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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妆远送,风雨别故人 陆礼廷的好 ...

  •   暮春细雨,淅淅沥沥落了好几日,将南乡溪山圩洗得一片清润。
      陆家药铺就在巷口,青瓦润湿,檐前雨水细细垂落,敲在阶石上,轻响不绝。屋内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雨后清新的土气,安静又安稳。
      十四岁的陆礼廷坐在柜台边,低头抄写药铺的账目。
      她性子生来沉静,握笔稳当,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整齐。同塾的少年子弟,许多都不如她字迹工整、心思稳妥。
      外头巷口,几名妇人倚着墙避雨,凑在一处闲话家常,话语轻飘飘地落进铺里。
      “溪山圩下陆家姑娘方才十三,亲事便已经定了,今年秋后就要嫁人。”
      “女子一生,原就是这般归宿。早早安家落户,才算踏实。”
      “这溪山圩上陆家倒是与众不同,放着这般伶俐乖巧的女儿不寻婆家,反倒年年花着银钱送入学堂,实在不值当。”
      这些议论,陆礼廷听得真切。
      笔尖微微一顿,一点墨痕浅浅落在纸角。她未曾抬头,神色依旧平和,稍定心神,便继续落笔书写,半点不受外物惊扰。
      柜台里,陆母正低头整理晾晒好的草药。
      她半生守着这间药铺,为人聪慧通透,识得药理,也精于算账打理。可身在乡野旧俗之中,纵有一身本事,也只能困于家事宅院,一生看人脸色,难以自主。
      承和一朝风气开明,并不完全拘守旧规。确有女子读书识字,受聘去私塾教书。更有极少数禀赋绝佳之人,经举荐、层层考核,得以入朝为官。
      只是这样的例子终究太少,寥寥无几,寻常人家不敢奢望,也从不奢求。
      陆母亦是如此,未盼着女儿将来博取功名、跻身仕途。
      乡邻女儿,大多十余岁便草草定亲,嫁入别家,从此日日操劳家务,一生被家事夫家捆住手脚。
      她只有这一个小女儿,心里万般舍不得,让她多留在自己身边几年,不必小小年纪就远赴别家,操劳半生、看人颜面。送她读书习字,不求扬名,不求显贵。只求她多识些字,多明几分道理,身有薄技,心有定力。来日漫漫岁月,纵使日子寻常平淡,也能凭自己立身度日,不必处处依附旁人,不必事事伸手求人。
      陆礼廷天资极好,读书又肯踏实吃苦。塾中一众学子,无论悟性、心性,多半不及她。授课先生每每提起,皆是满心赞许。
      陆母收拾好草药,静静走到女儿身侧,低头看着案上整整齐齐的字迹,语声温温软软,全无半分强求之意。
      “外头那些闲话,听听便罢了,不必往心里去。”
      陆礼廷抬眸望她,眼底干净温顺。
      “娘送你上私塾读书习字,不是盼着你出人头地,也不指望你将来做官立业。”陆母轻声道,“只是舍不得你年少早嫁,草草托付一生。多读几年书,多学几分本事。往后日子,你自己有底气、有依仗,便是最好。”
      句句皆是寻常慈母心意,朴素安稳,温柔克制。
      陆礼廷心中温热,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檐雨迟迟未停,巷间闲言悠悠不散。
      方寸药铺之内,少女垂首执笔,静静书写。
      陆家药铺半掩柴扉,院中青石阶浸在雨雾里,润得发亮。陆礼廷方才誊毕账目,搁下笔,正整理案头纸卷,院外便传来缓而清亮的脚步声。
      “礼廷,可在屋中?”
      来者是堂姐陆礼卿。
      陆礼卿端庄秀雅,眉目清妍,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身浅碧罗裙,裁制合体,领缘袖沿绣着细密兰纹;云鬓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不见繁饰,却处处精致。她舅舅在清河县城开设数间私塾,门下生徒云集。仗着这层渊源,陆礼卿自幼入塾习字读书,眼界气度,远非乡中寻常女子可比。
      她撑一柄精致的竹骨油伞,缓步跨入檐下,轻轻抖落袖间雨珠,眉宇间凝着一重郁色,低声开口:“我方才自巷口过,听闻一事,心中惦念,特地来告诉你。”
      陆礼廷抬首,一袭洗得泛白的素灰布裙,质地粗朴,无绣无饰,仅以一根朴木发簪挽住长发。虽是衣着简素,脊背却始终端直,沉静一双眼眸,自有清雅自持的风骨。
      “是何事?”
      “陆六定下亲事了。”
      寥寥一语,落在雨里。
      陆礼廷手上动作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陆六是她自幼相伴的知己,生得莹白姣好,眉眼温婉,只是常年操劳,眼底藏着一丝怯弱。昔日二人常在田埂间嬉游,曾私下相约,不必早早托付终身,要多相伴些年月。
      她望着陆礼卿,声线微颤:“何时议定的?我竟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便是这两日才敲定,消息方才传开。”陆礼清轻叹,压低嗓音,“男方是外地富商,家资丰厚,送来聘礼甚厚。只是他家公子身有残疾,起居难以自理,故此欲寻乡中女子入府,贴身侍奉。陆六养父母一口应允,待到秋后,便要遣她出嫁。”
      陆礼廷心口闷痛。陆六比她还小半岁,年方十三,尚是未脱稚气的年纪,竟要远嫁他乡,终日侍人。
      她不及细想,心中万般不舍,回身取过墙边油纸伞:“我去见见她。”
      “雨势未歇,路途泥泞。”陆礼卿出言相劝。
      “无妨。”
      陆礼廷执伞出门,细雨扑面,微凉沾衣。她踏着湿滑田路,快步往陆六家中而去。
      陆六本是养女,家中素来清贫。养父母待她一向淡薄,衣食皆是家中最次,更无财力送她读书。年岁稍长,便日日遣她外出帮工,只是她身子单薄,年纪尚幼,终日劳苦,所得寥寥,依旧要看养父母脸色度日。
      待到陆礼廷赶到,陆六独自立在檐下,望着漫天雨丝。那张白净秀美的面庞蒙着一层水汽,眼眶通红,强忍着不敢放声啼哭。
      望见陆礼廷冒雨前来,她鼻尖一酸,眸中顷刻漫上水光。
      “礼廷……”
      陆礼廷收伞上前,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轻声急问:“你可知嫁入那富商之家,需日夜照料他家公子?这门亲事,可是你的本心?”
