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宋小猫儿

1、旧人 真巧，我之

　　八月末的惠城，盛夏的余温丝毫未减。
　　整个城市就像待在一个蒸笼里一样，空气潮湿而黏腻，微风刮过阵阵的闷热。街边的榕树须杂乱的低垂着，叶片常年被毒热的太阳曝晒，导致叶片暗沉。
　　耳边是没完没了的蝉鸣声。聒噪、尖锐此起彼伏没完没了的叫着。杂乱的蝉鸣混合着潮湿的空气，让人心底无端的烦躁。今天是惠城一中报道的日子。
　　不到八点，一中的门口就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穿着蓝白色校服的高二高三生提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日用品走着，人声嘈杂。
　　李迟怀他背着简单的黑色书包，身上穿着简单的纯白短袖，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家长的陪同，脸上也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是一个向来不爱热闹的人。
　　他来的不算早，也不算太晚。虽然说避开了最早的高峰，但是也没有赶上最晚的清净。顺着小道，穿过树荫，一路走到高一的教学楼。教学楼里道里同样的吵。每个班级门口都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李迟怀找到自己的班级高一(6)班，刚进教室教室里的位置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陌生的面孔三三二二的凑在一起，聊着暑假的生活，怀念初中的日常，以及对新学校和未来的憧憬。
　　李迟怀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熟人。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他的性格本就偏冷，不擅长与别人交际，初中的时候朋友就不多。来到了高中，更是不想主动去认识谁。
　　前排的座位几乎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他走到了最后一排选择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直直的落下来，透过层层叠叠的常青树叶，碎成斑驳的光阴，落在桌面上。
　　他把书包挂在桌子旁的挂钩上，身体微微向后靠抵着冰冷的椅背上。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发出淡淡的光，界面平平淡的，没有消息，也没有什么通知。
　　朋友圈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微信列表也干干净净的，短视频软件也刷不出有趣的内容。
　　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是不想抬头，不想融入周围的热闹，不想与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寒暄。与其找一些陌生人尴尬的搭话，不如假装忙碌，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垂着墨黑的眼眸，指尖无意识的摩掌着手机屏幕，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感兴，独自一人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乱糟糟的人生里，一道干净清亮的女声，忽然穿透所有嘈杂撞进他的耳朵里。声音很轻，很柔干净的像是被剩下的晚风过滤过，纯粹而又透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陌生却又极致的熟悉。
　　"同学这里有人吗?教室里没有别的空位了。"
　　李迟怀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中的时候，耳边的嘈杂通通退去，从外聒噪的蝉鸣瞬间消失，周遭的人影，晃动的光影，喧闹的一切，全都在这一刻虚化，退色、变得朦胧而遥远。
　　偌大的教室里，万千个模糊的人影，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站在他桌前的那个女孩。何浅。
　　她就静静的站在角落的课桌旁边，背着干净的米白色书包，身形清瘦挺拔，上身是简单的白色低领收腰短袖，衬得脖颈纤细，线条干净柔和;下身穿着淡蓝色的低腰牛仔裤，宽松而清爽，最干净的朴素少年模样。
　　一头齐肩的短发柔软地贴在脸颊两侧，发尾微微内扣，干净利落。
　　盛下毒辣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或许是赶路的缘故，她的鼻尖沁出一层薄汗，眼眸微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李迟怀内心无数零碎的、被他压在心底封底三年的旧回忆在对视的一秒内尽数翻涌而出。
　　眼前的人明明身处阳光之下鲜活而又真实，可他的思绪却瞬间回到初中那段旧时光。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干净温柔的气质，一模一样清澈的眼神。只是她变了。
　　比初中的时候长高了些许，褪去了年少的稚气，身形清瘦了不少，少了几分孩童的软糯，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灵舒展。可那双眼睛，从未变过。
　　依旧是一汪澄澈春水，温柔干净，浅浅望过来的时候，温柔得能盛下整个盛夏的月光。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不可能吧。”
　　明明初二结束的那个夏天，她就已经转学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往遥远的外地，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整整三年，杳无音信。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惠城一中，出现在他的班级站在他的面前?”
　　会不会只是长得极其相似的陌生人?
　　许多疑问盘旋在心底，翻来覆去。
　　还记得初中那个和她坐了两年同桌，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被她投喂糖果的李迟怀吗？
　　还是时隔三年，人事皆非，她早已把年少的同桌，彻底遗忘在了旧时光里。
　　长久的沉默里，李迟怀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凝滞太过专注也太过呆滞。
　　何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少年的目光太过认真，直直落在她脸上，不闪躲，不移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与深沉。
　　她微微蹙了下眉，轻轻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再次轻声提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温柔
　　"同学，你有听见我说话吗?这里有人坐吗?"
