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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愿者上钩
朱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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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煦一句“都送去储秀宫候旨”,便算替满殿秀女定了去处。
太后也无心再留人,命尚仪局将她们带走。
众人从承华殿出来,依次往储秀宫去。
宫人抬着水桶跟在后头,匆匆冲洗承华殿前的金砖。水混着血,从石阶缝隙里流下来,蜿蜒成一道极淡的红。
经过宫门时,几名秀女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避开。
向玉宁月白色的裙边不慎沾了一点血。
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繁复的海棠花纹里,不仔细看便瞧不出来。
连她自己也没发觉。
储秀宫的住处早已分好。四位辅臣府上的姑娘各得一间,其余人或两人同住,或三人同住,都由宫中拨人照料。
韩令仪住东配殿,宋知微、陆含章依次排在她后面。
向玉宁被引到西配殿。
房中陈设简单,一榻一案,窗下放着两盆兰草。向玉宁看了看窗外。
西墙之后是一片弃置的花圃,再往前便是无人居住的长春宫。墙角有一扇年久失修的小门,锁扣已经坏了大半,只在外面虚虚缠着一圈铁链。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向姑娘。”负责照料她的宫女将包袱放下。“奴婢名叫青禾。这几日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
“有劳。”
向玉宁收回目光。
青禾原本以为太师府的姑娘总有几分架子,见她说话和气,心里稍稍放松。
“晚膳已经备下了,请姑娘稍作歇息,一会儿去正殿用膳。”
青禾替她倒茶,又蹲下身,要将她裙边沾的灰拍去。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月白的裙裾上,有一点已经发暗的血。
向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皱了皱眉。
“有劳取些水来,我自己洗一洗。”
青禾应了一声,起身时,脸色仍有些白。
向玉宁看着她走出去,若有所思。
承华殿里的事,想必已经传过来了,只是不知青禾听说了多少。
上辈子,她在储秀宫只住了两日,连这里的宫人都没认全,后来身边伺候的,大半是向家送来的。
这一世若能多留些时日,倒可以留心挑一两个可用的人。
……
晚膳设在正殿。
秀女们坐下半晌,除去向玉宁等四人和少许几个秀女,大多数人都没有动筷。汤上那一点油花渐渐凝住,有人闻着荤腥,拿帕子掩住嘴,偏过身去。
女官出去吩咐取药,殿里才有了几声低语。
“那名女官不过是听从慈宁宫的吩咐,陛下便当场杀了她。”
“还有秦姑姑。那可是太后身边的人,说押去慎刑司便押去了。”
“外头都说陛下性情暴戾,本还以为是以讹传讹……”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脸色发白。“若真留在后宫,哪一日说错一句话,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坐在她身旁的姑娘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
“你小声些。”
“这里又没有旁人。”
“宫里哪一处没有耳朵?”
韩令仪坐在不远处,手中的筷子始终没有动。
女官是为她改了名册死的,秦姑姑也是因她而出面。今日朱翊煦杀人立威,明面上处置的是两个宫人,实际上打的是太后与韩国公府的脸。
众人不敢当着她的面提韩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韩令仪察觉之后,索性将筷子拍在桌上。
几声议论顿时停了。
她冷冷扫过众人。
“想看笑话便光明正大地看,何必装作不经意?”
没人接话。
宋知微轻声开口。
“妄议君上是什么罪名,诸位入宫前应当都学过。方才那些话,随便传出去一句,明日储秀宫便又要少几个人。”
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脸色一白。
“宋姐姐,我们只是一时害怕……”
“害怕便更该谨慎。”
宋知微看了一眼殿外侍立的宫人。
“这不是在自家闺阁。你们以为没有旁人听见,焉知门外的人听见了多少?”
门外的两名宫女仍旧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这反而更叫人害怕。
陆含章适时笑起来。
“饭菜都要凉了。今日跪了半日,你们不饿吗”
她拿起公筷,给方才说错话的姑娘夹了一只水晶虾饺。
“姐姐尝尝这个,我方才吃了一个,还热着呢。”
那姑娘勉强笑了笑,低头吃东西,不再说话。
僵住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上辈子,向玉宁也跟着劝了几句,这一回她没有开口,自顾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真要是怕得狠了,趁着尚未定名分,设法求家里接回去,未尝不是好事,往后这宫中的血雨腥风还多着呢。
晚膳过后,众人各自回房。
青禾送来热水,问向玉宁要不要沐浴。
“今日有些累了,简单洗漱便好。”
向玉宁吩咐道:“再替我取些纸墨来。”
青禾有些意外。
“姑娘是要练字?”
