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秀女 五日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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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宫门大开。
各府车驾自长街一路排到宫门外，朱轮华盖，香风阵阵。平日难得一见的世家贵女，今日像花圃里刚刚修剪整齐的花朵，一簇簇被送入宫中。
向玉宁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海棠襦裙。
衣裳是崔氏替她挑的。
颜色不鲜亮，纹样也不出挑，首饰只给了两支细小的珍珠簪。看得出来，崔氏既希望她能够入选，为向家探听消息，又不愿她当真艳压群芳，得到皇帝宠爱。
可有些东西，不是换身素净衣裳便能藏住的。
向玉宁的眉眼浸在晨光里，清润得不沾脂粉气；待她低头应话，眼尾轻轻一弯，又透出些藏不住的妍丽。并不张扬，却叫人看过一眼，便顾不上留意她的衣裳了。
崔氏看见她从房中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
“入宫以后收敛些，少学你母亲那副狐媚模样。”
向玉宁温顺地应了。
“是。”
宫门前，宫人逐一查验名牌。
“太师府，向氏玉宁。”
负责唱名的内侍看过腰牌，高声道：
“向太师嫡幼女，入承华门候选。”
宫门缓缓合拢，将送行的车驾与仆从隔绝在外。
门内另是一番天地。
宫墙高，日头只照到上半截，底下仍浸着凉。
数十名秀女跟随尚仪局女官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片寂静，只有环佩与脚步声此起彼伏。
向玉宁记得这条路。
前头转过弯是承华殿，西边夹道通着尚衣局，再往深处，有一道锁坏了的小门。她从前嫌正路人多，偶尔会从那里绕过去。
如今小门尚未修补，门角依旧缺了一块漆。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袖口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你的牌子翻了。”
身旁的姑娘用下巴示意她腰间，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很爽利。
向玉宁低头，果然见腰牌背面朝外，系带也绞在了一处。
“多谢。”
“不必谢我。前头已经有一个被叫住重验了，你若再耽搁，咱们又得站在风口里挨冻。”
那姑娘说着，自己先把衣袖拢紧了些。
绯色衣裙，乌发高挽，眉目生得明朗，行动透着股爽利劲。鬓边的金钗随步子微微晃动，竟也不显得累赘。
韩国公府，韩令仪。
向玉宁手指在腰牌上停了停。
当朝太后出身韩家，韩国公又手握兵权，是四位辅臣中分量最重的一位。
上一世，韩令仪入宫便封了贵妃，最看不惯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有回两人在太后宫中一起受了训，她临走仍恭恭敬敬地谢恩，韩令仪看了半晌，出门便问她：“向玉宁，你这张脸是画上去的么？怎么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谁也没想到，韩令仪会是她们中最先折在这宫里的。
韩国公握了半辈子的兵，临到老，竟想替儿孙挣一副御座。可惜谋反事泄，韩家满门抄斩，韩令仪也没能幸免。
那道旨意传进后宫时，向玉宁还在奉父亲之命规劝朱翊煦，说诛戮太过，有伤天和。
朱翊煦问她，韩家调兵逼宫的时候，可曾想过天和？
她没有答上来。
韩令仪察觉她的打量，偏头看过来。
“你认得我？”
“方才听见唱名了。”
“我倒没留神你是哪家的。”
“家父姓向。”
韩令仪略一扬眉，还未说什么，目光便落到了前头岔开的宫道上。
“姑姑，听说承华殿前有两条路，东边近，西边远。咱们怎么绕着走？”
领路女官尚未开口，另一侧先有人轻声答了。
“东面临着外朝，今日有朝会，想来是怕冲撞。”
说话的姑娘穿着浅杏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她正替身前一位姑娘扶正被风吹起的披帛，收回手，才向二人略一颔首。
女官也道：“宋姑娘说得是。”
宋知微。
京中闺秀的表率。
宋太傅亲自教养的孙女，诗文曾得过翰林赞许，难得待人也厚道，从不因自己出众，便叫旁人难堪。
上辈子向玉宁的贤名，是入宫后向家替她张罗来的。有人当面赞她端庄，背过身，却笑她是只会念《女诫》的木头，笑她出身低贱不敢得罪人。
宋知微却不同，她的贤，是才情兼备，孤高自诩，而不是委曲求全。
韩令仪听完，不再问路，只在经过宫门时，朝两侧的守卫各看了一眼。
向玉宁知道，她并非当真嫌路远。
韩令仪自幼随父兄出入军营，养成了到一个生地方，必先熟稔地情的习惯，只是这样在宫中看来多少有些不敬。
又或许这也是韩国公府教出来的，毕竟她家最后谋反了嘛。
宋太傅倒是真心拥护朱家的江山。
只是他最服膺的君主，已经躺进了皇陵。在他眼里，如今龙椅上这位，出身不高，教养不足，又不肯听劝，离明君实在差得太远。
他奉先帝遗命辅政，便认定自己有教导新君的责任。皇帝越是不听，他越觉得不能撒手。
送宋知微进宫，也是盼着孙女能时时劝谏，叫新帝少走些歪路。
宋太傅唯一欺君的一回，恐怕就是救宋知微出宫。
向玉宁记得，朱翊煦中毒前半个月，宋知微忽然出了痘疹。太医说怕过病气给旁人，移她去城郊的皇庄养病，连伺候的人也一并迁了出去。
彼时谁也不觉得有异。
如今想来，那场病未免太巧。
宋太傅或许早已听见了风声。即便不曾参与，也先替孙女留好了退路。
向玉宁望着宋知微的侧脸，慢慢收回目光。
和向崇岳比起来，宋太傅可算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了。
前头女官停了步。
承华殿到了。
众人被引到廊下候着，女官持册点名，先叫向玉宁，再叫宋知微，第三位是户部尚书陆衡的孙女，陆含章。
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姑娘应声出列。
她生得圆润娇俏，唇角微微翘着，还没说话，便像先带了三分笑。
韩令仪排在第四。
众人刚站定，殿内便出来一位女官。
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领口别着一枚赤金如意。引路的女官见了她，忙屈膝唤秦姑姑。
向玉宁垂下眼。
来了。
上一世也是在这里，慈宁宫的秦姑姑亲自出来，将韩令仪领到了最前头。
后来朱翊煦便为这件事发了难。
她至今记得，那日殿里的血一直淌到砖缝中，领她们进宫的女官伏在御阶下，再没起来。秦姑姑被拖出去时，嘴里还在喊太后救命。
满殿秀女吓得伏地发抖，谁也不敢抬头，包括她。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着杀人。
如今站在廊下，那股血腥气仿佛又漫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秀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