该过多沾染尘世因果，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尽量瞒着他。”
　　北境，仙来镇。
　　经历了数月的暴雪肆虐，再加上近日的幼童失踪案，镇子成了空壳，零星的几位幸存者蜷缩在街头吊着最后一口气。
　　柳长青拢了拢身上的白袍，自半空缓缓御剑降落，脚一沾地，积雪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察觉异样，柳长青翻开积雪，露出一具人形白骨，白骨眉心处覆着一枚赤蝶。
　　蝴蝶喜暖，生于南疆。
　　柳长青指尖掐诀，灵力通过赤蝶顺着眉心没入，一抹淡淡的白影浮现出来，约摸七八岁，在风中瑟瑟发抖，白影望着他们，指了指东方。
　　常宁初次下山，见到还有人食不果腹，不免感到难过，从乾坤袋里翻来翻去，掏出几块碎银丢过去。
　　“师叔，我看他们挺可怜的。”常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无碍。”
　　两人跟着白影向东追踪了五十里路，指向仪引导他们停在了一座破庙前，指针剧烈地来回转了几圈后，彻底失灵了，柳长青仔细的嗅了嗅，有生人的气息，白影在暗处停了片刻，彻底没入破庙深处。
　　“跟紧我。”
　　常宁还在疑惑寒冬腊月的北境怎会出现南疆之物，师叔惜字如金也不说清楚，第一次下山的他不敢再犹豫，撒丫子追了过去。
　　石门破开的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瘴气扑面而来，百来只拇指大小的赤色蝴蝶被裹挟着，兜头撞上门口的人。
　　“闭息。”
　　尽管已经第一时间提醒，常宁还是晚了一步，被赤蝶扫到面颊的他感到眼前虚影幢幢，踉跄着抓住了柳长青的胳膊才稳住身形。
　　“泥马，什么东西，毒性这么大！”
　　柳长青双手结印，在二人前方撑起了护盾结界，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般继续深入秘境，常宁紧随其后。
　　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已达秘境腹部，映入眼帘的是正在运行的法阵，柳长青扫视了一圈，整整十五名幼童，被倒吊着沿着法阵边缘围了一圈，手腕皆被割开，鲜血沿着阵的走势汇向正中央的炼炉，炉内一只被困的赤色巨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旁边的丹修老者顶着一张老树皮脸，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没料到其他人会来，仓促间运气催动法阵。
　　柳长青持剑而上，直奔老者。
　　“哪来的黄口小儿，也敢误老夫的好事！”
　　灵力灌注剑身，嘶啦一声，老者的护体法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常宁不要钱似的抓起一把符咒闭着眼就拍了出去，符咒带着仙家独有的秘法，在半空中一路火花连带着砰砰砰的爆炸声，常宁一边扔符咒一边后退，嘴里还吱哇乱叫。
　　“都是钱啊，关键时刻还是钱能救我的狗命，死老头，没命活就赶紧找根绳子吊死，少出来作妖！”
　　因剑气的冲击，巨茧终于从内部炸开，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红衣妖童，双眼紧闭，锁魂链穿胸而过，皮肤透着死人的青白。
　　滴血的残翼颤抖着展开，赤蝶自他周身蜂拥而出，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受惊的凡人幼童尽数罩在其中。
　　老者见状，咬破中指，口中念念有词。
　　用稚子生魂与千年难遇的赤蝶妖炼化延寿丹，非一般丹药所能比，他已大限将至，若是再次失手……，老者恶狠狠地瞪着柳长青，更加卖力地催力调息，吞噬生魂的邪阵发出刺耳的轰鸣，连同洞内四面墙壁都回荡着各种呜咽声，只要把这两个杂碎处理了，赤蝶妖和稚子的魂息已被他施法连在了一起，阵不熄，则丹成。
　　今天，谁也别想阻止他！
　　刚刚还手脚发软的常宁，以为赤蝶妖要对凡人孩童下手，提着剑欲将其一剑刺死，被柳长青分神拽住。
　　“师叔，你拦我做什么？”
　　柳长青没松手。
　　“不能杀他，他死了，那些孩子也活不成。”柳长青懒得再跟他废话。
　　“如果你还有精力，想办法把孩子们带出去，剩下的我来解决。”
　　“哈哈哈……活不成……”，哐当，老者弃杵闪避，五指握拳，带着十二分内力像柄重锤狠狠轰向对方胸膛，柳长青被震得连连后退，喉间溢出鲜血被生生咽下，“太虚剑宗的废物，不过如此。”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无影旋风腿踢向柳长青的手部，断尘剑脱手而出。
　　“师叔，小心！”
　　柳长青放下发麻的右臂，错身改用左手运气，长剑悬浮飘起，剑身自行回旋，宛如游龙，几个回合后，剑尖从背后刺向老者。
　　噗呲，长剑穿膛而过时伴随着血液瞬间凝固，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嘴巴张了又张，尸体不甘心地向后倒去，流转的炼魂阵戛然而止，柳长青将长剑拔出，净尘决拂去血污。
　　常宁吭哧吭哧地把十五个幼童抱到洞口，包扎安顿完毕，再一人一颗清心净气丹喂下去。
　　柳长青在呼吸微弱的赤蝶妖面前欠了欠身，隔着衣物，沾了对方心口处的一滴血闻了闻。
　　“果然…”，和炼炉里残留的丹药、以及凡人幼童体内残留的药毒气息一样，事实验证了他的怀疑，将证物小心地纳入琉璃瓶。
　　失踪的孩子不是他引诱来的。
　　柳长青没再犹豫，断尘剑几下割断锁魂链，锁魂链断裂的时候，昏迷中的赤蝶妖抽搐着抖个不停，蝶磷扑簌簌地落下，柳长青不得不以自身灵气暂时封住妖童四散的魂息，这点磷粉还不足以让他出现幻觉。
　　既然未曾害人，那便放了，是生是死，都是他的造化。
　　而此时，昏迷中的妖童无意识地轻扯着他的裤脚，柳长青目光上移的几秒钟里，那双鎏金色的眸子缓缓睁开怯怯地与他对视，映着求生的渴望。
　　先前赤蝶妖未醒时出于自救本能临时设置的残翼结界，因妖力损耗过多，他的身体已经处于半妖化状态，锁魂链留下的贯穿伤口黑气萦绕，继续耗下去，他撑不了太久，放生，不过是任其等死而已，这里灵气不足，需尽快回宗门。
　　柳长青抱起他，路过洞口时停住脚步，“善后的事情交给你，没问题吧。”
　　“师叔，宗主不会同意的！”
　　柳长青不予理睬，怀里的孩子再次陷入昏迷，刚刚断尘剑触及妖血时，剑光映出了十二只衔尾赤蝶。
　　十二只衔尾赤蝶，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宁看出来他的迟疑，趁热打铁提醒，“师叔，你闭关三百年有所不知，宗主的亲传大弟子不是下山历练，是被宗主废除修为后逐出师门了！”
　　银灰色的长发拂过他的指尖，柳长青望着宗门的方向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为他爱上一只狐妖。”
　　柳长青搜索着记忆中的陈年旧事，印象中是有这么个人，天资聪慧，剑术符箓尤为突出，难怪出关后从未见过他，原来如此。
　　不过他没再深想，也无心关注别人的红尘俗事，只当是面前的后辈看多了凡间的话本，跟他分享一段八卦而已。
　　“我和他不一样。”
　　“妥善安置这些幼童，尽快回去述职，无处可去的带回宗门，还有，我们是剑宗，主修的不是符箓。”
　　“你！”常宁被臊了个大红脸，柳长青的身影早已不见，他还对着消失的方向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