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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门没有关上 门没有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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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关上
知遥醒来时,窗外有一点很淡的阳光。
她第一反应是看时间,第二反应是想把昨天错过的路线找回来。手指摸到手机,她又停住,翻过身,在陌生的枕头上躺了一会。暖气片偶尔响一声,楼下有人搬椅子,这个早晨好像还没发现她醒了,并不催她。
八点半,陈泊舟发消息说在楼下等她吃早餐。
她洗好脸,穿上昨天晾着的裤子。沙已经拍掉,膝盖附近却还留着一点浅痕,提醒她这次旅行并没有遵照照片里任何一种漂亮的姿势开始。
陈泊舟坐在靠窗的小桌边,面前是一盘鸡蛋和面包。见她下来,他将桌上那只空杯推过去。
“睡得怎么样?”
“床挺好,就是窗外有人打木鱼。”
他看她一眼,随即明白:“晾衣夹子?”
“你那边也有?”
“我那边正对烟囱。偶尔有鸟吵架。”
两个人交换各自房间的缺点,竟然交换出一点只有他们知道的亲密。吃完早饭,知遥把最后一块面包包在纸巾里,陈泊舟说她终于接受随身带食物,她答这是昨天用脾气换来的经验,学费不便宜。
上午的海和昨晚完全不同。
灰蓝色水面上碎着光,码头栏杆一半干一半湿,几个人慢慢往前走,并不急着到头。知遥站在栏杆边,第一次看清自己昨天究竟到了哪里。镇上的房子挤在身后,招牌不大,有一家店门口摆着褪色的塑料花,风一吹,花瓣擦着玻璃。
他们沿码头走了一段,在背风处找了条长椅坐下。陈泊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昨天在车站买面包的小票,揉成一团,找了半天垃圾桶又放回去。
知遥看得笑:“你口袋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暂时比脑子有用。”
她靠着椅背,问他第一次一个人离家是什么时候。他说上大学,从宁波去外地,父母把他送到车站,他全程表现得很镇定,甚至嫌母亲说得多,到了宿舍才发现带的床单尺寸不合适。
“你给家里打电话了?”
“没有。先铺着。后来洗了缩水,彻底铺不住了,才去买新的。”
“就为了一开始装得很会?”
“差不多。”
知遥笑,想起自己抵英第一天坚持解释看过入住说明,连一句帮忙都像要经过批准。她把这段说给他听,陈泊舟侧头看她,目光里那一点熟悉的笑让她忽然很想抱他。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觉得你很累,还要管自己看起来累不累。”
她停了一下,拿鞋尖轻轻蹭地面:“还挺准确。”
风从码头另一边绕过来,陈泊舟往她这侧挪了些。他讲到自己刚工作那一年,有一次答应同事周五交一个可用版本,周三已经知道做完,最后的确把页面交出来了,却漏了最重要的一种失败状态,现场演示一到那里,整条流程便没了下文。
知遥以为他会讲后来怎么救回来的,等着听。
“演示停了。”他说,“同事得重新约对方时间,周末一起返工。有人已经买了回家的票,因为我退掉了。”
“后来呢?”
“后来做完。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别人问我好了没有,都要再问一句,是真的好了还是快好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知遥想起自己前阵子的那个周六,低头摸着手套边缘,没有把两件事硬扯成一个道理。
“你是不是一直很介意?”
“嗯。那个人后来没再提,也不代表没发生。”
他望着海,安静了好一会。知遥没有说人人都会犯错,也没替他找出一项足以抵消的优点。她把手放到他掌心里,过了一会,他慢慢握紧。
太阳出来一点,照在他们面前湿过的木板上。她突然觉得,陈泊舟愿意把一个没有漂亮结尾的故事讲完,比说自己后来学到了什么更让人靠近。
“我有时候也不是怕失败。”她说,“我是怕最后做得很普通。”
陈泊舟转头看她。
“考过试,交了作业,找一份还行的工作。大家都能做到。我花这一年,最后只是做到这些,好像就……”
她说不下去。那种想法一旦说出口,很容易显得自己瞧不起普通日子,可她明明是靠父母很普通的一天一天走到这里的。
“像交回去的东西不够重?”他问。
知遥点头,又摇头:“也没有谁真的拿秤等我。我自己等。”
陈泊舟低头看两人的手,没有说她一定会不普通。她甚至有点感激他此刻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回答。两人坐着,听一只海鸟在栏杆旁叫得很不客气,像在催他们贡献早餐。
知遥把包里的面包拿出来,自己咬了一口。海鸟往前跳了跳,她认真对它说:“这个没答应给你。”
陈泊舟笑出了声。她也笑,刚才那点沉重没有消失,只是终于可以放在两个人中间,不必随时藏回衣服里。
