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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1与213 命运安排座 ...

  •   第二章 211与213

      命运安排座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它把我们排得那么近,近到中间只隔一条课桌缝;又把她排在我前面两分,前到我一辈子都在追。

      这一抖,抖在2005年9月1日,县一中的布告栏前,一张被太阳晒得冒油的红纸上。

      那就从头说起。

      2005年9月1日,县一中初中部报到。天蓝得很卖力,蝉叫得也很卖力,整个校园像一口烧开的锅,家长和学生咕嘟咕嘟往里冒。九月的县城有一种独家配方:煤灰味打底,油条味提鲜,再撒一把新书本的油墨味,风一吹,满城都是开学的味道。

      我妈本来要送我,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在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和一句"好好学习",就算完成了仪式。她把纸币对折再对折,塞进我口袋最深的角落,又替我把书包带抻平,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说行了,去吧。走出十几米我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手搭在眼睛上方挡太阳。见我回头,她挥挥手,意思是快走快走,别磨蹭。这就是我妈全部的十八相送。

      那天早上我家是按最高规格执行的。我妈五点就起来了,下面条,卧了两个鸡蛋,说第一天上学要吃双黄蛋,讨彩头。我爸话少,蹲在门口抽烟,抽完把我的新书包拎起来掂了掂,说沉。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跟我妈那二十块叠在一起,说,留着,别跟人说。这就是我们家的财政结构:明账二十,暗账十块,我爸负责暗账。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巷子里的油条摊子刚支起来,隔壁王奶奶在门口择菜,见我就说,念念上学去啦,中学生啦。整条巷子都知道我今天报到。我们县城就这样,谁家有点事,不用通知,风会挨家挨户说。

      我背着新书包站在布告栏前面,正式开始了我在一中做的第一件事,找自己的名字。

      分班名单贴在红纸上,红纸贴在布告栏上,布告栏立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能把人晒出油。名单还贴得极高,显然重点照顾了高个子读者的需求。我个子矮,踮着脚,从初一一班的名录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扫。红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全是陌生的三个字两个字,看得我眼冒金星。汗顺着后背往下爬,爬到一半,停在腰上。耳朵被蝉鸣和太阳联手晒得嗡嗡响。前面一个叔叔的脑袋挡了我三次,我往左挪,他也往左挪,我往右挪,他也往右挪,最后我严重怀疑他儿子叫什么根本不重要,他就是来跟我作对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布告栏前一共挤着二百多个人。二百多个家庭,把十年寒窗全压在一块两米宽的木板前面。有人找着名字,当场合影;有人没找着,当场打电话;有个小孩哭得哇哇的,说他不想上学,他爸说闭嘴,你都考上了。人间百态,一块红纸全收了。

      扫到初一四班还没找着"苏念"两个字,我有点慌了。考都考上了,总不能名单把我落下了吧。手心里那张准考证被汗浸软了一角,心开始往下沉,沉得很有节奏,咚,咚,每沉一下,红纸上的字就模糊一分。

      "你多少分考上一中的?"

      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从满操场蝉鸣里直接劈出来。

      我扭头,是个女生,跟我差不多高,扎马尾,书包带子有一根拧成了麻花,发卡是黄色的,别歪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的汗,汗珠排着队,一颗一颗,晶亮。她先看我,再笑,眼睛弯起来,等着我回答,那架势笃定得很,好像已经跟我认识八百年了。

      后来很多年我复盘这一刻,都得承认,她是挑中了我的。布告栏前面起码挤了两百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哭的笑的被爸妈拎着耳朵的,她谁都没问,偏偏挤到我跟前,问了我。这就好比两百个盲盒摆在那儿,她走过来,直接拆了我。

      还有那个笑。物理上,那个笑顶多持续半秒,眼睛弯一下,就结束了。可在我这儿,那半秒被拉成了一条路,从十一岁那年的布告栏前出发,穿过之后所有的年月,至今没有到头。很多场景我以为我忘了,其实都挂在那半秒钟上,像衣服挂在钉子上。钉子在,衣服就在。

      可惜十一岁的我不复盘,十一岁的我只会紧张。陌生人问分数,在我们那个年代跟查户口差不多,我老老实实答了。

      "二百一十一。"

      "我二百一十三。"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下巴抬起来一点。那不是炫耀,是小孩藏不住事儿的得意,明晃晃写在脸上,等着我夸她。

      我没夸。我那时候业务还没上岗,不会。我"哦"了一声,说,那你挺厉害的。

      她明显对这个反应不满意,撇了一下嘴,但很快又凑过来,指着我胸前的准考证:"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我眼神好,刚在那边一眼就找到自己的了。"

      "苏念。"

      "哪个念?"

