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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死 昭宁三年, ...

  •   昭宁三年,冬月十七。
      午门外,沉闷的钟声一记记碾过覆雪的宫墙,雪簌簌落下,遮住了那些张望的眼。
      敲到第九声时,向玉宁才反应过来,是朱翊煦薨了。
      向玉宁眨了眨眼,按宫规,此时她该带着宫人一路抹着泪去送灵,可她环视了圈自己的福禧宫——伺候她三年的宫人已经被撤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盏快燃尽的灯,殿门外还守着两排披甲禁军,踏出一步都难。
      向玉宁便没动,只是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收起脚,在榻上窝成了一团。
      宫里人人都说,贤妃娘娘端方持重,像是拿宫规一笔一画描出来的,若是让她们看到她这幅样子,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可她实在是冷,不知道昨夜,朱翊煦是不是也这么冷。
      昨夜见他时,男人倚在龙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边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
      满殿太医跪伏在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他隔着摇晃的珠帘看她,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讥诮的疲惫。
      “糕点是福禧宫送来的。”
      向玉宁当即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疼得两眼发黑。
      “不是臣妾。”
      朱翊煦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向玉宁,朕原以为,你只是蠢。”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
      向玉宁立马放下脚,又回到了那个端庄的模子里。
      宫门打开,风挟着碎雪灌入殿中。来人身穿月白色大袖宫装,鬓边簪着支点翠凤钗,衣领与袖缘压着极细的金线团凤。
      向玉宁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缓缓站起身。
      “英王妃。”
      不,看这装扮,向玉姝已不是王妃,是新帝的皇后了。
      风雪刮到了向玉宁的心上,压得她一颗心沉不见底。
      想了一夜如何找出真凶,如何向朱翊煦求情,看来是都白想了。
      向玉姝看向木着脸的向玉宁,脸上止不住的畅快得意。
      “妹妹该行礼叫我一声皇后娘娘才是。”
      向玉宁屈了屈膝,干巴巴开口:“参见皇后娘娘。”
      向玉姝等了片刻,不见向玉宁有一星半点屈辱或者不甘的神情,畅快的神情不由也收了起来,心里颇有种拳打棉花的难受。
      “起来吧”
      向玉姝恨恨让向玉宁起身,又摆了摆手,随向玉姝来的宫人在殿中摆下一张黑漆小几。
      几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壶酒、一方白绫,还有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
      “妹妹向来最守规矩,想来也不愿让父亲为难。挑一样,体面些走吧。”
      向玉宁望着小几上的东西:“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你和夫人的意思?”
      向玉姝唇角勾起。
      “有什么分别?你是先帝的妃嫔,又牵涉鸩杀先帝一案,你以为你还能活?”
      “糕点不是我送的。”
      “那上面打了福禧宫的封条。”
      “我的宫印在赵嬷嬷手里。”
      向玉姝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却没说话。
      铜壶里的水滴下来,落入承盘,发出轻轻的一声。
      向玉宁不再问了。
      赵嬷嬷是父亲亲自挑选、随她入宫的陪嫁嬷嬷。
      过去三年,福禧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过赵嬷嬷的手。
      糕点能够盖上她的宫印,送进乾元宫,自然也是赵嬷嬷所为。
      而赵嬷嬷,只听父亲的命令。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了。
      “是你们杀了他。”
      “先帝刚愎暴戾,滥用酷刑,又一味宠信宦官。若任由他继续掌权,大晟迟早毁在他手中。”
      向玉姝慢条斯理地转着腕上的玉镯,眉梢微微扬起。
      “父亲铲除暴君,扶持明主,是为了天下百姓。妹妹做了三年贤妃,难道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向玉宁当然懂。
      她甚至比向玉姝更明白,所谓铲除暴君、扶持明主,不过是向家用来装点野心的一块牌匾。
      朱翊煦的手段的确酷烈。
      可他生母出身卑微,自幼长在冷宫,继位时朝中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臣子。四位辅臣掌握文官、钱粮与兵权,宫外又有亲王虎视眈眈。他若不重用身边的宦官,不以重刑震慑群臣,恐怕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这是向玉宁入宫前就看清的局势。
      入宫待选后,她又阴差阳错结识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小太监。那人笑起来懒散好看,嘴上却刻薄得像抹了毒。
      两人都没有说出真名,只是一起躲过巡查的宫人,在偏僻宫墙下一起喂过猫,稀里糊涂做了几日朋友。除了母亲,他是第二个见过她端庄假面下那点促狭与顽皮的人。
      直到新帝翻了她的牌,她才知道,小太监就是那个威名赫赫的暴君朱翊煦。
      可她不敢选择他。
      母亲在向家手中一日,她便一日不敢彻底背叛向家。
      她一面替朱翊煦遮掩他的谋划,一面又在向家逼迫之下向外传递消息;一面劝父亲不要将皇帝逼入绝境,一面又劝朱翊煦暂且向四辅臣低头。
      她以为总能找到法子保全所有人。
      可她劝朱翊煦忍下的每一次退让,都成了向家进一步逼迫他的底气。
      那碟糕点虽然不是她送的,却是借她的宫印进了乾元宫。
      她成了杀了他的众多刽子手中的一个。
      向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侥幸已经散了。
      “我娘呢?父亲答应过我,只要我听从家里的安排,便会照顾好我娘。”
      “柳姨娘啊……”向玉姝特意拖长了声音,“前年秋天,她便病故了”。
      向玉宁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偌大的宫殿仿佛在这一刻空了。
      风声、雪声、檐下铜铃的轻响,都离她极远。
      向玉宁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前年?”
