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长，请留步！》鸱梵

13、出家人慈悲为怀 你要是死了

　　她的头深深埋着，双手揽膝，蜷缩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浑身落满了雪，俨然已经成了个雪球。

　　“喂！小妖精。”风雪划过他的脸颊。

　　严微羽拍了拍她，却见她毫无反应，依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坏了，她一定是被冻僵了。他急急拍去她身上的雪，在他的动作下，小小的身体仰起来向后倒去，露出那张被冻得瓷白的小脸。

　　严微羽立马伸手接住她的后背，将她揽过来，下巴不小心触碰到她的额头，只觉冰冷彻骨。她双目紧闭，睫毛上已经结了霜。

　　“小妖精，小妖精……”他轻拍她的脸颊叫着她，再在鼻前一探——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啊……”他倒吸口寒气，连忙脱下身上的斗篷，将她冻僵的身体紧紧裹住，顿了顿后，弯腰将她横抱起，快步踏入山门。

　　“救人一命，祖师爷应该不会怪罪吧。”他心中想着，大步朝观内走去。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算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冻死。

　　其他丹房的灯早已熄灭，大家都睡了。

　　严微羽怀中抱着被斗篷裹得紧紧的小丫头进入丹房，将她放在床上。他将斗篷打开，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小冰人。

　　这一路上，在他体温的温暖下，她睫毛上的雪霜已经融化，可浑身仍是冰冷僵硬。

　　他是修行之人，借着这寒天正好可以打坐进修内功，所以丹房里并不需要炭火，可这小妖精此时的状况正需要有能让她回暖的东西。

　　他不知道能否挽回她的性命，只能尽力一试。而此时又没有办法可以找到炭火，他的目光巡视过丹房，想遍了能用来取暖的东西，最终也只有柜子里的一床厚棉被。

　　他将棉被取出盖在她身上，坐在旁边等着。这时他才想起拍拍自己身上落的雪。

　　他方才走得急，身上发热出了些汗，一些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渗进了他的头顶和身上的道袍，雪水又顺着他的鬓角流下。

　　他擦了擦脸，又起身去探，被子里是冰冷的，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

　　不行，她的身体已经冻僵，只靠她自己是无法回暖的，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严微羽拧着眉头，双手扶着膝，掌心的热度传到膝盖上。

　　对了，这屋里只有一件是暖的，便是他自己。

　　“救人一命，祖师爷不会怪罪的。”

　　他的双手不由得抓紧膝盖。

　　何况她应该不算是人……她只是一株藤子，就像玄皎和他丹房里的那些植物一样，她……她也不过只是一株植物罢了，一株在无情风雪欺压下被冻僵的小植物。

　　严微羽沉眸，片刻后，他起身来到床前，又站了片刻，坐到床上。

　　心口是最温暖的地方。他将身上的青色道袍解下，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中衣，又将她扶起，圈在自己怀中，让她僵硬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他将棉被拉过捂住她，自己则背靠着墙坐着。冰冷的寒气自胸膛蔓延开来，渐渐传遍他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颤，遂闭上眼，将这寒意强行压下，试着凝神进入内识。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僵硬的小身体渐渐软下来。她动了动，感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温暖的小窝里。

　　被冻僵太久，她费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泛着暖意的白，自己的脸正贴在这片白上。她又眨了眨眼，微微直起身子，看清这是白色衣领的斜襟。

　　她抬起头，映入眼中的竟然是严微羽那张脸。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下，即便沉睡时眉间也是微蹙着。她第一次发现他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浅棕色痣。

　　他的双臂护在棉被外。原来，自己所处的这个“温暖小窝”就是他的怀抱。

　　她将手从“小窝”里伸出，摸了摸他的脸颊，却感到冰冷，她又缩回了手。

　　这个人果然是个冰块脸。

　　不过，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她记得自己只是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玉霄宫就山门紧闭，她就进不去了，于是她便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等着门打开，等着等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不是说什么男女有别、什么戒律清规么？怎么这会儿倒叫她睡他的床，还肯离她这么近了？或许……这家伙没那么坏？

　　不过她可不想管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在这个小窝里，他身上的温暖清香让她倍感安心，遂又靠着他的胸膛沉沉睡去。

　　待严微羽醒来时，已经不见了那小丫头，却见一株紫色的藤子紧紧缠绕在他的腰上。

　　他舒了口气，将腰上的紫藤小心解下，又看到她藤叶饱满完好，藤枝遒劲有力，知她已无恙，他才又放下心，仍旧将她安置在那个青瓷盆中。

　　只是，师父已然见过她的真身，他不能再将她摆在桌子上了。他看了看丹房四面，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掩藏的地方，只好暂将她藏入柜子里。