      "念书的念。"

      "这名字好,"她点点头,一副评委口吻,"听着就爱学习。"

      然后她真的开始帮我找,仰着脖子,手指在红纸上划拉,从一班划到二班,划到二班中间,忽然停住,一拍布告栏:"这儿!苏念!初一二班!"

      布告栏被她拍得哐当一声。我心里也跟着哐当一声。

      我凑过去看,果然,白纸黑字,不对,红纸黑字,苏念,学号22。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格,戳着另一个名字:"你看你看,林林,学号23,我就在你旁边!"

      红纸上那两个名字挨得多近呢?不到两厘米。不到两厘米的距离,我后来用了很多年才量明白:那是一辈子的宽度。红纸年年换,贴过一届又一届的名字,可只要我闭上眼睛,那两厘米就还在,苏念,林林,22,23,黑墨,红纸,太阳底下微微卷起的纸角,一样不少。

      "哪个林林?"

      "就是我啊,"她指着自己鼻子,"双木林,叠起来,林林。我妈说一个木是木头,两个木就成林了,值钱。"

      我后来认识了全班同学,发现开学第一天就给自己名字做升值解读的,只有她一个。别人介绍名字都是报户口,她介绍名字是开发布会。

      但当时我顾不上这个,我盯着红纸,二班,22号,23号,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一上午的太阳没白晒。我说,那我们一个班啊。

      "一个班!"她比我还高兴,蹦了一下,书包在背上哐当响,"走走走,报到去,缴费处在那边,我刚才侦查过了。"

      她说的"侦查",就是提前把校园转了一圈,摸清了缴费处、领书处和厕所的位置。她走在前面带路,辫子一甩一甩,走三步回一次头确认我跟着,跟导游似的,就差举个小旗。缴费窗口排队,队伍长得像贪吃蛇,她排我前面,轮到了回头冲我做鬼脸;轮到我,我把妈给的二十块递进去,找了四块五,她在旁边凑头过来看,说中午饭钱有了,我说这是我的钱,她说我又没说要抢,看看怎么了,钱还怕看啊。领新书的桌子前,她胳膊细,抱了八本就摇摇晃晃,还非要帮我拿两本,被我拒绝了三次,第四次我妥协了,给了她最薄的一本《音乐》,她抱着那本薄书,走出了抱着金砖的气势。

      缴费处的老师收钱收出了一条流水线:点钞,开收据,盖章,下一个。轮到我们,她把她妈给的钱数了三遍,一张一张抚平,递进去的时候还说了声谢谢老师。老师头都没抬。她不在意,转头跟我咬耳朵:看见没有,钱要抚平再递,这是对钱的礼貌。我说钱还讲礼貌?她说当然,你对它有礼貌,它才愿意来你家。

      我后来挣了几百亿,每次想起这句话都想笑。她对钱的礼仪学,比华尔街那套都古老。

      中午在食堂,大师傅的勺抖得很有水平。勺子舀起来的时候明明满满当当,落到我餐盘里,土豆烧肉就只剩了土豆,肉在半路上集体跳车,一块没剩。食堂的桌子是不锈钢的,四个人一张,凳子焊死在桌腿上,一坐下去咣当响。我们挑了张靠窗的。她坐下之前先用袖子擦了擦桌子,擦完自己那半,顺手把我那半也擦了。我说谢谢。她说谢什么,同桌的桌子,一人一半,卫生共管。她坐我对面,把自己盘里的肉一块一块夹给我,说她不爱吃肉。我推回去一块,她夹回来两块,肉在两张餐盘之间走了三个来回,最后在我盘子里摞成一小堆,她还得意地拿筷子尖点了点,说,吃吧,看你瘦的。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直到初三去她家玩,亲眼见她一个人干掉了半盘红烧肉,才明白过来。当然,这都是后话。后话的意思是:十一岁的我吃着那堆肉,信了她不爱吃;后来我知道了真相,再想起那堆肉,肉的滋味就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当时尝不出来、往后越放越浓的东西。

      吃完饭去领校服。校服是均码思路设计的,理论上人人能穿,实际上人人穿着都像借来的。我套上那件蓝白相间的上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只手。她看见了,二话不说把我的袖口往上挽了两折,挽得整整齐齐,又捏着我肩膀把我转了个圈检查,说,行了,能出门见人了。她自己的袖子也长,但她不挽,她把长出来的那一截攥在手里,攥出两个布拳头,说这样打人比较有气势。

      她捏着我肩膀转圈的时候,我浑身僵得笔直。后来我把这个僵硬归因为天热。这个归因持续了八年,直到某个晚上被我自己推翻,这是后话里的后话。

      下午第一次进教室。初一二班,三楼,从楼梯口数第二间。讲台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课桌是老式的,桌面上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近看全是遗产:有早年的"忍",有年份,有一条刻得歪歪扭扭的三八线。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张桌上那道刻痕,是九八届的学长留的。课桌比人长久,它见过的小孩比校长还多。