      她心底尚存一丝期许,盼着陆六摇头。只要她不愿,总能寻些法子暂缓。
      陆六却垂首不语,泪珠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微弱凄恻。
      “我答应了,礼廷……我没有法子。”
      她未曾读书,见识浅薄,生来便习惯听人安排。养父母本就嫌她在家耗粮,不能补贴家用,如今得了厚重聘礼,只当是天降好事,日日在她耳边絮说,称她能嫁入富家已是莫大福分,不必再在外做工受苦。又威吓她,若是执意拒婚,便是忘恩负义,立时将她赶出家门,再不照管她死活。
      陆六寄人篱下多年,早已学会顺从。她无依无靠,既无自立谋生的本事,也无人为她撑腰。
      “我知晓往后晨昏侍疾,日子必定艰难,可我……不敢违逆爹娘。”她肩头轻轻发抖,“我无处可去,也养活不了自己。”
      陆礼廷紧握着她的手,鼻尖酸涩难言。看着眼前这般白净妍丽的姑娘,小小年纪便被草草定下这般归宿,满心怅然不舍,却苦无良策,无法替她脱身。
      冷雨连绵,淅沥不止。
      二人静立檐下,再无多言。陆礼廷心中了然,陆六,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秋后吉日,天朗风沉。
      南乡溪山难得一个干爽日子,却是陆六出嫁的日子。
      街巷间唢呐声不远不近地飘着。周遭邻里亲朋都往陆家小院赴贺,提着喜面、喜糕、布匹之类的贺礼,院里人声熙攘。众人都在说着,陆六命好,一朝嫁入富商门户,往后衣食不愁,是难得的福分。
      唯有陆礼廷,闭门守在自家药铺,半步不肯出去。
      她听得见外面的喧闹,听得见唢呐吹得热闹,心口却一阵阵发闷,半点笑意也无。她实在不忍前去观望,不愿亲眼看见自幼相伴的故人,身着红妆,赴这一场身不由己的婚事。
      旁人眼中是高攀,在她心里,不过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托付。
      迎亲的队伍不算张扬,却也算齐全体面。
      那富商公子腿脚有疾,不能独自站立行走。下轿时,得两名仆从一左一右搀扶着,身形单薄,步履滞缓,远远一望便知常年孱弱,日常起居都要人照料。
      不少街坊远远围看,低声议论,却没人敢多说半句不是。
      陆六本就没有亲兄亲姐。
      她养父母从前数次怀胎,孩儿都早早夭亡。当地有旧俗传言,先收养一个外来孩童“报胎”,方能留住自家骨肉,他们便抱养了年幼的陆六。
      收养陆六之后,养父母果然得子,便是小她两岁的弟弟陆七。
      这些年,陆六在家中最是不起眼。重活多是她做,衣食却是最差的,凡事都要退让,只为护着这唯一的亲弟。
      今日送她上轿的,也只有陆七。
      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尚未长开,穿一身新裁的粗布衣,眉眼紧紧绷着,不见半分喜色。
      依本地婚嫁旧例,由幼弟背姐出门。
      红盖头落下,遮住陆六那张素来白净柔和的面庞,旁人瞧不见她神色,只看得见单薄肩头微微颤动。
      陆七俯身,稳稳背起姐姐。
      步子走得极慢,一步一顿,脊背绷得笔直。
      年纪尚小的孩子,说不清多少大道理,心里却隐约明白,今日这一送,姐姐从此便是别家之人,不能常回家,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陪着他、照看他。
      红绸轻摇,嫁衣如火。
      本该喜庆的场面,熟识她的人看在眼里,只觉心头酸涩。
      隔壁邻家的大哥,立在院外老树下,静静看完这场嫁娶。
      陆六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小小的、皮肤白净软嫩的丫头开始,日日勤恳劳作,不争吃食衣物,受了苛待也大多默默忍着,安分熬到今日。他看着她温顺隐忍,也看着她被一纸聘礼,草草定下往后一生。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福气。
      不过是养父母借着她,换一份安稳富足的晚年。
      愤懑、怜惜、万般不甘堵在胸口,却无处倾诉。终究只是邻里,这是人家的家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心中不平,也无权插手,无力阻拦。
      迎亲队伍启程,他转身回了自家院子,取来粗陶酒壶,独自斟酒,默默饮着。
      秋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
      热闹属于旁人,喜气也属于旁人。
      只有秋风知晓,这一日,这片村落送走了一个温顺无辜的姑娘。
      药铺屋内,陆礼廷静坐窗前,望着远处红轿的影子慢慢远去。
      唢呐声渐渐淡了,喧嚣一点点平息。
      她心中愈加清明。
      女子若是没有自主的本事,没有立身的能力,这一生的去向,便由不得自己半分。
      从前母亲供她上私塾,她只当作是母亲私下疼惜。
      如今亲眼见证陆六这般结局,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一定要在私塾跟着先生好好习学,学习本事,站稳自身。
      不求显贵,不求扬名。
      只求往后这一生,诸事能由自己决断,不被他人随意摆布,不再落到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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