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37、两间房 两间房

　　两间房

　　知遥第一次听见布林湾这个名字，是从陈泊舟的手机里。

　　照片上只有一段灰白色海岸，一座不怎么起眼的码头，和几排挨得很紧的房子。没有蓝得夸张的海，也没有足够让人宣布非去不可的景点，她看了半天，问那里有没有地方吃饭。

　　陈泊舟把页面往下滑：“有。而且不只一家。”

　　“那基本条件具备。”

　　他们想在圣诞假期去两夜，赶在新年前回来。陈泊舟先提了几个地方，知遥把交通太绕的划掉，剩下这个英国境内的海边小镇。她问他为什么想去海边。陈泊舟说想听一点不用回应的声音，又补一句，海浪不会问他作品什么时候交。

　　“那你去听洗衣机也行。”

　　“上回洗衣机也催我，时间一到就叫。”

　　知遥笑着把手机拿近。照片里有几个人缩着肩沿海走，看不清表情，却让她生出一种不太像出行计划的向往。她来之前给自己列过不少地方，真正去过的没几个，有些是没空，有些是后来觉得不过如此。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小镇，反而让她想现在就把行李拿出来。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海边。”她说，“赶上下雨，旅行团只让待二十分钟。我爸给我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像后面有人追。”

　　“那这次待久一点。”

　　“也可能下雨。”

　　“找地方坐着，反正你已经确认有饭吃。”

　　她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忽然发现自己最想要的不是哪段海岸。有他在旁边，计划里的空白看上去没那么浪费。她还是喜欢提前知道路，知道贵不贵，却也愿意在做好这些之后，不急着给每小时找到用途。

　　两人去找旅馆之前，还为带几本书争了一小会。她说两夜最多一本，他说自己一本也不带。知遥大受震动，问他真能忍住。陈泊舟把手机转给她，屏幕是已经堆满的课程文件夹。

　　“让它们在伦敦休假。”

　　她本来准备继续研究，唐蔓从旁边经过，看到她列了五栏比较，忍不住问他们是去旅游还是准备收购海岸线。

　　“我只是在看有没有车。”知遥辩解。

　　“那你这栏‘可能的遗憾’是什么？”

　　“有些地方冬天不开。”

　　唐蔓低头看了一眼，说那就别去关闭的地方，留下一个出门理由就够了。她说完忙自己的拍摄安排，没加入这场旅行，也没露出被落下的意思。

　　知遥盯着“可能的遗憾”那一栏，自己也有点想笑，删掉了。

　　最后他们选了假期后半段，十二月二十七日出发，二十九日回来。按已公布的假期时刻表，去回都有合适的车次，旅馆也确认正常接待。知遥把这三天在课程安排里圈出来，发现自己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为没有作业的一段时间留空。她给林嘉宁发消息，说那几天不在伦敦，对方回她一个终于出门的表情，又让她别在海边检查共享文件。她郑重地答应了。

　　订住宿比定地点慢得多。

　　陈泊舟发来第一家旅馆时，知遥正在喝水。她看见每晚价格，默默把杯子放下，重新点开，确认没有把一晚看成两晚。

　　一百零九英镑一间，位置很好，走到海边只需几分钟。房间看起来干净，床单平整得像没准备让活人睡过。

　　“这家可以吗？”他问。

　　他们坐在图书馆一楼靠边的小桌，周围有人已经在说假期去哪里。知遥不想显得自己扫兴，先往下看取消条件，再看是不是包括早餐，最后才把页面放大，仿佛多看一会价格就能换一种意思。

　　“我觉得有一点贵。”她说。

　　陈泊舟伸头看了一眼：“你想控制多少？”

　　“这次全部，大概二百六十以内。我之前看车票往返四十多，吃饭、当地交通都得留。住这里的话，肯定超。”

　　她说得很快，像得先把算式列完整，才有资格嫌贵。陈泊舟拿起自己的手机，停了一下：“差额我可以……”

　　“我知道你能。”

　　她打断后，自己也觉得声音太急。旁边一个人抬头看过来，她低下声：“但我不想你因为我一起去，就把两个人都付了。我们可以找个普通点的。不是必须住海边第一排。”

　　陈泊舟把原来那家关掉：“行。那往里找。”

　　他答得这么快，她准备好的后半段反而没处用。她抿了一下嘴，问他会不会觉得麻烦。

　　“找旅馆本来就麻烦。”他说，“你没讲预算的时候，我才不知道从哪儿找。”

　　知遥踢了踢他的鞋尖：“你这句有点像售后。”

　　“那换一句。你不说，我容易乱点贵的。”

　　她笑出声，心里松了些。两个人挨着看手机，按价格划掉几家，发现太便宜的那家浴室在走廊尽头，另一家最近车站要换一趟很少开班的公交。知遥舍不得钱，也不想晚上拖着箱子在陌生路上找门，最后把这两家一起关了。

