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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息 晚风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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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一周的军训落幕,惠城还是没有丝毫降温的意思。
风还是那样的粘腻闷热,常青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筛落满地细碎的晨光,落在高一教学楼的走廊上,安静又平缓。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校园褪去了军训期间的喧闹浮躁。没有刺耳的教官口令,没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只剩下早读朗朗的书声,隔着层层楼道漫开,是新学期最平淡也最真实的烟火气。
高一六班的教室早早敞开了门。
时间刚过六点五十,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褪去统一的迷彩服,所有人重新换上干净宽松的蓝白校服,少年少女青涩干净的眉眼,衬得整间教室清爽明亮。有人扎堆聊着军训时的趣事,有人低头赶昨晚没写完的预习作业,有人拿着课本小声朗读,细碎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
李迟怀进教室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
黑色的双肩包斜挎在肩上,校服规整,整个人干净利落,自带一种疏离清冷的气质。他眉眼偏淡,神情没什么起伏,脸上没有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始终是一副平静寡淡的模样。
不爱说话,不喜热闹,不凑热闹。
走进喧闹的教室,他没有抬头张望,也没有和任何人寒暄打招呼,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急不缓,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
那是他开学第一天就选定的位置,安静、偏僻,远离人群,刚刚好能避开所有无谓的喧闹与交集。
班里大部分同学经过一周军训早已混熟,三三两两打闹说笑,唯独李迟怀还是独处的状态。
他习惯性将书包挂在椅背上,拉出椅子坐下,动作安静无声,在嘈杂的教室里像一道独立的剪影,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周遭的热闹、嬉笑、打闹,仿佛都和他无关。
他拿出课本摊开,指尖轻轻压平书页褶皱,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神色沉静,周身的低气压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所有想要搭话的人。
从军训结束到正式开学,班里不少男生都互相加了好友、打成一片,唯独李迟怀始终游离在外。
有人私下说他高冷、不好相处,有人觉得他性格孤僻,不爱合群。
他从不在意,也从不解释。人本就没必要强行融入喧闹的人群。热闹是别人的,他只需要安稳平静地度过三年就够了。直到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轻微的风声顺着窗边吹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干净清爽的洗护清香,浅浅漫入鼻尖,打破了他周身一成不变的平静。
李迟怀的指尖微顿,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上,没有抬头。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何浅。
军训那几天,她一直坐在他身侧不远的位置,如今正式排座,班主任没有调整座位,他们依旧是同桌。唯一的、离他最近的人。
“早。”
干净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语气礼貌温和,是普通同学最简单的晨间问候。
何浅放下书包,规整地拿出课本、练习册、笔袋,动作轻柔有序。她齐肩的短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乱,额前碎发软软贴在额头,脸色依旧是偏白的,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清淡倦意,安静又温顺。
军训暴晒了整整一周,别人都晒黑了不少,唯独她依旧白皙,只是眼底偶尔会透出几分体虚的疲惫。
低血糖的毛病,从来没有好过。
李迟怀抬眼的动作极轻,只是淡淡侧眸扫了她一眼,喉间轻动,低低应了一个字
“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问候。冷淡、简短、克制。
何浅早已习惯他的沉默,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多想,只是轻轻弯了弯眼,低头翻开课本,跟着班里的节奏轻声早读。
她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军训这几天和班里同学相处得很好,人缘极佳。只是面对过于安静寡言的同桌,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分寸,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刻意疏远。
教室里人声喧闹,读书声此起彼伏。李迟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上,眼底平静无波。
没人知道,在旁人看不见的桌下,他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瞬。时隔三年,再次和她同桌。朝夕相对,咫尺距离。没有翻天覆地的情绪,没有汹涌澎湃的心动,只有一种浅浅的、沉在心底的安稳。
他性子淡,天生情绪寡淡,不会因为重逢就欣喜若狂,不会因为朝夕相处就躁动不安。
只是心底那块空了三年的位置,终于被轻轻填满。仅此而已。早读课平稳度过。七点四十,早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来临。
教室里瞬间恢复热闹,彻底炸开了锅。前后桌互相打闹、借作业、聊八卦、讨论军训趣事,嘈杂的人声填满整个教室,热浪般扑面而来。
李迟怀微微侧身,背靠墙壁,微微垂眼,避开身前的热闹。他不喜欢这种过度喧嚣的氛围,耳膜嘈杂,人心浮躁,于是他直接趴在桌子上装睡。
何浅在前桌同学的呼唤下,微微探身,和前后桌轻声说笑。她笑起来很轻,声音软软的,眉眼弯弯,温柔又干净,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课间的热闹里,何浅聊了一会儿,便微微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
刚开学作息骤然提前,早起加上之前军训透支的体力,让她脑袋微微发沉,熟悉的虚软感缓缓漫上来。她低血糖不严重,却格外顽固。
只要熬夜、早起、劳累、闷热,就会轻微头晕乏力。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校服口袋,想要摸颗糖缓解一下。指尖摸空。早上走得急,忘记装糖了。
而这一切都被趴在桌子上,装睡的少年尽收眼底。
何浅轻轻叹了口气,只好微微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几秒,试图压下那点轻微的晕眩。她动作很轻,幅度极小,混在喧闹的人群里,无人察觉。
除了身旁沉默的李迟怀。
依旧是克制的、淡淡的心绪,没有慌张,没有焦灼,只是习惯性地留意。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的课。
王善勇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简单交代了新学期的纪律要求、学习安排,随后翻开课本,正式开启高中的第一堂课。课堂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坐直身体,凝神听课,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课桌上,一半光亮,一半阴影。
何浅坐在光影交界处,认真听讲,低头记笔记,坐姿端正,一丝不苟。偶尔脑袋会轻微发沉,她便悄悄眨眼定神,继续认真听课,半点不松懈。她从不会因为身体不适耽误学习,性格安静又坚韧。
李迟怀同样认真听课。他听课很专注,眼神平静,思绪清晰,黑板上的知识点一眼就能吃透,笔尖偶尔落下几行简洁工整的笔记,不多余、不繁琐,干净利落。他坐姿松弛却不散漫,安静地坐在角落,不争不抢,不惹眼,不张扬。整个人淡淡的,像是融入教室安静氛围里的一抹底色。只有偶尔老师板书的间隙,他目光轻轻落向身侧,一秒,便收回。
快得无人察觉。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平稳落幕。接连几节课下来,从语文英语到物理化学,课程紧凑,节奏飞快。
高中的学习压力骤然显现,班里所有人都收起了玩心,认真投入课堂。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已经临近十二点。
闷热再次席卷而来。
一上午的久坐用脑,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纷纷收拾餐具、结伴冲向食堂。教室瞬间空了大半,喧闹着奔向楼道。
“走啊去食堂!晚了没饭了!”
