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許如知

1、雨眠 临雪

　　第一章
　　季春，一个生命力如此蓬勃的季节。
　　天刚蒙蒙亮，大街小巷里就摆满了小摊，热闹非凡，但有一个人与这景象天差地别，他蓬头露面，衣衫不整，就好像刚刚经历着生死逃亡一般。
　　但好在逃跑前戴着人皮面具，这才能在路上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许雨珩暗自窃喜。
　　他独自走在这街上，极度的恐慌与惊吓让他不停的逃窜，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再不吃点东西补补的话就要晕倒了。
　　恍惚之间，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肉香味。
　　“……好香。”
　　他抬眼望去，是一个包子铺，刚出炉的包子，洁白光润，大小齐整，光是看着便叫人垂涎欲滴。这包子不仅外形圆润，看着这般模样，想必吃起来更是让人回味无穷。
　　他摸了摸衣袖，没钱，他没有钱，当时情况紧急，盘缠就没带那么多，那些盘缠早在路上的时候用完了。
　　真的……好饿……谁，谁能……他想喊出来，但极度的饥饿让他有气无力，只能无助的跪在地上，如果……如果现在有人帮帮他的话，那么他就……他在心里想道。
　　“给你。”他闻声抬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年龄好像和他一样大。
　　阳光下，他束着高高的马尾，身着鎏金长袍，锦袍流光漾动，袖口绣着浅银暗纹，翠竹青镶在衣领边斜斜覆盖过肩头，内衬月白中衣。
　　褐棕色长发，晴光挥洒在他的发间，整个人宛如笼上了一层柔光。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犹如春天一般的清爽与张扬，马尾随着春风在空中微微扬起，眼睛明亮，显得人意气风发，又富有蓬勃的生机。
　　不像自己，像一潭死水一般。
　　段临雪蹲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将里面的衣服拿了出来披在了他的身上，顺手再将包子塞在他的手里说道:“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这几日可不太平，早点回家要好。”
　　“家……”许雨珩低着头，“呵”了一声，有些自嘲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猛地一惊，瞪大眼睛，自己怎么能这么随意就说出这话，要是让人怀疑了怎么办？如果他怀疑我的话……那我就，杀了他！
　　段临雪十分惭愧，万分懊悔，没想到他居然一不小心，戳到别人的伤心事了，连忙将人扶起道:“抱歉抱歉，我并无恶意，也不知晓，还请公子莫怪罪。”
　　许雨珩微笑着摇头，看了眼身上的披风，道:“没事……”
　　看着人还挺傻的，先观察一下。
　　段临雪道:“公子还是趁热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许雨珩将包子塞在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咳咳咳”有些噎到了。
　　段临雪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道:“慢些吃，不够的话我再去买，直到你吃饱为止，喝些水吧。”
　　许雨珩接过水壶，有些不解与疑惑，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爹……娘……我的家人……想到这些，他就难过的哭了起来。
　　“诶诶诶，你怎么哭了，难不成是嫌弃我喝过了不成。”段临雪有些慌乱了。
　　他赶紧拿过水壶仔细擦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许雨珩眼泪巴巴的看着他。
　　段临雪轻笑一声，“不为什么，”
　　虽然此人不修边幅，但细看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眼里泛着泪光，嘴巴也被咬的红彤彤的而随之颤抖。
　　“不为什么，”他再次说道。
　　“那……这是哪里？”许雨珩看了看四周，只见四周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前方不远处的门派更是高耸入云，真的是好气派，这到底是什么门派。
　　“益州。”
　　“益州？”
　　“对，”段临雪看着他呆愣的神情，这人不会不知道这是哪里吧，既然如此的话，那我给他讲讲吧。
　　“益州呢……不仅风景如画，美食更是妙不可言，比如夫妻肺片，嘿，你可不要听到说是夫妻就当真夫妻啊，这可是名字，主要是以牛心，牛舌，牛肉什么的加以烹饪，再淋上红油香辣。啧啧啧，说的我都想吃了，对了对了，我们是吃辣的哦，你呢？”段临雪拉着他边走边逛，嘴里也在不停的讲着。
　　许雨珩有些无奈，居然跑到了这里，居然跑到了仇人家的地盘，哈哈哈，真是要被自己蠢笑了。
　　照这么看来，我也离死不远了。
　　许雨珩看着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有些疑惑了，自小便听爹爹和娘亲说过，益州的门派蛮横无理，烧杀抢掠，净干些龌龊事情，处处打压其他门派，如今！如今还把我门派不灭清阁给……如今的不灭清阁再也不是曾经的不灭清阁了。
　　想到这，他就气愤的捏紧了拳头。
　　“你叫什么名字？”段临雪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他，居然……比我高？当时他跪在地上，而且又被自己拉着逛来逛去，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没有名字……”许雨珩道。如果告诉你了，那我更是死路一条了，我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境界。
