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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觉 声音标本 ...
声音标本 006:第一次接起电话的那一声。不是“喂”,是听筒离开叉簧之前那一瞬间的静默——大约零点三秒,线路里的电流从“等待”变成“接通”,像有人把一盏很暗的灯拧亮了一格。这零点三秒永远不会被录进去。
十月二十八日,沈确第一次在校医室睡着。
不是困的。是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太吵——哨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四十个人同时喊出来的那种白噪音,糊成一整片没有边缘的亮黄,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他撑到下课,走到校医室门口,推门,躺在那张窄床上,把两层耳塞都塞进去。
世界变成一部默片。
然后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没听见,但他看见了——眼皮底下浮起一块很淡的蓝,边缘很齐,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停在病历本上。
“你刚才闭眼了。”她说。
“嗯。”
“我说话了。”
“看见了。”
女人把笔放下。她胸前的牌子上写着:许茵·校医。
“看见什么。”
“蓝色。”沈确说,“很淡,边缘很齐。”
许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她的字很平,一笔都不带勾。
“第几次了。”
“什么。”
“听见颜色。”她说,“你是这学期第三个来我这儿说这个的。前两个一个说是金属味,一个说是冷。”
沈确没说话。
“你的是颜色。”许茵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他说,“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的人,”许茵说,“不会等到高二才第一次来校医室。”
她把病历本合上,推过来。上面写着:听觉—视觉联觉,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于高噪环境。不建议治疗。
“我不治。”沈确说。
“我知道。”许茵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联觉会骗人。”她说,“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在你眼里可能是同一块颜色。你以为你认出了一个人,其实你只是认出了一块颜色。”
沈确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
“那怎么分。”
“分不出来。”许茵说,“所以你别用它认人。用它认东西就好——认机器、认房间、认一段线有没有断。这些它不会骗你。”
她把一支笔递给他。
“还有第二件事。”她说,“你耳朵里塞的东西,别塞太久。耳道会发炎。发炎了你就更听不清,听不清你就会塞得更紧。”
“那我怎么办。”
“学会让它吵。”许茵说,“或者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那天晚上十一点,沈确第一次一个人坐在圆顶屋里。
林屿把钥匙放在桌上,缠着黑色胶布的那一把。
“我下去买水。”他说,“二十分钟。”
“我一个人?”
“嗯。”
“如果电话响了。”
“接。”林屿说,“但有三条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手指很瘦,指节上有铅笔蹭出来的灰。
“第一,响三声再接。响两声接,对方会觉得你一直在等;响四声接,对方会挂。”
“第二,”他说,“只说‘喂’,不说别的。不问‘你是谁’,不问‘你有什么事’,不说‘你怎么又打来了’。”
“第三呢。”
“第三,”林屿说,“不管对面说什么,你都别说自己的名字。”
他把稿子理齐,铅笔摆正,水杯挪到右手边——做完这一套他才站起来。
“还有第四条,”他走到门口,回头,“不算规矩,算提醒。”
“说。”
“钟走到第十二格的时候会顿一下。”林屿说,“你别跟着它数。数着数着你就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门关上了。
铁皮嗒了一声。
屋里只剩下他和那台米白色的座机。
沈确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摊着一本记录册,封皮磨掉了角,里面一页一页全是时间:22:17 / 22:17 / 22:17,一列一列,同一个时间,写了三个月。有些后面跟了一个字:通。有些写着:未接。有些空白。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
二十二点零三分。
二十二点零七分。
二十二点十一分。
秒针走十二下,顿一下。走十二下,顿一下。
二十二点十六分,电话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沈确伸手拿起听筒。
“喂。”
那边没有风声。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不是没人,是一种很彻底的、有人在场但不肯出声的安静。像是有人站在楼梯间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楼上的钟。
沈确等了三秒。
“喂。”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安静。然后,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墙上。
“……你在吗。”那个声音说。
很低,很哑,辨不出男女,像是刻意压过的,又像是嗓子坏了。
“在。”沈确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林屿说过只说“喂”。
可那个声音忽然松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格。
“你在啊。”那个人说。
“嗯。”
“你不是他。”
“谁。”
“原来的那个。”那个人说,“他的声音要低一点。而且他会先等五秒才说话。”
“他下去了。”沈确说,“买水。”
那边笑了一下。很短,没有温度。
“那你叫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沈确说。
“哦。”那个人说,“那你有名字吗。”
“有。”
“那你说给我听。”
“不行。”
“那你告诉我一个字就行。”那个人说,“随便哪个字。我只要知道对面不是机器。”
沈确看着桌上的记录册。看着那一列一列的 22:17,看着那些未接,看着最后一页空白上自己刚写下的三个时间点。
他想起了下午校医室里那块很淡的蓝,边缘很齐。
想起了许茵说的话:用它认东西就好。
“我在。”他说。
那边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久到他开始数秒针——一顿,十二下,一顿,十二下。
“好。”那个人说,“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我不是唯一一个。”那个人说。
然后是挂断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咔,像是有人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怕吵醒谁。
沈确把听筒放回去,在记录册上写下:
22:17 ·通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很重:
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林屿回来的时候是二十二点三十四分。