      发本子的时候,教室里全是油墨香。新本子的味道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宜的奢侈品,五毛钱一本,香得理直气壮。我后来在很多富贵场合闻到过很多名贵的味道,香水,雪茄,新钞,没有一个比得上开学第一天的新本子。

      下午进教室,先是自我介绍。李老师让按学号来,一个接一个上台。我22号,眼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说完下来,轮到我,上去之后脑子里的词集体请假,就说了三句:我叫苏念,苏是苏联的苏,念是念书的念,谢谢大家。台下安安静静,没有掌声,也没有笑声,属于最尴尬的那种反应。

      前面的同学也值得记一笔众生相。有个男生上去背了一段课文当自我介绍;有个女生声音小得像蚊子,李老师让她说三遍,第三遍全班替她说了;还有个胖胖的同学,一上台就说我最大的爱好是吃,全班笑了,他挠挠头说,真的,我妈做的红烧肉一绝。我后来知道,人类从小就会的保命技能,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实话,说得越好笑越安全。

      我下台的半途,第三排忽然有人大声接话:"念书的念,一听就爱学习!"

      全班笑了。这回是好的那种笑。李老师也笑,说23号说得对,下一个,23号。

      林林就这么上去了。她在台上站定,先鞠了个躬,然后开口:"我叫林林,双木林,两个。我妈说一个木是木头,两个木就成林了,值钱。我喜欢吃冰棍,绿豆的,不喜欢上数学课,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来不及了。"她冲李老师鞠了第二个躬。全班哄堂大笑,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说行,坐下吧,数学课代表就你了。

      她坐下的时候脸都绿了,扭头小声问我,自荐可以撤回吗。

      我说应该不行。

      这就是她当了三年数学课代表的开端。一段由嘴欠引发的血案。

      排座位是自我介绍之后的重头戏。

      班主任姓李,男的,教数学,第一节班会课就亮出了他的治班理念,男女搭配,学习不累。全班按身高在走廊站成两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两两往里放,放到谁是谁,跟发配似的。

      走廊里两列队伍,像两排等待配对的零件。有女生踮着脚往前数,数自己配给谁;有男生已经开始唉声叹气。排我前面的第五个女生一路回头看我,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想跟我同桌,因为我看着就像作业写得整齐的那种人。结果半路杀出个举手的。

      我在女生队里排第六,她排第七。

      前一个女生被安排跟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同桌,轮到她,李老师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教室,把她和我往第三组第三排一指:"你们俩,同桌。"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男女搭配,什么按身高轮,都是流程。排到她的时候,她举手了,脆生生地说:"报告老师,我认识她,我想跟她坐。"

      那只手举得笔直,手腕上还沾着中午冰棍的糖水痕迹。全班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一半看她,一半看我。我后颈腾地热了,热意顺着脊柱往下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全堆在脸上。我低着头,假装研究桌肚,桌肚里什么都没有,我研究得特别认真。

      那只手从举起到李老师点头,统共三秒上下。可这三秒在我记忆里不住地长个儿,后来长到整整一节课那么长,再后来,长到三年那么长。每当我想不起来"我是从哪一刻开始被人坚定地选中的",这三秒就自己站出来,举着手,说:这儿呢。

      李老师推推眼镜,说认识好,认识促进学习。

      于是十一岁的林林,在全班的注视下,拎着她那根拧成麻花的书包带,走到第三排,把书包往我旁边的桌肚里一塞,坐下来,扭头冲我笑。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蝉正好叫得最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那半张脸上的光,后来在我记忆里一直亮着,亮了二十多年,没交过电费,也没熄过。她那个笑,怎么说呢,十一岁的我找不到词,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烘烘的。那个烫,跟开水没关系,跟太阳没关系。它从胸口往嗓子眼爬,爬到一半停住了,停成一个说不出口的形状。我低头收拾书本,一本一本,摆得特别整齐,摆给我自己看。三十一岁的我找到了,甜。但当时我只当那是高兴,毕竟开学第一天,有同桌,有新书,发下来的本子还有油墨香,谁不高兴。

      那天放学,我们俩顺路。这个发现纯属意外,出校门我往左,她也往左,过邮局我也过邮局,她也过邮局,走到第三个路口我忍不住停下,问她跟着我干什么。她说谁跟着你,我家住邮局家属院。我说我家住棉纺厂宿舍。两个人站在路口掰着指头对了对路线,发现从现在起,上学放学的路,我们能同走五分之四。她很高兴,说以后你等我,我说好,她说每天,我说每天。

