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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宵浸朽骨,渊名惊怯心 雪落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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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不休,昏沉天幕压着整座岑府,将世间所有光亮尽数掩去。
中院空庭无遮无蔽,凛冽寒风卷着鹅毛大雪,一遍遍狠狠扫过地面。积雪层层堆叠,没过岑溪纤细的小腿,漫过她单薄的膝头,冰冷的雪水顺着破旧衣料的纹路浸透皮肉,一寸寸冻结她的骨血。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暮色初垂,到夜色深沉。
起初是刺骨的剧痛,双膝磕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棱角坚硬,硌得皮肉红肿破皮,雪水渗入伤口,是密密麻麻、钻心蚀骨的疼。可日复一日的磋磨早已让她习惯了苦痛,这点疼痛,相较于四年里受过的折辱,本算不得什么。
真正熬人的,是深入脏腑的寒。
是那种从脚底窜起,顺着经脉血脉蔓延,冻结四肢百骸、裹挟五脏六腑的死寂寒凉。
起初身子还会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胸腔里的咳喘断断续续,撕得喉咙又干又痛。到得此刻,极致的寒冷已经麻痹了所有知觉。
双腿早已彻底僵硬、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肢体,沉甸甸跪在雪地里,没有痛,没有冷,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身上的薄夹袄吸饱了雪水,沉甸甸贴在脊背与肩头,冰冷湿黏,压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发顶积满厚厚的白雪,睫毛凝着细碎的冰碴,乌发被风雪濡湿,凌乱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狼狈得如同荒野里无人收殓的残魂。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濒死的疲惫与荒芜。视线落于身前厚厚的积雪上,目光涣散,空洞无物,连眨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呼吸极轻、极浅,每一次换气,都吸入满肺的冰寒,灼烧着本就孱弱受损的肺腑,带着细碎又绵长的疼。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喘涌上来,也被她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不敢出声,不敢动作。
她记得父亲的话。
安分跪着,尚可苟活。
但凡多言、但凡乱动,便逐出家门,生死各由天命。
岑远的绝情,从来不是恐吓。
四年之前,岑氏尚未彻底倾覆,朝中尚有旧部余威,彼时她尚且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嫡女,只因无意间冲撞了刚入府的柳氏,被他一纸禁令,锁在废院半月,断水断食,任她高烧濒死,无人问津。
那一次,她险些冻死饿死在寒冬里。
从那一次起,她便彻底懂了。
这位生她养她的父亲,心中从来没有骨肉亲情,只有利弊得失、仕途前程、名声体面。她是罪臣余孽的标签,是他仕途之上洗不掉的污点,是他光鲜人生里最碍眼的尘埃。
他留她一命,从不是心软,只是碍于世俗礼法,碍于外人口舌,怕世人诟病他绝情弃女、凉薄无德。
仅此而已。
风雪簌簌作响,是这死寂寒夜里唯一的声响。
前院的暖意与喧嚣隔着数重庭院遥遥传来,模糊的笑语、轻柔的丝竹、丫鬟低低的伺候声,零星落入耳中,温柔热闹,温暖鲜活。
那是岑柔的人生,是柳氏的人生,是岑远光鲜体面、阖家安乐的人生。
与她无关。
半点无关。
同一片宅院,同一片天幕,却是云泥殊途,冰火两隔。
她跪在最冷最暗的庭院中央,承接着所有风雪、所有惩罚、所有弃绝,活成了这座富丽岑府里最肮脏、最多余、最可悲的影子。