“在家时每日都要抄两页经书,一日不写,总觉得少了什么。”
青禾没再多问,很快将笔墨送来。
向玉宁坐在窗前,提笔抄了一段《女诫》。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刻板。崔氏罚她抄了十余年,书里的句子早已烂熟于心,手腕仿佛也有了自己的记忆,不必过脑,也能一行行写下去。
她从前最厌恶这些东西,后来却养成了心绪烦乱时抄书静心的习惯。
只是今日写满了一页,心依旧没有静下来。
母亲是在今年秋天病故的。
眼下是四月,看似还有几个月。可她并不知道病故的确切日子,更不知道向玉姝口中的“病故”,究竟是不是病故。
她不能再等。
上一世,她在储秀宫西墙外认识朱翊煦。
一只三花猫叼走了她装鱼干的荷包,她追过去,见一个年轻内侍蹲在石灯旁,正拿她的东西喂猫。两个人为此争执了几句,后来竟渐渐熟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说话很自在。
如今却不成了。
承华殿里,她抬头看了他。
以朱翊煦的性子,即便当时没有问,事后也未必会放过。若她再恰好出现在他惯常去的地方,恰好投他的脾气,便是她自己,也要疑心这人别有用意。
向玉宁将笔搁下,走到窗边。
走廊里燃起了灯。
青禾正与一个小太监说话,对方身量瘦,腰背却挺得直。听见窗内动静,他偏过头,向玉宁便顺手掩了半扇窗。
过了一会儿,青禾端着热水进来。
“姑娘今夜可要沐浴?”
“洗漱便好。”
向玉宁将手浸入盆中,状似随意地问:“方才外头是谁?”
“内侍省来问各房可安置妥当,说还有什么短缺,今夜一并补齐。”
“别的房里也问了?”
“想是问过了。奴婢见他从西廊过来。”
向玉宁没再问。
水里映出她的手,指尖沾的一点墨慢慢散开。
若朱翊煦已经盯上她,那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得是让他舍不得立刻处置她。
她重新坐回案前,另裁了一张很小的纸,簌簌写起来。
上辈子,承华殿发难后,朱翊煦也将秀女们搁在储秀宫,没有封赏的意思。可到了次日早朝,御史赵珩参了高让一本,告他侵吞北仓赈银。
知情的书吏程安没能活到对质,一场大火连人带账册烧了个干净。
那场火,就在今夜。
朱翊煦当时刚将北仓握在手里不久,为了保住高让,只得交出仓务印信。紧跟着,她们这批秀女便得了位份,被送回家中。
那时向玉宁只顾着自己的去留,并未将两件事往一处想。如今再看,她们的封赏,恐怕是朝臣们从皇帝手里逼来的。
向玉宁将纸上的字写完,却迟迟没有折起来。
朱翊煦得了消息,必然要追问来处。四位辅臣若查出是她递的信,也饶不了她。何况程安一旦活下来,北仓的事便有了变数,往后还会不会照着她记得的样子走,谁也说不准。
她握着纸角,想了好一会儿。
可她记得的那些事里,母亲死了,她自己也没能活下来。若样样仍照旧,又有什么可盼的?
向玉宁将纸折好,藏入袖中。
二更时,储秀宫渐渐熄灯。
青禾放下床帐,向玉宁等她走后,又静静躺了一阵,才起身穿鞋。
旧窗下沿有一处松动,略向上托,便能开出一道缝。
向玉宁钻了出去,贴着墙根走,拨开小门上的铁链,侧身进入荒园。
多年前种下的花木无人修剪,枝条交错着长在一处。残破的石灯歪在草丛里,旁边立着一只被风雨磨平了五官的石兽。
向玉宁停在石灯前。
上辈子,那只三花猫便是从石兽后面钻出来的。
向玉宁在石兽前蹲下身。
石兽底座有一块青砖已经松动。
她将砖抽出来,纸放进去的刹那,她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
向玉宁手指停住。
她没有回头,将砖推回原处,拍去泥土,起身往回走。
若朱翊煦没有派人盯着她,这张纸便会留在这里,等那个习惯来此喂猫的“小太监”发现。
若他已经派了人——
那就更省事了。
当然,也可能省事得过了头——纸条尚未送进乾元宫,她便先被当成行迹可疑的奸细,捆去慎刑司审问。
想到承华殿里那柄骤然出鞘的剑,向玉宁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可要她装作不认得他,再照着上辈子依样画葫芦,一点点讨他的信任,她实在没有把握。
今日在承华殿里,只多看了一眼,便险些露了形迹,真到了他跟前,又能瞒多久?
横竖已经死过一回。这一回输了不过还是一死,赢了,却可替自己和母亲试出一条活路。
向玉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石兽。
古有太公钓鱼,今有她向玉宁钓朱。
朱翊煦,你可一定要上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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