      从那天起,县城的地图上多了一条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线:出校门,过邮局,过供销社的旧门脸,过一棵歪脖子梧桐,到第三个路口,她往东,我往西。晴天有晴天的走法,雨天有雨天的走法。晴天她走树荫那侧,我走太阳那侧,她怕晒,我不怕;雨天合打一把伞,伞面永远朝我这边歪,她的右肩三年里湿了多少回,我数了很多年,没数清。这条路我们一天走两遍,走了三年,走出了包浆。

      一条路被人天天走,会长出记性。哪个路口有坑,哪家的狗几点出来上班,哪个墙角春天最早长草,我们全知道。我后来想,故乡这个词,拆开来看其实很小:就是一条路,和那个习惯了在路口跟你分手、第二天一早又在路口等你的人。

      第一天放学的夕阳,我现在还记得角度。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街涂成蜂蜜色,我们俩的影子在电线杆之间钻来钻去。她在前面走,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跟验收似的。我说你看什么。她说看看你跟上没有。我说这条路就一条。她说那也要看,万一你跟丢了呢。

      跟丢。十一岁的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后来跟我纠缠了很多年。

      走到校门口那段其实已经过了,但她又拉着我折回去,因为小卖部在校门口,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办完这件大事之前,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了两个字,林林。

      笔尖在我手心里走,一笔,一笔,八笔。痒从手心出发,顺着胳膊爬到胳膊肘,再爬回来,最后在我心口窝了个窝。我全程没敢动,也不敢看她,就盯着她捏着我手腕的那几根手指,盯得可专心了。

      "这样你就不会写错了,"她说,"我妈说,名字写错朋友是要翻脸的。"

      我说那你写我的名字,我写错了吗。她说还没,但是你刚才报名字的时候说的是"念书的念",万一你以为是"想念的念"呢。

      我愣了一下,说,就是想念的念啊。

      这下轮到她愣了。她挠挠头,说,念书的念和想念的念,不是一个字吗?

      是一个字。我说。

      "那不就完了,"她理直气壮,"反正都念,念书的念,想念的念,都行。以后我想你了,就当你天天在念书,你念书的时候,就当你在想我。"

      十一岁的她说完这段绕口令,自己都乐了,咯咯笑出声,跑去买冰棍了,剩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手心痒痒的,那两个字在汗里慢慢糊开。

      我没舍得攥拳头,也没舍得洗。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只手掌摊开着端了一路,端得小心翼翼,像端一碗刚出锅的糖水,怕洒。到家才想起来,糖水怕洒,字迹怕汗,她写在我手上的两个字,早就被我自己的汗泡成了一片蓝。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两个字其实不在手心上,在别的地方,那地方不出汗,所以那两个字一直清楚,清楚了很多年。

      那天的冰棍是绿豆的,五毛钱一根,她买了两根,非要请我吃。我不好意思,说明天我带钱,我请你。她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说,行啊,你请我一根,我请你一根,请来请去,我们就一直一直有冰棍吃了。

      一直一直。

      这是这个词第一次出场。当时的我听着,只觉得这人说话真好玩,叠着用,跟她的名字一样。我不知道这个叠词后来被我们用了很多年,更不知道它最后一次出场,会用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完全不同的意思上。那都往后放。

      晚上回到家,我妈下班了,在厨房下面条,头也不回地问,第一天怎么样。我说挺好,分了班,二班,同桌是个女生。我妈说叫什么名字。我说林林。我妈说哪个林。我想了想,把手摊开,手心里那两个字早被汗糊成了一片蓝,什么都看不清了,可我还是照着那片蓝回答,双木林,两个,值钱。我妈笑了,说你这同学口气不小。我说她还当了数学课代表。我妈说那敢情好,以后让她给你补数学。

      我爸是开饭前进门的,运输队的工装还没换,肩膀上全是灰。我妈把开学情况汇报了一遍,重点汇报了"同桌"这个新增编制。我爸听完,就嗯了一声,说,同学好就好。然后他从碗里夹了块肉给我,说第一天上学,辛苦了。我们家的表达系统就这样:我妈用嘴,我爸用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一遍电影,过到"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啦"那句,翻了个身,又过到冰棍,咽了咽口水。这一天明明只有十二个小时,我却在床上把它过了三遍,三遍加起来,比十二个小时长得多。原来时间这个东西,从十一岁起就不太讲理:白天它走得飞快,夜里它允许你一个人慢慢重映。十一岁的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上学真好。

      现在想想,这结论也没错。只是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好的不是上学。

      我不知道这个词后来的有效期,也不知道那两分后来会变成什么。二一一和二一三,红纸上挨着的两个分数,那时候只代表两个刚认识的学号,22和23,中间隔着一个号,就跟我们俩中间隔着一条课桌缝一样,窄得谁都没当回事。

      多年以后我给这段往事下过一个结论:命运安排座位的时候,手其实抖了一下。

      它把我们排得那么近,又把她排在我前面两分。

      近到我一伸手就能够着她,前到我一辈子都在追这两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11与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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