　　温柔的嗓音再次响起，彻底拉回了李迟怀飘远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喉间干涩得厉害。沉默几秒后，他抬眼看向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没人，你坐吧。”
　　“谢谢你。“
　　何浅轻轻弯了弯眼，低声道了句谢，动作轻柔地拉开椅子，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椅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落在李迟耳里。
　　时隔一年，她再次坐在了他的身边。不禁让他觉得缘分的奇妙。
　　她刚刚坐定不过两秒，教室前门便被人推开。班主任走了进来。
　　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慈和，圆圆的啤酒肚，看着温厚亲切。身上的衬衫洗得干干净净，整洁利落，自带师长的沉稳稳重。他拿着话筒，连着试了两声音，温和的声音透过小蜜蜂的扩音器，清晰地回荡在整间教室: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惠城一中。"
　　"我是你们高一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我叫王善勇，大家之后可以直接叫我王老师。”
　　王老师笑容温和，目光扫过全班躁动的新生，语气平缓:
　　"今天第一天报到，先简单点名确认人数。人应该都到齐了，我挨个点名。点名结束之后，统一给大家发放课本。另外通知一下，我们的军训定在下周1具体时间后续会统一通知"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端正坐好，等待点名。
　　王善勇拿起桌上的点名册，低头认真念起名字。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缓缓念出，台下一声声清亮整齐的"到"接连响起，清脆利落。李迟怀的心却始终等着何浅的哪个名字
　　身旁就是阔别许久的何浅，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她身上淡淡的干净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熟悉又遥远，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微微侧头，目光克制地落在桌面，余光却始终停留在身旁女孩的侧脸上。
　　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睫毛纤长，轮廓温柔。整整三年的惦念与遗憾，在这一刻，真实得触手可及。不知过了多久，点名的声音缓缓落下，直到那道让他心脏震颤的名字，清晰响起。“何浅。”
　　李迟怀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
　　身侧的女孩微微坐直身体，抬眼向前方，声音干净清脆，不慌不忙字字清晰
　　“到。”
　　简简单单一个字。
　　却彻底敲定了所有答案。
　　不是相似的人，不是幻觉，不是他的臆想。真的是她。是那个他从初一遇见，珍藏了整整三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何浅。心脏骤然被填满。
　　王善勇合上点名册，笑着嘱咐大家
　　"现在依次上来领课本，领完书回到座位安静自习，稍后会有巡查老师过来。大家刚上高中，收收心性，尽快适应新环境。”
　　交代完几句注意事项，班主任便拿着名册匆匆离开了教室。
　　教室重新恢复了细碎的交谈声，却比之前安分了许多。领完厚厚的一摞新书，回到座位没多久，身侧的女孩忽然轻轻偏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巧合。
　　"你叫李迟怀，对吗?"
　　李迟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她，轻轻应声“嗯。”
　　何浅眉眼弯了弯，像是真的觉得缘分奇妙，语气轻快温柔
　　“好巧啊。我初一初二的同桌，也叫李迟怀，而且你们两个，长得还有点像。”
　　她的语气纯粹只是感叹巧合，干净坦荡，没有丝毫别的意味。可落在李迟怀耳朵里，却掀起滔天巨浪。她不认得他了。
　　她只觉得他像旧人，却完全没有认出，他就是那个旧人。
　　李迟怀心底漫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装作平淡随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
　　"那初三呢?没有继续当同桌了吗?"
　　何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遗憾
　　"我初二读完就转学走啦，初三就不在西实了。"
　　她说得轻松淡然，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之前、早已释然的小事。
　　随即她又认真打量了他两眼，轻轻开口补充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你比我以前那个同桌更高一点，气质也不太一样。”
　　“嗯。”
　　李迟低声应着，没再多说话。心底却一片翻涌。
　　原来在她的记忆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巧合、长相相似的旧同桌。仅此而已。短暂的沉默里，宋浅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拉开自己白色书包的拉链，指尖在包里轻轻翻找片刻，拿出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她挑出两块，轻轻递到他面前，眉眼温柔，语气热忱又真诚。
　　“你要吃吗?”
　　李迟的视线落在那两块巧克力上。熟悉的包装，熟悉的款式，熟悉的芭乐抹茶口味。时光骤然重叠。
　　初中两年，她低血糖，随身永远装着各种各样的糖，每次上课犯困、头晕，都会悄悄吃糖，也总会习惯性地分给身旁沉默的他。
　　而她当年转学离开的那天，什么告别都没有，什么话都没留，只偷偷塞给了他两块芭乐抹茶味巧克力。
　　那两块糖，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珍藏在家中最深处，整整两年。两年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他以为那份味道、那份年少的心动，早就封存在了过去。可此时此刻，时隔三年，依旧是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芭乐巧克力，依旧是她温柔递过来的模样。
　　李迟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接过那两块巧克力，掌心被小小的糖块压得温热。
　　“谢谢。”
　　“不用谢!"
　　何浅笑得干净明媚，认真安利。
　　"这个味道看着很小众，但真的超级好吃，你一定要尝尝，酸甜口的，很好吃”
　　“嗯”
　　李迟怀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他拆开其中一块的包装。粉绿的巧克力外壳温润细腻，轻轻咬下一口，外层是温柔绵长的甜，内里包裹的软糖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是他记了整整三年的味道。
　　舌尖尝到味道的那一瞬间，无数情绪轰然涌上心头。万般滋味，尽数藏在这一颗小小的巧克力里。阔别三年。
　　盛夏依旧燥热，蝉鸣依旧聒噪，城市依旧是这座惠城。
　　而他遗失了整整三年的人。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