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归北陵》望墟

1、一小段经历

　　晏林知道自己睡着了，但他梦见的却是真正经历过的回忆。

　　鹤药师经常拿他试药，在他前头也有过几个药童，之后也有，说来奇怪，只有他活下来了。

　　夜气浸骨，沉黑如墨。

　　晏林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像是坠入无底深渊，浑身轻飘飘的，偏又四肢沉重，半点动弹不得。

　　转瞬之间，周遭的卧房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腐朽的阴冷，混杂着浓重的草药苦腥，呛得人肺腑发紧。

　　他睁眼，却睁不开。

　　眼前只有昏沉摇曳的烛火，光影扭曲晃动，将四周石壁照得斑驳可怖。

　　他胃内一阵翻江倒海，喉咙想吐吐不出来。

　　这不是他的房间。

　　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古老石室。

　　四壁粗砺冰冷，爬满暗色苔痕。

　　角落堆叠着层层发黑的药草、残缺的陶药罐，地上纵横流淌着浅褐色的药汁，腥甜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石室正中立着一张老旧的黑木刑榻，捆缚的粗麻绳索陈旧发黑，沾着层层洗不净的暗沉旧痕，不知浸染过多少人的血气。

　　晏林浑身僵冷，魂魄像是被梦魇死死攥住。

　　他明明站着，却身不由己地被两只看不见的手拖拽过去，力道冰冷强硬，将他狠狠按在了木榻之上。

　　粗绳瞬间缠上四肢，层层收紧，勒入皮肉，紧绷得他骨缝生疼。

　　他拼命挣扎，指尖用力到泛白，可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昏暗火光里，缓缓走出几个身着灰布古袍、面容模糊的人。

　　他们面目隐在烛影阴影里，看不真切眉眼，唯有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用以试验的器物，而非活人。

　　有人端来一只黑陶碗。

　　碗中盛着浓稠的暗绿色药浆，表面浮着细碎诡异的银星，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极怪的甘腥气，闻之便令人头晕恶心。

　　“新制秘药，需活人试效，乖徒儿，来，张嘴。”

　　一道沙哑沉沉的古旧声响在石室回荡，没有情绪，冰冷得残忍。

　　带着喜悦，真叫晏林作呕。

　　晏林心头骤生极致的恐慌。

　　他知道这药不对劲，这不是寻常汤药，是古方秘毒、炼蛊试药，是江湖邪门用来淬炼药性、以活人躯体养毒的禁术。

　　他想嘶吼求饶，想摇头抗拒，喉咙却像被药棉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行掰开他的唇齿。

　　那碗冰冷黏腻的药浆，不由分说地尽数灌入他喉间。

　　药浆入喉的瞬间，刺骨的凉意顺着食道直坠脏腑，转瞬又化作滚烫烈火，骤然炸开。

　　先是喉咙发麻、发僵，紧接着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细针狠狠穿刺，又像是有无数细小虫豸，顺着血脉疯狂爬动、啃噬筋骨。

　　痛不是尖锐的一瞬，是从内到外慢慢蚕食他的血肉。

　　晏林浑身剧烈发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他能清晰感知药性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撕裂肌理脉络。

　　皮肉底下阵阵发麻发胀，骨缝里又冷又疼，每一寸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剧痛。

　　石室里的人影静静立在旁，漠然注视着他痛苦扭曲的模样，低声记录着什么。

　　“气血紊乱……经脉异动……肉身尚能承住药性。”

　　字字入耳，冰冷刺骨。

　　晏林头昏的厉害，但意识却很清醒。

　　晏林是个痛了也不吱声的主，可他受不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烛火重叠晃动，天旋地转。

　　血肉在慢慢变僵，意识一点点溃散，躯体仿佛沦为一具任由药性蹂躏的药鼎。

　　无处可逃，无人可救，只能任由自己被反复炼药、试毒，生生熬碎骨血。

　　“不要……”

　　心底微弱的呢喃未落，极致的剧痛猛地攥紧他的神魂，晏林眼前一黑，彻底沉沦进更深更寒的无边梦魇之中。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