他提着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桌角,看了一眼记录册,又看了一眼沈确。
“响了。”
“嗯。”
“你说了什么。”
“喂。”沈确说,“然后我说了一句别的。”
林屿把牛奶插好,推过来。
“说什么。”
“我说我在。”
林屿的手停在半空。
很慢地,他把牛奶放回去,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台灯的光只照到他胸口,脸在暗处。
“你不该说。”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林屿说,“是有人的。”
沈确看着他。
“三年前,”林屿说,“我姐在这儿的时候,她也说这句话。每期节目开头都说:‘我在。’后来她走了,我也说。说了三个月,有一天我发现——”
他停住了。
“发现什么。”
“发现打电话来的人,”林屿说,“不是为了听节目。是为了听这句话。”
他抬起头。
“你现在把它说出去了。”他说,“以后他们打进来,等的就是你。”
“那怎么办。”
“那就接着说。”林屿说,“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说‘我在’的时候,”林屿说,“你得真的在。你不能一边说一边想别的事。因为他们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什么。”
“听得出来你是不是真的在那儿。”林屿说,“这个节目什么都可以假——设备是旧的,时段是偷来的,连这栋楼都是学校打算拆的。只有这一件事不能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反着屋里这点光,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面上一点船灯,很远,一动不动。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找人来接班吗。”
“因为你高三了。”
“因为我撑不住了。”林屿说,“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三年。三年里我说过四千多次‘我在’。说到后来,我自己都不信了。”
他转过身。
“所以你来。”他说,“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让这句话有两个人说。”
秦筝是十一点十分上来的。
她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门就把它拍在桌上,看了一眼记录册,哼了一声。
“今天这么早。”
“他接了。”林屿说。
“哦。”秦筝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那他知道账了吗。”
“什么账。”沈确问。
秦筝没回答。她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像某种很薄的墙。
“这是什么。”
“这个节目的成本。”秦筝说,“电,每个月四十七块。磁带,一盘十二块,一个月八盘。设备折旧,按五年算,一个月三百二。楼顶防水,去年修过一次,两千四,摊下来一个月两百。”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
“还有人力。”她说,“老唐一个月来四次,一次二十分钟,按小时工算,一个月一百六。我一个月上来二十次,一次一小时,按我的家教时薪算,一个月一千二。林屿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两个小时,按——”
她停住了。
“按什么。”
“按他没有时薪。”秦筝说,“因为他没地方领钱。”
她合上电脑。
“加起来,”她说,“一个月两千块左右。而这个节目没有任何收入。没有赞助,没有拨款,没有听众付费。它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有人愿意每个月花两千块钱和六十个小时,对一群不知道是谁的人说‘我在’。”
“那你为什么做。”
秦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沈确很久以后才听懂的话:
“我在拿人换节目。”
“什么。”
“没什么。”秦筝把电脑塞回包里,“等你待够两个月,你就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论坛上有七个帖子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不存在。”秦筝说,“发帖的人叫听风者。他写了三个月,分析你的语速、你的用词、你的换气。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他知道。”秦筝说,“但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秦筝打开门。铁皮嗒了一声。
“他的意思是,”她说,“你背后还有别人。而他想找到那个人。”
那晚沈确下楼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
三楼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那儿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五楼那扇窗亮着,很小的一块黄,嵌在山坡的黑暗里。
他在信箱前站了一会儿。
绿色的信箱挂在墙上,锁眼堵着。他伸手推了一下箱门,门轴“嗯”了一声。
里面很满。白色的、黄色的、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塞了大半箱。有的边角湿了,有的被攥软了,有一封上面压着一个很小的指印,像是有人捏着它站了很久才投进来。
沈确没有拿。
他只是看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箱门内侧很轻地划了一道。
很浅的一道竖痕。和他后来在四楼走廊墙上看见的那种很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他只是想记住:这一天,箱子里有多少封信。
回到宿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本子——那是他刚买的,封面还硬,翻页的时候会自己弹回去。
他翻到第一页,写下日期:10月28日。
然后他写了一段话,笔尖压得很重,重到下一页都能摸出凹痕:
今天我第一次接电话。
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我在。
林屿说,这句话是有人的。
秦筝算了一笔账:这个节目一个月两千块,六十个小时,没有任何收入。
她说她在拿人换节目。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论坛上有个叫听风者的人,写了七篇东西分析我。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校医说:联觉会骗人,别用它认人。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停了很久才落笔:
那个人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不知道他放心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说“我在”的时候,是真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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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10.19号开更,首天更三章,后面至少日更一章,总共36章左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