      “父亲怕你得知噩耗,在宫中生出异心,便命人瞒了下来。后来送进宫的家书,都是让人照着柳姨娘的字迹誊写的。”
      前年。
      她竟还拿着那些信,一遍遍端详,庆幸母亲的字不再因发病而颤乱,庆幸父亲信守承诺,请了大夫替母亲治病。
      她甚至因此更加尽心替向家办事,回避了朱翊煦的试探。
      原来那个时候,母亲已经去了。
      向玉姝欣赏着向玉宁的脸色,将酒盏斟满,推到向玉宁面前。
      “父亲开恩。只要你肯体面上路,便准你葬在柳姨娘身边。”
      向玉宁没有去碰那盏酒,只抬头看着她。
      “你今日很得意。”
      向玉姝并不否认:“本宫为何不能得意?”
      “你不过是个乐伎生的腌臜东西,仗着一张脸、几分运气,入宫便封了贤妃,受百官命妇朝拜。”
      向玉姝抚过袖口的金凤,眼底压了多年的嫉恨终于不再遮掩。
      “本宫堂堂太师府嫡长女,却嫁给了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残废。逢年过节入宫见你,还得当众向你屈膝行礼。”
      她忽然笑起来,连眉梢都透出畅快。
      “如今呢?”
      “本宫的夫君登基为帝,本宫母仪天下。至于你,很快便会成为毒杀先帝、畏罪自尽的罪妃。”
      向玉宁也想笑。
      “父亲将英王扶上皇位,不过是因为陛下日渐势大,他怕了。倘若有一日,父亲觉得新帝也不再听话,向玉姝,你猜这张小几,会不会摆到你面前?”
      向玉姝脸上的得意终于凝住:“闭嘴!”
      向玉宁端起酒盏,朝她微微一笑。
      “祝好。”
      不等向玉姝再发作,向玉宁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入喉时并不疼,只带着一点苦涩。
      片刻后,五脏六腑才像被烈火一寸寸烧了起来。
      酒盏自她手中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向玉宁蜷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耳边是宫人慌乱退避的脚步声,眼前的光影渐渐散了。
      弥留之际,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朱翊煦翻她牌子的那一夜。
      男人扣着她的腰,将她困在昏红的帐影里。低眼看着她惊愕的神色,眸色深得像要将人拖进去,唇边带着顽劣的笑。
      他俯到她耳边,潮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轻得近乎缱绻。
      “向玉宁,若有一日,朕与向家只能留下一个,你选谁?”
      那时她没有回答。
      她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能够在帝王与世家之间找到一条生路。
      可到头来,母亲死了,朱翊煦死了,她也要死了。
      向家赢了。
      她输得一无所有。
      若能重来,她不会再妄想什么两全之策,她要在棋局开始之前便选定一边。
      而那个人,只能是朱翊煦。
      ……
      “姑娘,快醒醒。”
      有人轻轻推了推她。
      “老爷和夫人都在荣安堂等着呢。宫中下了旨,今年要选秀,府里的意思,是让姑娘去走一趟。”
      向玉宁猛然睁开眼。
      头顶不是福禧宫冰冷空旷的承尘,而是她在向府居住了十几年的旧纱帐。
      帐外春光正好,窗前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
      这一年,她还没有入宫。
      母亲还活着。
      朱翊煦也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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