“今天超级累,饿死了!”
“快去抢位置!”
人声嘈杂,脚步纷乱。热闹的人流里,只有李迟怀不急不缓。他不喜欢挤,不喜欢抢,不喜欢人群拥挤的闷热感。他坐在位置上,依旧安静坐着,不慌不忙,等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
何浅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犹豫了两秒,转头看向身侧依旧静坐的少年,轻声问
“你不去吃饭吗?”
李迟怀抬眸看她,神色平淡,语气极简
“等会。”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
何浅点点头,没有多打扰,温柔道
“那我先去食堂啦。”
“嗯。”
他淡淡应声。
何浅转身,跟着两个女生一起走出教室。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喧闹的人群渐渐走远,整间教室慢慢安静下来。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书页,沙沙作响。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李迟怀这才缓缓抬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一颗芭乐味巧克力。从军训结束开始,他的口袋里就常备着。不是为了刻意讨好,不是为了刻意献殷勤。只是习惯性备着。三年前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安稳,三年后他依旧习惯性准备好。
指尖捏着小巧的糖块,他低头看了两秒,随即收回口袋,起身,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起身走出教室。
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眉眼清淡,神色平静无波。
没有人知道,这个冷淡寡言、不爱热闹、从不主动的少年,心里藏着一个横跨三年的旧人。
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柔。
吃完饭来到教室上午休,下午的课程依旧平稳枯燥。
班里依旧喧闹,课间依旧热闹,所有人都在快速适应高中新生活。有人热烈合群,有人活泼爱笑,有人擅长交际。唯独李迟怀,永远安静坐在角落。
不与人深交,不参与闲谈,不凑热闹,不攀关系。
课间别人打闹说笑,他要么安静刷题,要么闭目小憩,要么低头看窗外的风景。周身永远是淡淡的疏离感。只有何浅偶尔侧身借笔记、轻声问一句题目时,他才会难得多说两三个字。声音不高,语速不急,平淡耐心,点到为止。不会过分热情,不会刻意温柔。始终是他最本真的冷淡模样。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
夕阳透过西侧的窗户,洒进整片教室,暖金色的光影落在课桌上,温柔绵长。班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何浅低头写练习题,写到一半,脑袋那点轻微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比上午更明显一点。她微微蹙起眉,停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泛起淡淡的疲惫。
没吃东西,熬了一整个下午,身体终究扛不住。
她微微垂眸,深呼吸,试图压下眩晕,准备撑到放学再去小卖部买糖。身侧寂静无声。
身旁的少年依旧低头刷题,侧脸清冷安静,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感知。
就在她撑着脑袋、微微失神的瞬间。
桌下,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递过来一颗糖。
熟悉的包装,熟悉的口味。芭乐巧克力。
动作很轻,很低,悄无声息,避开所有视线。没有说话,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多余示意。只是安静地放在她的桌沿边。
何浅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李迟怀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的习题册,神色平静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侧脸冷白、安静、疏离,一如既往的寡淡模样。仿佛那颗突然出现的糖,与他毫无关系。何浅看着桌沿小小的巧克力,又看向少年冷淡沉静的侧脸,心底轻轻一动。
她小声开口
“给我的吗?”
少年视线未抬,笔尖依旧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利落,语气清淡无波
“嗯。”
单字应答,极简、冷淡、不热情。没有关心的话语,没有温柔的叮嘱,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一颗糖。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何浅看着那颗糖,心底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她轻声道谢
“谢谢你。”
“没事。”
依旧平淡的两个字。
没有温柔笑意,没有刻意温柔,完全符合他不爱言语、冷淡疏离的性格。何浅拿起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清甜微酸的味道漫开,瞬间压住了脑袋的眩晕,整个人都舒缓不少。
她低头看着习题,心里却悄悄冒出一个微弱的疑惑。
李迟怀很冷淡。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与人来往,对谁都是淡淡的。可为什么,他总能刚好在她难受的时候,递来一颗她最需要的糖。巧合太多,就不像巧合了。
她悄悄侧眸看了他一眼。
夕阳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淡的眉眼,却没能冲淡他周身疏离的气质。他依旧安静刷题,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包括她。
何浅收回目光,心底的疑惑轻轻沉了下去。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自习课的夕阳温柔绵长,教室里安静无声。李迟怀垂眸做题,心绪平淡无波。他依旧不爱说话,不喜热闹,不善言辞,依旧是那个冷淡孤僻的少年。
只是无人知晓,他所有为数不多的、不声不响的温柔。
从来只给何浅一人。沉默、隐秘、克制、从不张扬。
晚风不语,落日无声。
旧人静坐身侧,便是他三年来日思夜想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