又一阵寒风狂卷而来,裹挟着大片落雪,狠狠拍在她脸上。
冰冷的雪沫钻入眉眼、鼻腔,刺骨的凉意瞬间拽回她涣散的意识。
岑溪微弱地喘了口气,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顺着气管往上翻,堵在胸口,闷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撑得快要到极限了。
久病孱弱的身子,本就经不起寒冬磋磨,连日低烧反复,咳喘不止,气血亏虚得厉害。今日在冰冷厨房烟熏火燎、受寒劳累,又跪在风雪中整整两个时辰,早已透支了她仅剩的所有生机。
可她不能倒。
倒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柳氏定会借题发挥,说她故意装病抗罚、不敬长辈、忤逆父命。岑柔定会添油加醋,在父亲面前诋毁她心性阴毒、不知悔改。
届时,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怜悯,只会是更残酷的苛责,是彻底被逐出岑府的绝境。
京城之大,早已无她容身之地。
岑氏倾覆,父兄流放蛮荒,生母宗族尽数凋零,昔日交好的世家尽数割席断交,人人避她如避瘟疫。她无钱、无势、无亲、无故、无立足之地,一旦被赶出岑府,寒冬腊月,大雪封城,最终结局只会是冻死街头、曝尸荒野。
她怕。
不是怕跪雪的苦,不是怕刺骨的寒。
是怕这世间,连她苟延残喘、卑微活着的资格,都要被彻底剥夺。
她还想活。
哪怕活得泥泞、活得卑微、活得不见天日,哪怕日日受辱、夜夜苦寒,她也想活着。
为生母临终那句好好活着,为远在蛮荒、生死未卜的兄长,为攒着一口微末的气,看看这欺她辱她的世道,终有一日会不会迎来分毫公道。
念头极轻,极弱,却死死撑着她快要溃散的神智。
她微微绷紧早已僵硬的脊背,维持着笔直跪立的姿势,任由风雪继续覆身,沉默承受着这无边无尽的寒凉与孤寂。
不知又过了多久。
耳畔传来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踩着积雪,缓缓靠近。
不同于前院丫鬟小厮的粗鲁刻薄,这脚步极轻,带着几分犹豫怯懦,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院中死寂。
岑溪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动,艰难地抬了抬眼。
夜色沉沉,雪光映地,朦胧视线里,走来一个穿着青灰色粗布棉袄的小丫鬟。
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眉眼温顺怯懦,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缩着肩头,怯生生站在庭院廊下,不敢靠前。
是晚翠。
整个岑府,唯一不曾欺辱过她的下人。
晚翠是三年前被卖入府的粗使丫鬟,被分派到后院废院伺候杂役,性子老实本分,胆小怕事,不善言辞。府中人人踩低捧高,人人苛待折辱她之时,唯有晚翠,会悄悄给她留一口残羹冷饭,会在寒夜偷偷给她塞一块破旧棉絮,会在无人之时,低声劝她两句保重身子。
不敢明目张胆维护,不敢得罪柳氏与岑柔,只能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小心翼翼的善意。
这是岑溪四年绝境里,唯一仅存的一点人间暖意。
晚翠左右慌张张望,确认庭院四周无人,前院回廊也没有下人值守,才咬着唇,快步踩着积雪走到她身侧,屈膝蹲下身。
刚一靠近,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猛地一瑟缩。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成模样。
满身白雪,形同雪人,乌发结冰,面色惨白得毫无一丝人气,双唇干裂泛青,连指尖都冻成了乌紫色,静静跪在这里,死寂得如同一尊被冰雪封存的石像。
晚翠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压着极低极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二小姐……您快撑不住了,别硬扛了……”
岑溪看着她,微弱地摇了摇头,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还有……多久?”
