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虚拟恋人》酒千声

1、白月光 死去的白月

　　盛夏，烈日当空，莫杳顶着四十多度的大太阳往家里赶。
　　公司到家五分钟的路程，她硬是拖着昏沉沉的脑袋走了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前。
　　“小莫，你看咱们公司也设立一年了，没什么成就啊。”
　　制片主管郑述明靠在办公桌旁边，愁容满面地瞧着莫杳。

　　“阿嚏！”
　　莫杳打了个喷嚏，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擦鼻子。
　　她已经感冒一周了，不仅没痊愈，还引起了发烧。
　　“主管，你别跟我抱怨啊，我比你还想咱们公司发扬壮大，可是老板刚成立的新公司，发展哪有那么快。”

　　她后悔死当初来这种新公司面试了，那时候想着来的早以后就是元老。
　　结果现在工资都拖欠了她两个月，倒贴上班，这谁能忍得住。

　　她拿起桌上的感冒药和杯子放进了托特包里。
　　然后看向郑述明说。
　　“我要请假。”

　　“小莫，感冒发烧都能理解，只是你作咱们公司人物设计师的骨干，还得安排你一个任务。”

　　此话一出，莫杳不悦地拧起眉毛。
　　“我请假回家还得接你的任务？”
　　“公司里不是还有一个美术主管吗？你找她去。”

　　“你也知道，咱们公司人少，主美要去帮忙做别的。”郑述明放软语气商量道。

　　“有多忙啊？一个人能挣几个钱。”
　　“想让我做什么？”
　　毕竟是员工，没找到跳槽的下家，她还没资格拒绝领导派的任务。

　　“是这样的，也不难。”
　　“咱们公司打算往自制漫剧的方向发展，想让你设计一个原创人物，当做咱们公司的招牌角色。”他脸上扯着笑。

　　招牌角色？
　　莫杳在心底自嘲地笑笑，既然都是招牌角色了，后续的工作量就绝对不只是单单画一个人物那么简单。

　　她提起托特包，揉了揉酸疼发胀的太阳穴。
　　“行，我知道了。”

　　郑述明见她松口，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辛苦你了。”

　　莫杳没有再接话，朝他颔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快到小区了，她停下思索，又跑到附近的药店里买了一盒治发热的药。

　　莫杳打开门，呼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喵～”木木见主人回来了，喵喵叫了几声，在莫杳的腿边蹭来蹭去。
　　她抱起木木，猛吸了一口，脸上尽是满足。
　　“木木，有你真好。”

　　她给木木换了猫砂，又倒了一碗猫粮，然后自己疲惫地躺在了沙发上闭上眼睛。

　　“啧！”
　　她觉得自己真是受罪的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郑述明交代的任务，根本睡不着。

　　莫杳起身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
　　她摁下接听键。

　　“喂，杳杳。妈昨天微信推给你的名片你咋不加上？”
　　“25岁了，老大不小了，该谈个恋爱了吧。”
　　一提到这件事，自家老妈像是个停不下来的机器一样，喋喋不休。

　　“妈！我不是说了工作时间不要跟我打电话。”
　　莫杳捏着手机，两个眼皮突突地跳。
　　身上的烧还没退，思绪被工作任务和催婚搅得团团乱。

　　“你能接电话，说明不是在上班嘛。”周妤尴尬地笑了两声。
　　“听你的嗓音，感冒了？”

　　“嗯，感冒加发烧，难受得快死了，刚请假回来休息。”
　　莫杳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搭在额头上，靠在沙发上。

　　“这么严重啊？要不我买个票去云城找你。”周妤关切地问。

　　莫杳一下子机灵起来，“不不不！你跟我爸就在延城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了。”

　　她心虚地看了眼睡在她身旁的木木，她不能让周妤发现她养了猫。
　　其实她们都对猫毛过敏，包括她老爸莫成录，那时候她偷偷去猫咖玩了一天，结果当天晚上因为过敏被送到了医院。

　　周妤和莫成录吓坏了，从此不让她再碰猫。

　　但她实在是太喜欢猫了，硬生生养猫养脱敏了。

　　“不去就不去，那么激动干什么。”
　　“反正我可事前提醒，不想相亲就赶紧在那里给我谈个恋爱。”
　　周妤留下这句话，也不等莫杳回答便挂了电话。

　　莫杳把手机扔在一旁，长长叹了一口气。

　　每天那么累，结果自己住的房子还是她爸妈出钱买的，还好自己是独生女，家产这一块倒没人跟她抢。
　　仔细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真是忙碌而无为的一生。

　　莫杳打开手机，盯着锁屏壁纸看了几秒。

　　壁纸是一个穿着校服少年和她的合影。

　　这是高中毕业后，莫杳和他唯一的正面合照。

　　少年留着干净利落的碎盖发型，身形修长，笑不露齿，为了配合镜头，他和莫杳一起比了剪刀手。
　　看着这个画面，莫杳不自觉地上扬嘴角，这是谈喻行最温柔不高冷的一次。

　　他明明也是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出车祸身亡。
　　“我的白月光啊，你快回来呀。”
　　“老天爷，我用十年寿命换crash复活。”
　　莫杳随手拿起旁边的抱枕锤了两下，抱枕被砸地陷了两个深坑，又快速鼓起来。