　　“既然这样……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
　　许雨珩微微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段临雪左思右想，一滴水滴落在他的脸庞，“下雨了呢，”他撑起纸伞，纸伞将两人笼罩在阴暗下，段临雪身在阳光下，自信张扬，好似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段临雪站在桥上，看着正在行驶的小船，因为突然的雨，船上的人也戴起了雨帽，由干草或者竹子编制而成，圆顶宽檐。周围人急急忙忙的把自己的摊子收进屋子里。
　　“雨眠……”
　　“什么？”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他悠然道:“今天是季春，也是我们相遇的日子，此时此刻，我觉得，这个名字甚好，”他顿了顿，“也很衬你，”
　　他接着说:“跟我回家吧，雨眠，你觉得……怎么样？”他有些期待的看着许雨珩。
　　雨眠……听起来就很温婉，像春雨落在耳边，打在大地一样惬意。
　　许雨珩道:“好，我觉得很好。”
　　“那你是觉得哪个好，是名字还是……”段临雪道。
　　跟你回家？真的要跟你回家吗？我会被杀死的吧，可是，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就算有……也回不去了。
　　我还能去哪呢？要赌一把吗？脸上面具又能戴到什么时候。
　　沉默片刻后，许雨珩还是决定跟他回去，他也想看看那个杀人如麻的掌门，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理。
　　许雨珩道:“都好。”
　　“我叫段临雪，”
　　许雨珩看了她一眼，“嗯。”
　　段临雪又接着说:“看你没问我，我就自己说咯。”
　　“看来是我的不是了。”许雨珩道。
　　段临雪赶紧挥了挥手，道:“哪里哪里，不是不是，你别这么说。”
　　“嗯。”
　　“对了对了，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姓氏？”
　　许雨珩不可能真的告诉他，于是随便瞎扯了一个，“季。”
　　段临雪眨眨眼，“急？”
　　“你很急着离开吗？”
　　许雨珩：“……”
　　两人互相干看着一会。
　　须臾，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雨珩耐着性子道:“季。”
　　段临雪道:“我有一个，姓许怎么样？”
　　许雨珩:“？！！”
　　段临雪尴尬的当即笑道:“好，季雨眠。挺好听的。”
　　许雨珩：“……”
　　他难道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许雨珩心脏猛地漏停一拍，脑海瞬间闪过那场熊熊大火。他攥紧手，冷眼看向段临雪。很快，他又恢复原来的神态，将恨意藏进心底。
　　这一路，段临雪都在和许雨珩聊个不停，但许雨珩并没有多说什么，大多数就段临雪自顾自在说，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乐呵个不停。
　　好几次段临雪叫他季雨眠，许雨珩都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久才发觉是在叫自己。
　　但段临雪也没多怀疑，只是越发他可怜，觉得他还沉浸在自己家破人亡当中。而自己能做的便是好好陪他身边，和他做好朋友，毕竟自己还蛮喜欢他的。
　　经过几番思索，许雨珩旋即决定，自己要好好的利用段临雪。
　　段临雪先是带着许雨珩去了一趟衣服铺，准备亲自为他挑选，许雨珩给自己选了一件浅色衣服，他现在还不想被人多多关注。
　　刚挑选好准备去换，就被段临雪抽走塞入一件烟青长衫，他大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刚迈开腿就被段临雪拽走了。
　　段临雪付了钱后，又立刻带着他来到客栈，开了间房，将热水倒入桶内，看向他道:“你先洗洗，衣服我给你放这旁边了。”
　　许雨珩挪开眼，轻轻点点头。
　　段临雪没有在屋内，而是去了客栈楼下坐着饮茶，又于他人闲谈。
　　许雨珩快速沐浴好，换上新衣，走下楼。
　　段临雪饮茶的手一顿，唇边散漫的笑意瞬间定在脸上，连呼吸都微滞。
　　许雨珩一席烟青长衫衬得他温润尔雅，身形高挑，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眼底藏着几分不动声色地审视，从高处垂眸看向自己。
　　他从阁楼的楼梯缓步走下，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浮动，整个人清逸绝尘。
　　段临雪怔怔地眨眨眼，半晌才回过神来，慌乱地放下茶杯站起身，略微有些仓促的走了出去，仍不忘回头看向他，“走吧。”
　　声音没了先前的挑逗玩味，反而轻了不少。
　　许雨珩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这一路上，段临雪倒是安静了不少。他心底正盘算着如何利用好眼前这个人，他决定先从朋友做起。
　　他们二人走到凌越云巅大门前，许雨珩看着前面一群人在搬运着什么，里面珠宝四溢，法器和药品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这些都是自己门派的东西！现在被他占为己有，那场大战，死的死，逃的逃，早已物是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