“还有一刻时辰……才满三个时辰。”晚翠看着她冻僵的双膝,看着那被雪水浸泡、隐隐渗出血迹的衣料,心疼得浑身发颤,“小姐,奴婢偷偷看过时辰了,再跪下去,您的腿真的要废了!今日雪太大,风太烈,寻常壮汉都受不住,何况您日日病着,身子弱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打开怀里紧紧捂着的布包。
布包层层叠叠,被她贴身藏在怀里,带着一点点人体的余温。里面是半块微凉的麦饼,还有一小罐温热的姜汤,是她趁着前院下人全都去伺候主母用晚膳、无人看管厨房之时,偷偷烧火煮的。
“小姐,快……快喝一口姜汤暖一暖,咬一口饼垫垫肚子,不然您真的会冻晕过去的。”
晚翠小心翼翼将姜汤递到她唇边,小手因为紧张和寒冷,抖得厉害。
岑溪看着那一小罐冒着微弱热气的姜汤,眼底死寂的湖面,微微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这般真心待她,这般惦记她的冷暖温饱。
四年凌辱,世态炎凉,人心凉薄,她早已习惯了恶意、习惯了践踏、习惯了漠视,早已忘了被人牵挂、被人体恤是什么滋味。
一点点微末的善意,便足以让她荒芜冰冷的心,泛起酸涩的潮意。
可她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了。
“别……”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被发现了,你会死的。”
柳氏治下极严,最厌府中下人私私接济她这个“罪女弃女”。一旦被发现晚翠偷偷给她送吃食姜汤,等待晚翠的,绝不会是轻罚。
杖责、发卖、丢入最苦的杂役房,甚至活活打死,都是常有之事。
她自己早已烂命一条,生死无所谓,可她不能连累唯一待她温柔的人。
晚翠瞬间红了眼眶,眼泪险些落下来,哽咽道:“奴婢不怕……奴婢不怕被罚!小姐,您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冻死在这里了!您好歹喝一口,就一口……”
“不必。”
岑溪轻轻打断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不是对晚翠冷淡,是对自己的命运彻底麻木。
“收回去。”
“别为了我,赔上自己。”
她的声音太轻,太弱,带着久病的虚耗,带着风雪的寒凉,听得人心头发堵。
晚翠看着她僵硬笔直、纹丝不动的身影,看着她明明濒死却依旧隐忍顺从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积雪上,瞬间消融一小片白雪。
“小姐……您何苦这么委屈自己……”
委屈吗?
岑溪在心底轻轻反问自己。
早已谈不上委屈了。
从家破人亡、至亲背弃的那一日起,她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骄傲,就已经被碾碎在尘埃里。
人在绝境之中,连活着都是奢求,何谈委屈。
“没事。”她轻轻闭了闭眼,语气平淡无波,“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这三个时辰,熬过今夜风雪,她便能回到那间破败偏房,得以苟活一日。
仅此而已。
晚翠无可奈何,只能死死咬着唇,强忍眼泪,将姜汤和麦饼重新收好,贴身藏回怀里。她蹲在雪地里,不敢离开,就这么静静陪着她,小小的身子挡在风口最烈的地方,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她挡住一丝一毫的寒风。
微不足道,却倾尽所有。
风雪依旧不休。
夜色越来越沉,天穹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只有漫天白雪,茫茫坠落,掩埋世间所有痕迹。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还有两个单薄的身影,一跪一蹲,在无边寒夜里,渺小得如同尘埃。
……
岑府之外,长街暗巷。
夜色笼罩京城,长街灯火次第亮起,沿街商铺宅邸朱门挂灯,暖黄灯火错落点缀夜幕,映着满地白雪,温柔明亮,烟火繁盛。
大靖京城,素来繁华鼎盛。
哪怕寒冬雪夜,长街之上依旧偶有车马穿行,巡城禁军列队走过,甲叶轻响,规整肃然。寻常权贵府邸灯火通明,笑语不绝,一派盛世安稳景象。
唯独这条毗邻岑府的僻静长巷,漆黑幽深,无人驻足,无人靠近。
巷口中央,那辆通体漆黑、无纹无饰、帷幔密垂的乌木马车,依旧静静停驻。