午后他们在镇上慢慢逛。纪念品店里有一种手绘的小杯垫,海鸥画得像脾气不好的白色梨。知遥拿起一个,问像不像刚才那只。陈泊舟仔细看了,认为这只态度稍好。
她最终没买杯垫,买了一张画着码头的明信片,准备夹在自己的地图册里。册子这次没带出来,留在伦敦房间,她便先在明信片背面写下日期。陈泊舟问要不要写到此一游,她想了想,写了四个字:风真的大。
他看着笑,说这张以后应该很有史料价值。
买完明信片,他们在隔壁的小书店待了一会。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暖气开得很足,知遥翻着一本当地的旧照片集,里面同一条街几十年只换了招牌,连转角那扇门都像没动过。
她叫陈泊舟过来看,指着一张老照片说刚才他们就从这里走来。他凑近,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把左右看反了。
“没有。”她笃定地说。
两人对着照片争了一阵,最后去门口重新看,发现那条街其实在下一处路口。知遥拿着书回来,向店主问清,才知道自己把两座极相似的房子认成一座。
陈泊舟忍住没说话。她把书放回原位,转头警告:“你可以笑,但不许说你早知道。”
“我也认错了,只是错的方向不一样。”
他们在店里各看各的,过了很久才发现谁也没买东西。知遥有点不好意思,店主却只问找没找到想看的那条街,听她说找到了,便低头继续读自己的书。
走出门,她站在街角吸了口冷空气,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过得极慢,又一点也不难熬。陈泊舟问要往哪边,她指了个方向,走出几步才笑着承认,那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刚才还没去过。
他们找了家小店吃饭,餐桌晃,她用折好的餐巾纸垫住一角。陈泊舟没有立即伸手代劳,只按住桌面让她塞,塞好后还故意轻推两下检验。她抬头看他,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谁也没把这种顺手的配合说成什么。
天黑以后,他们回到旅馆。走廊的灯有一点暖黄,房间里透出别的客人说话的声音。知遥拿出钥匙,开门,转过身时,陈泊舟已经停在两步外,等她进去再走。
她忽然不想让这一天到此为止。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
他看着她,没马上动。知遥的手还扶在门边,听得见自己呼吸比刚才快一点。
“我想你进来。”她补了一句。
陈泊舟点头,走到她面前。她向后退,留出门口的位置。他进来后,她把门轻轻关上,将钥匙放在桌上。
房间不大,一把旧椅子,一张床,台灯照着不算平整的墙。她早上晾着的围巾搭在椅背,想挪开,陈泊舟先握住了她的手。
“今天在码头,你还想说什么?”他问。
知遥抬起眼。她没想到他记得那次欲言又止,以为风和海鸟已经替她把它吹过去了。
“我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到一半,她又笑,笑意里带着一点紧张:“这句听起来好像我们刚谈。”
“可以再说。”
“你倒不嫌重复。”
“不嫌。”
他靠近,她伸手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白天他说过的那些不光彩的事还在,明年去哪里的未知也在,喜欢却没有因此变得比出发前少一点。她只是此刻很想让他知道。
他们吻了很久。中间知遥退开一点,他的手立刻松了。她说自己有点紧张,他轻轻点头,告诉她他也是。
“可以就坐一会。”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摇头,又为自己这一下容易被误解的动作笑了。
“我不是要你走。”她说,“我愿意。只是我们慢一点。”
他答好,吻了吻她的额头。几件必须认真说的事,他们说得并不流畅,偶尔停住,甚至笑场,直到彼此都安心,也准备好保护自己的措施,才重新靠近。
知遥关掉台灯时,窗外最后一点灯影落在墙上。陈泊舟的手仍握着她,她伸手回握,主动吻他。这个夜晚后来没有被她整理成一句值得纪念的话,只有许多温暖、笨拙和可以随时停下的瞬间,慢慢留在她记得的身体与心跳里。
第二天清晨,她先听见窗外木夹子碰撞的声音。
陈泊舟在身边醒来,刚睁眼还有些茫然。知遥看着他,突然不好意思,又觉得现在再把脸藏起来实在来不及。他伸手轻轻碰她的脸,她忍了一会,笑着说早餐九点结束。
“知道。”他声音有点哑。
“你昨天也是这么答的。”
他把脸埋回枕边笑。两个人磨蹭了一会,最后还是起来了。陈泊舟回自己房间洗漱收东西,知遥把围巾和明信片装进包里,检查床边有没有落下充电线。
楼下,他们各自交回自己的房间钥匙,按已付的两间房退房。接待人员祝他们旅途顺利,将早餐时忘在桌角的一瓶水递回来。知遥道谢,陈泊舟接过水,拉起自己的箱子。
走出门时,风比前一天小些。她用空着的手牵住他,沿来时那段上坡路慢慢往车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