　　他们找到一间小旅馆，离海边步行约二十分钟，两间普通客房每间每晚七十二英镑，含简单早餐。房间照片的椅子看着老，窗帘也不是一个花色，评论里却反复提到暖气和清洁做得不错。知遥放大浴室照片，发现毛巾叠得歪，莫名有点好感。

　　“至少有人真的住过。”她说。

　　陈泊舟把两间房的条件核了一遍，确认都是同样的可取消方案，到出发前约定时限内能取消，过了时间会收取相应费用。他们各自订自己的房，付款前互相看了一眼日期和地址。

　　两封确认邮件先后到了。知遥把总数算进预算，两晚一百四十四，往返车票四十六，剩下的钱够正常吃饭和必要交通，不必靠在包里塞满饼干来维持旅行的体面。

　　她本来应该很满意，屏幕上那一行“两间普通客房”却让心情无端往下沉了一点。

　　这明明是她默认的安排。她甚至没和他讨论过，就觉得应当如此。可陈泊舟也毫不迟疑地订了自己的，倒显得只有她一个人曾偷偷想象过别的可能。

　　买票时她心不在焉，差点选错返程日期。陈泊舟指了一下，她重新改过来，自己核清改退条件才付款。两个人把订单收好，约好出发前一天再看一次运行通知，事情终于办妥。

　　陈泊舟问她晚上想不想吃点热的。她说都行，答得很平，他抬眼看了一下，却没继续问。

　　到家时，唐蔓正坐在地毯上整理拍摄用的延长线。知遥绕过那一堆线，差点还是被末端的插头绊住。

　　“订好了？”唐蔓问。

　　“嗯。两间房。”

　　“我问地点。”

　　知遥脸一下热了。唐蔓抬头看她，停了两秒，嘴角非常可疑地动起来。她赶紧补充去了哪儿、几天，信息报得像一张交通公告。

　　唐蔓听完点头：“你们带个能挡风的帽子。海边风一吹，感情再好也不长头发。”

　　知遥回房，关门，对着衣柜站了一会。她原本想提前找出厚围巾，结果从最上层拿下来的是收纳夏装的袋子。她把它塞回去，终于承认自己根本不是在想行李。

　　晚上陈泊舟来找她确认出门时间，站在门口，神情也有点不自然。

　　“你是不是不太想去了？”

　　“想去。”

　　“旅馆位置？”

　　“没有。位置挺好。”

　　“那从订完以后，你就……”

　　他说不下去，指了指她的脸。知遥伸手摸了摸，知道自己下午大概摆了很久这种有口难言的表情。

　　“你进来吧。”

　　他走进来，她把椅子上放着的围巾拿开，让他坐。两个人一个坐书桌边，一个坐床沿，正和那张订好的旅馆图一样，位置清晰得过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紧张？”她问。

　　陈泊舟迟疑一下：“有一点。”

　　“所以你就直接订两间？”

　　“我以为这样你舒服一点。”他看着她，“而且我们本来就没有谈过要住一起。”

　　她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围巾，手指从流苏里穿过去，又退出来。她并不想把房间改掉，也不想因为一张订单显得自己正在催促什么。可她下午的别扭如果一直不说，就会变成他凭空需要猜的东西。

　　“我想和你去旅行。”她终于道，“也想跟你待得近一点。可刚才看见两间房，我又觉得我们好像特意在证明，不会靠太近。”

　　陈泊舟安静听完，往前坐了些，膝盖几乎碰到她。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至少我理智上知道。”

　　“我也没那么理智。”他说。

　　知遥抬起眼。他笑得有一点窘，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像不知道现在伸过来会不会使解释更加混乱。

　　“我想和你亲近。”他道，“但订个房间，不能替你、也不能替我们把后面的事定了。”

　　她点了一下头。话说到这里，那行订单才重新变成订单。它没有表明谁胆小，也没替谁拒绝另一个人，只是给旅途里累了、冷了、想独处或者不想独处的人留下各自能回去的地方。

　　知遥把围巾放下，向他伸手。

　　陈泊舟握住她，被她往前轻轻拉了一点。他俯身时，她先吻了他。第一次只是碰到，第二次她没有再退回床沿坐好。他的手落在她肩后，她伸手绕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呼吸里一点短促的停顿。

　　她喜欢这种停顿，喜欢自己也能让他不那么稳。吻到后来，她差点失去平衡，两人一起往旁边偏，他及时撑住床边，却把她刚收好的围巾压住了一截。

　　知遥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肩：“我收了半天。”

　　“看出来了，很蓬松。”

　　她抬头又亲他一下。这回没有水壶，没有敲门，也没有谁来帮他们决定该什么时候结束。后来是她先松开手，说自己明早还要去学校交最后一份课程材料，他便点头，坐回椅子上，替她把围巾从身后拿出来。

　　他们又说了会旅途要带的东西，夹着几句毫无用处的话。等他离开，知遥将确认邮件重新打开，看着两间房的日期，终于不再揣测它是什么意思。

　　她把围巾塞进行李袋，又放进去一顶昨天还嫌不够好看的帽子。海边会有风，这是目前唯一已经确定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