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凶兽,沉默、压抑、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让整条长街的生机都为之凝滞。
往来车马远远望见,皆是下意识勒紧缰绳,调转方向,不敢靠近分毫。
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这辆黑车,属于当朝太傅——谢临渊。
属于这个执掌大靖半壁权柄、手染鲜血、杀伐无双、令帝室忌惮、令百官战栗的乱世权臣。
无人敢近,无人敢扰,无人敢窥探分毫。
马车四周,八名黑衣暗卫分立四方,身姿挺拔,气息沉敛,周身带着久经杀戮的凛冽煞气,面面无表情,双眼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四周动静。
风雪落满他们的肩头、发顶,无人敢动一下,无人敢拂去雪痕,连呼吸都压到极致低微。
车厢之内,暗灯摇曳,光影沉沉。
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世。
车内焚着极淡的龙涎暖香,无烟无烈,温醇清润,是御用顶级香材。铺着厚厚的玄色狐裘软垫,四壁锦缎围挡,隔绝了所有风雪寒凉,温暖如春。
谢临渊端坐于车中。
一身玄色暗纹常袍,衣料是贡品云锦,黑得纯粹深沉,暗纹在幽光下若隐若现,如同翻涌的墨色云浪。腰束玉带,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冷硬,周身气场凛冽肃杀,沉淀着常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的威压。
他容颜极尽俊美凌厉,轮廓深邃锋利,眉眼狭长漆黑,瞳色沉如万丈寒渊,不见底,无光暖,无半分人间温柔。鼻梁高挺,薄唇削冷,下颌线条紧绷利落,每一处轮廓,都写满冷漠、疏离、薄情。
世人皆道,谢太傅之貌,冠绝京华,可偏偏性子冷戾,心如修罗,从无半分人情暖意。
此刻,他垂着眼,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一枚温润墨玉棋子,指骨分明,肌理冷白,动作极缓,极稳。
指尖力道微收,坚硬的墨玉棋子,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落于铺着狐裘的地面,悄无声息。
车厢内的气压,低得骇人。
无边无际的冷戾与戾气,无声翻涌,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压得身侧垂首的暗卫首领脊背发凉,冷汗浸透里衣。
方才雪庭之中,岑远字字冷血、句句弃绝的模样,柳氏刻薄阴毒的训责,岑柔颠倒黑白的构陷,还有少女那句破碎微弱、濒死乞怜的「父亲,女儿冷」。
一字一句,一音一语,尽数刻入他耳中,扎根心底。
十年隐忍,十年深藏。
他权倾天下,掌生杀予夺,翻手可灭世家,覆手可倾朝堂,眼底从无众生贵贱,从无凡人苦乐。
世人于他,皆为棋子,皆为蝼蚁,可杀可弃可牺牲。
唯独岑溪。
是他晦暗少年、濒死绝境里,唯一一束不期而遇的光。
那年他十五岁,谢家蒙冤,满门抄斩,宗族流放,唯有他一人侥幸逃生,身负重伤,亡命京华。衣衫褴褛,饥寒交迫,被仇家追杀,被市井欺凌,蜷缩在街头寒雪之中,濒死垂死。
世人路过,或冷眼漠视,或啐骂践踏,无人愿为落难罪臣之子多停一步。
唯有当年年仅七岁的岑溪,跟着生母乘车路过,掀开车帘,看见冻得浑身发抖、满身血污的他,心软不忍,偷偷攥着一块甜甜的暖糕,小心翼翼递到他手里,软软的一句:「小哥哥,天冷,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呀。」
孩童的善意,纯粹、干净、不带丝毫功利,是他一生黑暗血腥里,唯一的温柔。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从泥泞血泊里爬起,步步为营,浴血厮杀,踏尽仇敌尸骨,肃清前路所有障碍,从亡命罪徒,登顶大靖权臣之位。
他拥有了滔天权势,拥有了生杀大权,拥有了万人跪拜的尊荣,拥有了倾覆朝堂、改易天命的能力。
他可以护得住天下万民,护得住朝堂安稳,护得住万里河山。
唯独护不住年少那束微光。
她身在泥潭,身在囚笼,被至亲磋磨,被世人践踏,日日苦寒,夜夜濒死,受尽世间最刻薄、最肮脏、最凉薄的苦楚。
而他,只能藏于暗处,隐忍旁观。
不敢现身,不敢惊扰,不敢让她窥见他一身血腥、满身阴戾。
他的手太脏,权路太险,人心太恶,他背负满身血债,立于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敢让这般干净孱弱、受尽苦难的她,沾染半分他的黑暗与罪孽。