　　“喵～”
　　木木叫了一声，纵身一跃，蹦到摆着电脑的书桌上，大摇大摆往键盘旁边一趴。

　　“木木！说多少遍了？不许在我电脑键盘上睡觉。”莫杳无奈地看着它，上前把它抱了下来。

　　忽然，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脑海中。

　　如果，她把谈喻行画下来呢？一定会特别受大众喜欢，毕竟，他的脸摆在那里。
　　可是，拿逝去之人的模样，拿去做成商业漫剧的看板人物，这是不是一种冒犯？如果被认出来的话，重则也算是侵权。

　　莫杳是敬畏他的，如今却有了把自己记忆中的少年拿出来消费的想法，太可怕了，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设想从脑子里撇出去。

　　可人总是这样，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不会像浮沉那样被轻易抹去，反而倒像一粒种子落在心里，然后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地，莫杳已经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块画布。
　　手绘板就摆在桌前，她拿着数位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应该没事吧……

　　她画的是高中的谈喻行，上大学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时至今日，她都不知道谈喻行高中之外的样子。

　　倘若她描摹出的，只是十八岁的他，说不定，不会有人能认出原型。

　　所以，没事的。

　　莫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感觉自己像是被别人操控的傀儡，被控制被洗脑。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勾勒出记忆中少年的脸型。
　　她原本是给他手绘了一身西装，但十八岁他的脸庞还没那么硬朗，稍显稚嫩的五官跟西装不太搭配。

　　莫杳撤回图层，将西装全部抹去，重新构思穿搭。

　　她给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叠搭一件轻薄风衣，风衣随意敞开。
　　下装搭配简单的直筒长裤，脚下踩一双低帮帆布鞋。
　　对味了。
　　这是她印象里谈喻行的模样。

　　累了一下午，她有些疲惫了，伸了一个懒腰，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和脖颈。
　　活动完筋骨，她向后靠在背椅上，凝望着电脑上的画面，他是长眠的谈喻行……

　　木木像是感受到主人心情抑郁沉闷，它跳上桌面，蜷在莫杳手的旁边，发出一点细碎的呼噜声，陪着她一同注视屏幕里的人。

　　“算了，木木，我们不看他了。”莫杳感觉再看下去又要性情了，抱起它去了沙发那边。

　　身体虚弱无力，她不想做饭，掏出手机点了份米粥。
　　刚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是闺蜜夏言知发来的消息。

　　【言言：怎么样杳杳，最近工作还可以吧？】

　　不提工作还好，一提到她就开始头昏脑胀。

　　【莫杳：别提了，破烂公司月薪四千，还欠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言言：当时我就跟你说画画只适合当爱好，你偏不听，非要去选什么设计专业】

　　莫杳盯着聊天页面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喜欢画画，可是这条路对她来说并没有前途和未来。

　　【莫杳：不说这件事了，你呢？老师当的还不错吧】

　　【言言：嗐，终于明白咱高中那会儿有多皮了，我每天被气得头晕眼花的】

　　看着她的吐槽，莫杳忍不住笑了一声，当时高二，夏言知还偷偷带手机来学校，半夜躲被窝里玩手机被宿管阿姨逮个正着，被算上了重大违纪，班主任被扣了奖金，气得半死。

　　【莫杳：有一句话特别适合你，质疑老师，理解老师，成为老师】

　　外面有人敲门，应该是外卖员来了。

　　【莫杳：好了，不跟你多说了，今天身体不舒服，我要早点吃饭睡觉啦】

　　【言言：多注意休息哦，拜拜。】

　　消灭了晚饭，她吞下发烧药就回房间躺下睡觉了。

　　药效来得很快，困意开始漫上来，她打了个哈欠，蜷进被子里。

　　她着急睡觉，以至于刚刚拿进来的笔记本电脑忘了合上，原本漆黑的屏幕忽然变亮。

　　画布上的少年眼睛倏地眨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莫杳身上。

　　趴在床边的木木抬起来了头，耳朵竖起，望向电脑屏幕，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起身用鼻尖碰了碰莫杳伸在外面的手。

　　“木木，别闹……我好困。”她迷迷糊糊地说着，给它顺了顺毛。

　　屏幕的光微微震颤。

　　少年抬起手，指尖穿透画布界限，伸到了现实里，线条与色块一点点化作真实的肌肤，半个身子出现在了屏幕外。

　　木木猛地跳起来，低声呜咽了一下，弓起身子，一下子窜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莫杳睡得太死了，对周身的动静毫无察觉。

　　光影溢出屏幕，在房间里铺展开来，然后又慢慢汇聚成型。

　　画中的谈喻行出来了。

　　完整的身形站在地板上，他垂眸，安静地在莫杳的床边蹲下。

　　他一脸懵懂茫然的模样，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狗，歪着头看了眼床上睡熟的人。

　　转眼，他的目光锁住了莫杳露出的手腕上，好奇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皮肤。

　　她好像睡得很熟。

　　第二天，清晨。
　　莫杳终于从睡梦中醒来，身子已经不烫了，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很多。
　　她使劲坐直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就在要下床穿拖鞋的时候，突然对上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莫杳猛地惊醒，瞳孔一缩，吓得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床头。
　　“你…你…你是谁？”
　　“怎么在我家？”

　　谈喻行坐在地板上，一直安静等着她醒来，闻言，他抬头望着莫杳。

　　“主人。”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你是创造我的主人。”

　　木木从床底下钻出来，走到莫杳腿边，跟着她一起打量谈喻行。

　　莫杳定了定神，仔细端详少年的眉眼，愣住。
　　谈喻行？！
　　她的白月光！！
　　这家伙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