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男朋友》禾问青

3、第 3 章 阿重是一个

　　先别说什么“分辨记忆真伪的能力”了，秋星能有“分辨话语真伪的能力”就好了。
　　他当然没有。
　　他连抗议的能力都没有。

　　总而言之，无论这药是真是假，秋星都只能遵医嘱。
　　于是，秋星过上了每日服药聊元重的日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尤其是在李医生让他自己总结重点之后。
　　一提到这，秋星就不免气愤，实在是有些欺负人，要自己总结又不给自己纸笔，美名其曰什么“保护患者”。

　　“或者你可以选择录音，我们这很多患者都会选择这个人方法。”当李医生接收到秋星的抗议时，她如此答道。
　　秋星：“……那我还是自己总结吧。”

　　近两年的时间很长，但除去他们之间的相处，仅论元重这个人，可总结的东西少得可怜。
　　更遑论元重的过去几乎可用一张白纸来形容，简单一个“隔离”即可概括。

　　就这样，短短三天，不过六小时，秋星便把脑子里的元重交代了个干净。
　　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每日生活作息”、“最喜欢做的事”、“说话的语气”、“最常见的情绪”等等或具体或抽象的东西。
　　结果这些全部都记录下来，也不过三页纸。
　　其中还要加上一张肖像画。

　　秋星本来还以为这幅画会放在他这里。
　　结果连个复印件都没有，实在令人失望。
　　要知道，为了能描述出这幅画，秋星是第一次发现元重有一对又细又长的眉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那张殷红的嘴唇总是上翘着。

　　是的，尽管成果令人失望，但为了“配合”工作，秋星依然满脑子都是元重，包括上厕所。
　　也是令人意想不到，元重过去梦寐以求的日子，走了过上了，也算是圆满了。

　　秋星盘腿坐在窗前，望着对面那个灰扑扑的建筑，试图将时刻萦绕在脑海中的“男朋友”赶出去。
　　但失败。

　　是阿重太聒噪了吗？
　　也不是。
　　阿重是一个黏人但安静的好孩子。

　　元重一向不喜欢秋星这样称呼自己。
　　“我才不是孩子，星星，我一只手都能把你抱起来了。”他总是这样反抗。
　　秋星总是口中答应，从来不改。

　　当然，元重无论横看还是竖看，都和“孩子”一词搭不上边。
　　就像他们的舍友总是这样评价，“哇塞，他长得跟个僵尸一样，看着都到能当你太太太爷的年龄了吧。”

　　秋星不理解他的舍友们为什么总是喜欢拿元重的长相说事，他只觉得元重可怜。
　　每当这时候，他的舍友们便用一种纠结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副“啊，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呢”的怜悯模样。

　　但阿重就是很可怜啊。
　　小小年纪就生病，爹不疼娘不爱，还被变相囚禁，导致他十八岁还是个文盲。好不容易与社会接触了，又要被人歧视长相。
　　怎么不让人怜爱呢？

　　更何况，在秋星眼中，元重可是一个虽不好学却实在听话的学生，总能让他感受到身为“人民教师”的满足感。

　　说到这，秋星就不免愧疚，当初为什么会纵着对方表白，又为什么轻而易举就答应呢。
　　师生恋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虽然只有秋星自己认同二人的师生关系吧。

　　不过，元重实在是一个称职的恋人。

　　秋星撑着下巴的手颤了颤。
　　他又想到了那天晚上元重紧紧圈着他的那只手。

　　他垂眸，另一只手慢慢握上这只手的手腕，模拟着当时的触感，胡思乱想间，又开始好奇，当时是否有一瞬，阿重的手其实是热的呢。

　　想着想着就开始叹气，他现在愈发觉得李医生的判断是错误的了，如此真实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呢？
　　但他不会宣之于口。
　　他还盼着那三页纸能还他自由呢。

　　秋星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元重其实不是人，那自己是人的概率还有多少呢？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秋星被吓了一跳，赶忙坐回原位，背靠枕头，收拾妥当才应了一声：“请进。”
　　李丽珠拿着一个小包推门而入，依然是熟悉的开场白，“秋同学，今天脸色又比昨天红润不少哦。”
　　秋星熟练应答：“是啊，要多谢李医生的照顾啊。”

　　李丽珠一边将小包递给他，一边坐在床边那个椅子上，道：“你昨天不是很喜欢这个茶吗？刚好我学生又给我送了几包，我就给你留了一包。”

　　秋星拿过来闻了闻，茶香混着花香，他道了谢，妥善收好，才明示道：“李医生，那我今天能出去转一转吗？你也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周了，也该晒晒太阳了吧。”

　　“啊，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李丽珠将这件事记下，“那等会给你申请，申请表下午就能下来，到时候让欣欣连药一起给你送过来。”

　　温欣是李医生的助手，也是她目前带在身边的学生。
　　一个长相柔和的女生，跟她老师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比她老师好说话多了。