他只能忍。
隐忍所有杀意,隐忍所有疼惜,隐忍所有偏执的占有欲,隐于深渊暗处,默默为她扫去致死灾祸,默默保她苟活于世。
今日之前,他以为岑远只是凉薄自私、趋炎附势,为仕途弃女避嫌。
今日他才看清。
此人何止凉薄。
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毫无人性,无半分骨肉血脉。
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冻雪濒死,无动于衷,漠然弃绝,字字诛心,步步相逼,恨不得她早早消散,彻底抹去污点。
车厢内,死寂良久。
谢临渊漆黑沉渊的眼眸,微微抬眼,看向身侧垂首屏息的暗卫首领,声线极低、极冷,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覆尽山河的凛冽杀意。
“岑远。”
两字轻落,重逾千钧。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在。”
“削其仕途根基,断其升迁之路,撤其朝堂依仗。”
谢临渊语速极缓,每一字都冷得刺骨,清晰决绝。
“从今往后,礼部尚书岑远,终生不得擢升,不得入中枢,不得掌实权。凡其所求,尽数驳回;凡其所谋,尽数倾覆。”
“让他毕生所求、毕生追逐的仕途前程,尽数成空。”
他要的不是一朝杀之。
太便宜了。
岑远最惜名、最惜权、最惜仕途、最惜体面。
那他便亲手碾碎他毕生执念,让他困在低微官位,日日看着自己一事无成,日日看着自己毕生追逐化为泡影,日日承受求而不得、寸步难行的绝望。
让他用余生漫漫岁月,忏悔今日对亲生女儿的冷血绝情。
暗卫首领心头一震,即刻沉声领命:“属下遵令,今夜即刻办妥,明日朝堂便可见分晓。”
仅仅一句话,便足以碾压一位当朝尚书的半生仕途。
这便是谢临渊的权势。
一言定人荣辱,一语断人前程,一念决人生死。
无人可挡,无人可逆,无人可辩。
谢临渊眸光微沉,再度透过密不透风的车帘缝隙,望向岑府中院那片沉沉夜色、茫茫风雪。
那抹单薄跪立的身影,渺小、破碎、摇摇欲坠,却又执拗隐忍,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眼底戾气渐收,翻涌的杀意尽数压回深渊心底,余下的,是无人窥见、无人知晓的细碎疼惜与偏执。
“查柳氏、岑柔。”他淡淡开口,声线沉冷,“近四年所有苛待、构陷、折辱、加害,一一记录,分毫不漏。”
“是。”
“护住后院废园,隔绝所有致命伤害。”
“凡敢私自动她分毫者,无需禀报,自行处置。”
“属下遵命。”
指令落下,简单数语,便为那绝境中的少女,撑起了一层无人知晓、无人窥见、坚不可摧的隐秘屏障。
世人皆可欺她辱她,唯独不可伤她性命,不可断她生机。
谁敢越界,便是触他逆鳞,必死无疑。
风雪依旧落个不停。
车厢内再度陷入死寂。
谢临渊静静望着那片风雪庭院,目光深沉绵长,带着十年深藏、无人洞悉的执念。
他从不信神佛,从不谈慈悲,手上染血无数,罪孽满身。
可唯独对岑溪,他愿倾尽余生,护她岁岁平安,渡她出泥沼,离苦难,脱卑微,弃荒芜。
待他肃清朝堂,扫尽奸佞,倾覆腐朽旧局,待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沉浮。
他便将这世间所有温柔、所有安稳、所有尊荣、所有圆满,尽数补偿于她。
今日她所受的所有风雪寒凉、所有折辱委屈、所有孤苦绝望。
他日,他必以江山为聘,尽数弥补,岁岁补偿,年年周全。
……
岑府中院雪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终于熬到三个时辰满限。
夜色已深,将近亥时。
漫天大雪依旧未停,庭院积雪厚达数寸,将整片空地铺成一片纯白荒芜。
岑溪浑身早已冻得彻底僵硬,意识几度涣散,濒临昏厥。
最后一刻时辰耗尽之时,她紧绷了三个时辰的心神,骤然一松,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直直栽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轻微的闷响,被风雪尽数掩盖。
她整个人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可闻。
“小姐!”
晚翠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扑上前,颤抖着手扶起她冰冷僵硬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连肌肤温度都几乎散尽。
“二小姐!您醒醒!别吓奴婢啊!”
