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南雨落,红轿渡阴 ...

  •   民国十七年,暮春。
      江南乌镇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没完没了。
      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润湿白墙黑瓦,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潮冷、阴郁,带着化不开的沉闷。
      沈家住镇东,世代书香,是乌镇为数不多的清白人家。
      沈清沅年方十八,今日是她的及笄礼。
      按照旧俗,及笄之日,便可议亲、定嫁娶,往后便是堂堂正正的大姑娘,可择良人,配良缘,安稳过完这一生。
      从前岁岁,沈清沅都盼着及笄。
      她生得极软,眉眼温润,肌肤胜雪,自幼读诗书、习女红,性子温顺恬淡,是街坊邻里人人夸赞的好姑娘。她曾偷偷幻想过,自己的来日良缘,该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或是安稳本分的良人,往后春看百花、冬赏落雪,岁岁寻常,岁岁平安。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及笄礼,等来的不是媒妁佳音、十里红妆,而是一纸压了三年的阴婚旧约。
      卯时刚过,天光微亮,细雨未歇。
      沈家大门被重重叩响,不是寻常提亲的轻快敲门声,沉闷、厚重,带着一股浸骨的凉意。
      管家开门的那一刻,整条巷弄的风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门外站着的,是陆家老宅的管家,身后跟着四个抬轿的黑衣匠人,无鼓乐、无喜绸、无贺礼,只有一顶通体暗红、暗沉无光的花轿,静静停在雨巷深处。
      那红,不是寻常婚嫁的喜庆正红,是沉到发黑、染了旧岁阴气的暗红,一眼望去,遍体生寒。
      乌镇人人皆知,陆家三年前没了独子。
      陆家长子陆知珩,十五岁高中秀才,眉目绝世、品性温良,是乌镇百年难遇的翩翩少年郎。可天不假年,三年前暮春,一场急病骤然夺走性命,年仅十七。
      少年早夭,未娶未嗣,按照江南旧俗,枉死少年不得入祖坟,魂魄漂泊无依,家中需配一场冥婚,立冥妻,稳魂魄、续阴缘,否则家宅不宁、怨气缠族。
      陆家权势鼎盛,家底丰厚,三年来遍寻镇上清白姑娘,无人愿意嫁一场空婚、配一具枯骨。
      谁愿大好年华,活成一个死人的妻子,终生守寡、终生孤寂?
      没人愿意。
      除了——沈家旧约。
      沈父走出厅堂时,鬓发微白,脊背佝偻,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愧疚。
      三年前,沈家经商遇险,负债累累,几近破产,是陆家出手相助,倾尽财力保下沈家百年基业。彼时沈父感念恩情,亲口许下一诺:他日陆家若有需,沈家必倾力相报,若需儿女婚配抵债,绝不推辞。
      彼时陆家公子安好无恙,谁也未曾料到,短短半年,风华少年,骤然归尘。
      三年期满,陆家旧事重提,要沈家兑现诺言,送沈家嫡女,配陆家亡子,结一场阴阳冥婚。
      沈家别无选择。
      权势、恩情、家族脸面,层层枷锁压下,容不得半分拒绝。
      “沈老爷,吉时将至。”陆管家声音沉沉,没有半分喜庆,只有冰冷的规矩,“三年旧约,今日兑现。令爱及笄之日,便是入陆府、拜冥堂之时。”
      厅堂之内,沈母红着眼,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清沅的衣袖。“沅沅,是爹娘对不住你。”
      十八岁的沈清沅,穿着一身素色襦裙,长发未绾,眉眼干净温柔。她站在满堂沉郁的空气里,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早有预感。
      这半个月来,家中气氛诡异,父母夜夜难眠,下人窃窃私语,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早已猜到来头。
      只是当真的这一刻来临,心口依旧像是被江南的冷雨灌满,沉得喘不过气。
      她的一生,她尚未开始的良缘、尚未奔赴的人间烟火,在十八岁及笄这日,彻底落幕。
      从此,世间再无待嫁闺秀沈清沅。
      只有陆氏冥妻,沈清沅。
      “女儿知晓了。”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平静,听不出悲喜。
      沈母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她,泣不成声:“我的苦命孩子……是命苦啊……”
      世道寻常女子,嫁为人妻,有夫君相伴,有岁岁烟火,有朝暮温存。
      唯独她,嫁入空宅,婚配亡魂,一生无夫、一生无宠、一生空守。
      陆管家抬手看了看天色,雨势渐稳,正是阴婚最佳吉时。
      “沈小姐,请上妆,冥婚无繁礼,无需凤冠霞帔,只需冥婚喜服,拜灵位,入陆府,从此便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生生世世,阴缘绑定。”
      下人捧着喜服走入内室。
      那一身红衣,料子极好,针脚细密,却是通体暗沉,没有金线绣凤,没有祥云纹样,只有衣摆处暗绣的缠枝莲——那是往生之人专属的纹样,花开不败,却生生无温。
      丫鬟替她挽发、描眉、点唇。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依旧清丽,只是一双清澈的眼眸,慢慢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死寂、微凉、再无鲜活。
      及笄之礼,无人庆贺。
      婚嫁之礼,无人祝福。
      红妆孤影,细雨长巷。
      沈清沅走出沈家大门时,漫天细雨落在她的发间、眉梢,冰凉刺骨。
      邻里街坊悄悄扒着门缝偷看,低声议论,唏嘘、同情、幸灾乐祸,百般情绪交织。
      “好好的姑娘,可惜了。”
      “嫁谁不好,偏偏嫁个死人,往后一辈子都守活寡。”
      “陆家权势大,沈家不敢不从,可怜清沅小姐这般容貌品性……”
      “这冥婚一结,此生再无解脱之日了。”
      声声入耳,字字剜心。
      沈清沅目不斜视,一步一步,稳稳踏上那顶暗红花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也隔绝了她十八岁之前所有的人间期许。
      花轿起轿,无人吹喜乐,无人撒喜糖。
      整条青石板长巷,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声,寂寥、凄冷,像一场无声的送葬。
      别人嫁人,是奔赴良缘。
      她嫁人,是奔赴孤寂。
      花轿晃晃悠悠,行过石桥,穿过雨巷,一路往镇子最深处的陆家老宅而去。
      陆家老宅,地处乌镇最阴静之地,背靠荒山,前临旧河,三年来无人常住,院门深锁,草木荒芜,常年阴冷寒凉。
      那是活人避之不及的空宅,是亡魂常驻的旧院。
      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家。
      轿身晃动之间,四周静得诡异。
      明明细雨簌簌,风声轻柔,沈清沅却隐约听见,轿内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音极温柔、极清润,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磁性,落在耳边,似真似幻。“别怕。”
      一瞬之间,遍体寒凉的身子,忽然莫名暖了一寸。沈清沅倏然抬眼,四下无人,轿中唯有她一人。
      她心头微颤,指尖微微收紧。是幻听吗?
      还是……
      她今日拜的夫君,那个死去三年的陆家少年,陆知珩,真的在这顶花轿旁,陪着她,入这一场冥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