　　“连这也要申请吗？”秋星嘟囔，“真的不是在坐牢吗？”
　　李丽珠摇了摇手中的玻璃水杯，让里面的茶叶旋转起来，“毕竟我们这地方比较小，不同病症的病人需要错峰出行，不过肯定是能够让你晒上太阳的，你就放心吧。”

　　秋星对此感到不满，但又不能拒绝，干脆扭头看向窗外，对面是栋九层的建筑，所有的窗户都是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一个。
　　他突兀问道：“李医生，我们这栋楼一共几层啊？”

　　“九层。”李医生说话语气毫无波澜，“就跟对面一样高。”
　　她看着毫无反应的秋星，又解释道：“不过我们这栋楼是后来盖的，设施要更好一些。”

　　秋星疑惑，“难道那栋楼不是已经废弃的楼吗？”
　　李丽珠无所谓道：“当然不是，我们单位可是很缺钱的。”她开玩笑，“如果不是那里已经住满了，说不定秋同学也能换个居住环境呢。”

　　秋星似是漫不经心：“难道住进去的不能搬出来吗？”
　　李丽珠似笑非笑：“那就要看他们的表现了。秋同学问这么多，是想着进去看看吗？”
　　“唉。”秋星嫌弃道，“那还是我现在比较幸运。”他又找补：“哈哈，当然不是说你们单位对待病人不好的意思。”

　　李丽珠笑：“只要秋同学没有投诉的意愿就好。”
　　秋星眼睛微微亮：“投诉？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
　　“哦，因为这也是要向上面申请的呢。”
　　秋星：“……那还是不麻烦李医生了。”

　　“那就好。”李丽珠打开本子，笑道，“今天我们换个话题，秋同学，你有提过，你从来没有和元重说过你家里的事情，是吗？”

　　秋星皱眉：“我们俩都不会过问对方家里的事情。”他强调道，“应该说，我从来不会跟别人提起我家里的事，不只是他。”
　　“但是这个重要吗？”

　　李丽珠提醒道：“那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老家呢？”
　　秋星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我要请假一段时间，他不想自己待在出租屋，我就把他带回去了。”
　　“你是怎么回去的呢？”
　　“坐大巴。”
　　“当时你旁边的人是谁？元重吗？”

　　秋星沉默，他完全没有坐大巴的记忆。

　　李丽珠垂头，在本子上做了个记号，又问：“你还记得你请假的具体细节吗？”
　　秋星迟疑：“我跟远哥，也就是宿舍长说了一声……”
　　“你请了多久？”
　　“……一天。”
　　“但你后来又请了一次吗？”
　　秋星嘴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摇头，道：“后来是元重帮我请的。”
　　“当时他已经出现在村子里了，是吗？”

　　元重是突然出现的。
　　秋星眼前一黑，仿若是回到了那个清晨。

　　“星星，星星，星星……”
　　一阵喊鬼般的声音将秋星从深幽的虚空中拉回现实，他猛地睁开眼，被骤然的光亮刺得眼睛酸痛，不得不又闭上眼。

　　陷入黑暗的瞬间，不安感席卷全身。秋星只觉得自己即将被什么奇怪的生物给吞吃入腹，消化殆尽。
　　再度看向外界，迎接他的并不是刺目的光亮，而是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有人替他遮住了光。

　　秋星怔愣地看着逐渐移开的手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放大的熟悉的脸。
　　“星星，你怎么了？”
　　秋星看着那张形状漂亮的嘴巴开开合合，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声音飘飘悠悠传入他的耳朵。

　　秋星眨眨眼，慢慢地，他终于感受到了躯体的存在。
　　他抬起虚软的手臂盖在自己的眼睛上，那些莫名的恐惧在元重喋喋不休的问话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晕晕乎乎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元重戳了戳他的脸，问：“星星，你还不起床吗？”
　　“嗯？”
　　秋星只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字节，他真的觉得自己很累，疲惫压得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但很明显，床上的另一人并不愿意放他进入梦乡。

　　那双手顺着秋星的下巴摸上了他的脸颊，修长的手指覆盖住了秋星的整张脸和部分脖子。
　　无与伦比的寒意侵入秋星的意识，他不由“嘶”的一声，瞬间清醒。

　　“呀！”
　　秋星大叫着从床上弹起来，使劲将按在自己脸上不动的手甩开，他双手捂着冰凉的脸，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融掉那层冷。
　　他就这样瞪向始作俑者，质问却在抬眼的瞬间停滞在喉咙里。

　　这里是哪？
　　这是秋星看到自己所处环境的第一反应。
　　他迅速扫过周身的一切，看到了床尾包浆的柜子，屋顶裸露的房梁，还有床边那把小椅子。
　　小椅子的椅背上，明明白白写着歪歪扭扭的“秋星”二字。
　　这是他从小到大住的房间。

　　秋星发出一声极小的尖叫，他往后退，被枕头接住。
　　胡乱的呼吸中，混乱的视野里，他看到了李丽珠。

　　李丽珠看着掩不住慌乱的秋星，问道：“秋同学，你的记忆告诉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