晚翠抱着她单薄的身子,眼泪疯狂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岑溪睫毛轻轻颤了颤,艰难掀开一丝缝隙,视线模糊一片,连近在咫尺的晚翠都看不清轮廓。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气若游丝:“……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时辰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晚翠连忙点头,哽咽着扶着她,一点点将她搀扶起身。
岑溪双腿彻底麻木废弛,根本无法站立,全身重量尽数压在晚翠瘦小的肩头,任由她半扶半抱,艰难地踩着积雪,一步步挪向后院废园。
短短一段路,走得无比艰难。
风雪刮面,寒意蚀骨,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浑身酸痛刺骨,脏腑翻涌剧痛。
一路跌跌撞撞,摇摇欲坠。
终于回到那间破败漏风的偏房。
晚翠费力将她扶到冰冷的木板床上躺好,迅速关好破损的门窗,用破旧布条死死堵住漏风的缝隙,又飞快将怀里藏了许久的姜汤和麦饼拿出来。
姜汤早已彻底凉透,麦饼也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温度。
可这是此刻唯一能救命的东西。
晚翠端着凉透的姜汤,一点点喂到她唇边:“小姐,您勉强喝一点,不管凉不凉,好歹垫垫身子,不然您今夜真的撑不过去……”
岑溪没有力气抗拒,微微张口,任由微凉的姜汤滑入喉间。
没有暖意,只有淡淡的姜味,顺着食道滑落,勉强压住了胸口翻涌的腥甜。
咬了两口硬冷的麦饼,干涩难咽,磨得喉咙生疼,却好歹压下了空腹的眩晕。
吃完少许吃食,微弱的气力稍稍回笼。
她静静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破旧薄被裹不住半点温度,浑身依旧冰寒,四肢僵硬酸痛,咳喘断断续续,整夜不停。
屋内无火无炭,漆黑死寂,只有窗外风雪簌簌,呜呜风声如同鬼泣。
晚翠坐在床沿,握着她冰凉僵硬的手,小声啜泣:“小姐,明日便是朝堂大宴,京中所有世家、官员尽数入宫赴宴,老爷明日也要入宫。听闻……听闻太傅大人也会坐镇宫宴。”
“整个京城,无人不怕太傅大人……”
这句话,轻轻落入岑溪耳中。
原本混沌涣散的神智,骤然狠狠一缩!
谢临渊。
这三个字,如同世间最可怖的梦魇,最阴冷的魔咒,瞬间穿透她所有麻木与死寂,让她浑身瞬间泛起生理性的寒意与惊惧。
哪怕身在寒冬雪夜,哪怕早已冻彻骨髓,这一刻,依旧有一股更深、更冷、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窜起,席卷四肢百骸。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极致的恐慌与怯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半分。
大靖谁人不知谢临渊?
谁人不惧谢临渊?
她身在泥泞底层,日日困于岑府一隅,眼界狭隘,从不参与世家交际,从不踏入京城繁华,可依旧日日听闻他的凶名,夜夜听闻他的杀伐传说。
四年之前,岑氏倾覆,朝堂大乱,先帝骤崩,新帝幼立,朝局动荡不休,诸王争权,世家作乱,朝野崩坏。
是谢临渊孤身入局,以寒门之身,无家世依仗,无宗族扶持,凭一己智谋铁血,步步血洗朝堂。
四年时间,他肃清诸王叛乱,打压百年世家,铁血肃贪,重拳治吏,但凡挡路者,尽数诛杀,株连九族,血流成河。
朝堂百官,但凡有异心、有贪腐、有结党营私者,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京中世家,但凡跋扈作乱、把持朝政者,尽数被他连根拔起,百年根基一朝倾覆。
传闻他当庭杖杀三品重臣,面折皇室宗亲,压制幼帝皇权,一言一行,皆生杀予夺。
传闻他冷血无情,嗜杀狠戾,视人命如草芥,眼底无善恶、无悲悯、无宽恕。
传闻但凡被他盯上之人,从未有一人得以善终。
京中人人畏之如鬼,孩童夜啼,只需一句「谢太傅至」,便能瞬间噤声,不敢哭嚎。
世人皆言,谢临渊,是生于乱世的修罗权臣,是大靖江山最锋利、最嗜血、最无情的一把屠刀。
无人敢近,无人敢攀,无人敢招惹。
岑溪每一次听闻他的名字,都会从心底生出无尽的寒意与恐惧。