　　今晨起来大雪已停，殿顶铺白，千山覆雪。

　　今日是讲经论道之日。三千弟子齐聚玉霄宫讲经坛，聆听以孟应静为首的多位高道上师讲经论道。

　　严微羽作为孟应静的关门弟子，端坐于讲经坛下方。他垂下了眸不敢去看师父，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违抗了师命，就算是不得已而为之。

　　师父的金声玉言在讲经坛回响着，初始时还能声声入耳入心，可不知怎的，他觉得头顶闷疼，脑中混沌，越来越觉得困倦，眼皮也渐感沉重。

　　雪后的清气沁人心脾，可此时只让他的身子不住地发寒。

　　今晨起来时他便觉浑身酸痛，只当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便也不甚在意。而此刻，伴随着头部的闷疼，这种酸痛也越来越明显。

　　“师弟，师弟你没事吧？”衍清难得这样正经。他就坐严微羽旁边，看着严微羽额头不知何时竟冒出些许薄汗，又见他眉头紧蹙，显然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严微羽听到了衍清的声音，可他此时的不适已经越来越加深，额间渗出更多的汗珠，眼前发黑，布满金星。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便倒下……

　　“师弟——”

　　“微羽，微羽……”

　　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大家都在叫他，最后一瞥目光中，孟应静急急走下讲经坛……

　　待他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醒了，微羽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衍清和其他师兄弟，又感到一只手正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抬眼，看到孟应静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玄皎也凑到前面来，“师兄，你感觉好了些么？”

　　严微羽点点头，就是这一下，脑中又晃痛起来，痛得他皱紧眉头。

　　“嘘……不要动不要动。”玄皎连忙摆摆手道，又看向孟应静：“孟师父，严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孟应静收回搭在严微羽腕上的手，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寒，乃是雪毒攻心之状。”

　　“啊？什么雪毒攻心？”

　　“是啊，什么是雪毒？”

　　“怎么会这样……”

　　众人纷纷交头谈论起来。

　　“微羽，你昨日可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或者接触了什么？”孟应静问道。

　　严微羽垂下眼，心中想着还好出门前把那小紫藤藏进了柜子里。

　　“昨夜风雪太大……我咳咳……一直睡不着，便起来看雪，也许是……也许是那时受了凉吧。”他说道，仍不敢抬眼去看孟应静。

　　孟应静听了他的回答，沉思片刻，道：“雪本无毒，可若是长久与寒雪之冰接触，在内力不稳的情况下，寒毒便会趁机攻入心脉，轻则伤身，重则殒命。”

　　“啊……这么严重！”玄皎道，“严师兄，你昨夜莫不是在雪地里站了一宿？”

　　玄嗣扯了扯玄皎的衣袖，他便闭了口。

　　孟应静叹了口气，道：“此次切不可大意，微羽你这些天就静养，药方我已交给李道长。玄皎玄嗣——”

　　“在！”两师兄弟恭谨道。

　　孟应静道：“你们师兄弟今晚就留在这里照看，一旦情况有变立即来知会我，明白了吗？”

　　“是！”

　　这师兄弟俩倒是积极，待众人走后，又是端药又是喂药，就差要给严微羽捏腰捶腿了。

　　“严师兄，要不我来帮您捶捶背吧？”玄皎道。

　　玄嗣拍了拍他的头：“笨啊，严师兄现在这么虚弱，你是要捶坏师兄吗？”

　　严微羽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句，只觉得头锃锃痛个不停，眉头拧得更紧了

　　“嘘——”玄嗣将食指比在唇中，两个人才静下来。

　　白天喝了药后严微羽觉得好了许多，但头脑中依旧昏昏沉沉，身体仿佛被一股驱散不开的寒气纠缠着，酸痛又沉重。

　　他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漫天的雪白，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如着火了一般发烫，头痛欲裂，拖着沉重的身子不住地往白雪深处走……

　　紫泠珑白天躲在柜子里听到了那些道士说的话，又想到了昨晚上的情景，方才明白严微羽是为了救她。

　　她偷偷打开一小缝柜门看出去，见两个小道士守在严微羽床边，一个趴在严微羽的手边发出微微的鼾声，另一个则四八丫叉靠在床上大张着嘴。

　　“真是两个小夯货……”

　　这下，她放心地从柜子里钻出来，落到地上。她轻手轻脚来到严微羽床边，见他躺在那里，眉头紧皱，苍白的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晕，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来，他嘴里似在呓语，身体也在不断轻颤。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难受的样子。她将头凑到他脸庞上方，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启唇，朝他呼出一口清气。

　　那股气流直钻入严微羽口鼻中，他身上的烧热渐渐褪去，脸颊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眉间松下来，面容也变得安详。

　　“小道士，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仇？”她的唇色变得有些苍白。

　　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她莞然一笑，又旋身化作一缕紫烟钻入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