她本就是罪臣余孽,身带污名,卑贱蝼蚁,活得如尘埃枯草。
这般杀伐狠戾、冷酷嗜血的顶级权臣,是她此生最不敢招惹、最不敢听闻、最不敢触碰的存在。
她最怕的,便是自己这卑贱残缺、满身污名的身份,被他窥见一眼。
她怕这位冷血权臣,视她为罪余残渣,随手碾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晚翠不知她心底极致的惊惧,依旧小声絮絮叨叨:
“听闻明日宫宴规格极盛,朝野权贵尽数到场。老爷今日回府便在收拾礼服,还说……还说要借着宫宴之机,攀附朝中权贵,力求仕途再进一步。”
“而且奴婢听闻,明日宫宴,各家适龄贵女皆可随父入宫,伺候宴席,结交权贵。夫人已经吩咐了,明日一早,便让大小姐梳妆打扮,随老爷入宫赴宴。”
晚翠说到这里,语气忍不住愤愤不平,又带着几分担忧:
“大小姐生来享福,日日锦衣玉食,如今还要入宫赴宴,结识王公权贵,往后定是前程似锦、嫁入高门。唯独小姐你……受尽苦楚,无人问津,连一丝光亮都看不到。”
岑溪静静听着,心底一片冰凉死寂。
她懂柳氏与岑远的心思。
岑柔貌美温婉,善于逢迎,最适合入宫亮相,攀附权贵,结亲高门,为岑远的仕途铺路搭桥。
而她,罪臣之女,声名狼藉,破败卑微,只会拖累门庭,自然不配踏入皇宫半步,不配沾染半分权贵繁华。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下一瞬,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窜入她心底,让她浑身骤然发冷!
明日全员入宫。
朝野百官、世家权贵尽数到场。
谢临渊坐镇宫宴。
而岑远……素来趋炎附势、不择手段。
他为了仕途,为了前程,为了攀附权贵,会不会……为了博取同情、博取眼球,或是为了献上投名状,将她这个无用弃女,带入宫中?
会不会借着宫宴之机,将她送入权贵之手,或是送入深宫,彻底甩掉她这个累赘污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蔓延,攫住她所有心神,让她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太有可能了。
以岑远的冷血自私,万事皆可牺牲,骨肉亲情一文不值。
只要对他仕途有利,别说牺牲一个弃女,哪怕牺牲所有宗族血亲,他也毫不犹豫。
今夜他刚刚对她绝情弃绝,心底早已无半分父女情分。明日宫宴,权贵云集,若是有人问及罪臣余孽,若是有人示意纳她为妾、为婢,或是送入深宫,他定然会毫不犹豫,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想到此处,岑溪心底的恐惧,瞬间抵达顶峰。
比起岑府的苛待折辱、风雪磋磨,她更怕踏入那金碧辉煌、暗流汹涌的皇宫。
更怕遇见那位传说中嗜血冷血、杀伐无度的权臣谢临渊。
她怕自己卑微渺小的性命,在那位修罗眼中,连蝼蚁都不如,随手便可碾灭。
她怕自己四年隐忍苟活,最终落得个曝尸宫闱、无声消亡的结局。
极致的恐惧,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浑身冰凉。
晚翠见她骤然发抖,脸色惨白,气息紊乱,顿时慌了:“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太冷了?是不是身子疼得厉害?”
岑溪微微摇头,闭紧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与绝望,声音微弱颤抖:
“晚翠……明日……我绝不要入宫。”
“我死也不入宫。”
她不要去那个虎狼盘踞、权贵横行的地方。
更不要,靠近那个名为谢临渊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深渊。
……
夜色渐深,风雪未歇。
整座岑府陷入沉寂,前院暖阁灯火熄灭,人人安睡,暖意温存。
后院破败偏房,寒夜漫漫,孤灯无有,只有一个少女蜷缩在薄冷被褥里,整夜颤抖,整夜难眠。
病痛、寒凉、疲惫、绝望,还有深入骨髓、扎根心底的,对那位冷面权臣的极致畏惧。
她尚不知。
她惧之如鬼神、避之如深渊的男人。
正在无人窥见的黑暗深处,为她布下漫天屏障,为她斩断所有祸患,为她记下所有欺辱她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