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经年，旧梦重晤》枕柯

1、重逢 喧闹的重逢

　　嘈杂的酒吧里，震耳的鼓点混着人群的说笑声，烟雾朦胧。林疏在进门时，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六年不见，就算在这样纷乱的环境里，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温禾。
　　温禾被三五好友围在中间，正侧着身，手里捏着一杯鸡尾酒，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褪去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是成年人独有的从容。
　　林疏站在原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以为漫长六年早已将那份心动掩埋，可仅仅这一眼，尘封在秋日里未曾说尽的喜欢，破土而出。温禾像是有所感应，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撞上林疏的视线。
　　温禾微微一怔，心想：才喝了多少，出幻觉了吗？她没有说话，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像是想把猝不及防翻涌上来的旧情绪，连同那些不开心一并压下去。杯中的液体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指尖。直到林疏走到她面前，温禾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那个直接消失了六年的初恋回来了。
　　身边朋友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口问了一句，温禾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锁在林疏身上，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片刻，她才开口，声音要稍稍提高，才能盖过嘈杂音乐：“林疏？”
　　林疏喉间发紧，缓缓颔首，语气尽量维持平静：“好久不见，温禾。”
　　“六年。”温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我也是。”林疏目光落在她脸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说，“你变化很大。”
　　温禾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体在杯壁轻轻摇晃：“人总要长大。你也是，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接着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林疏试探性的询问温禾：“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我们要不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吧？”
　　温禾笑了笑，笑意浅浅浮在表面，没有抵达眼底，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聊的。从你当年一走了之开始，很多东西就已经结束了。”她握着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杯壁，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今晚只是偶然碰到，就当是萍水相逢。不必再提起从前。”林疏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温禾……”
　　“我朋友还在等我。”温禾微微侧过身，打算退回人群，“祝你一切顺利。”
　　嘈杂的鼓点依旧在耳边轰鸣，彩色灯光来回扫过人群。温禾微微颔首，转身，踩着轻快却疏离的步子，走回那一圈好友中间。朋友们笑着伸手拉她归位，低声打趣着刚才的插曲，温禾淡淡应了几句，重新端起酒杯融入谈笑，只是偶尔，目光会无意识避开林疏所在的方向。
　　林疏站在原地，指尖发凉，方才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她慢慢转身，走向同事那桌，安静坐下。旁人还在说笑碰杯，可林疏已经听不进半句。
　　她没有再主动上前，只是隔着晃动的人影与朦胧的灯光，默默地看着温禾。
　　看她和朋友碰杯，看她弯起嘴角说笑，看她熟练地应付周遭的热闹。六年的时光，温禾学会把情绪藏起来，在喧闹里游刃有余。林疏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从容谈笑的人，曾经最害怕这样嘈杂的场合，曾经只愿意安安静静陪她走秋天的林荫路。
　　心底翻涌着愧疚与无力，她只能远远望着，不敢再靠近打扰。
　　同事察觉到她失神，碰了碰她的胳膊：“在看什么呢？”
　　林疏轻轻摇头，低声回了一句：“没什么。”视线，却依旧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她看到温禾像是在买醉，一杯接着一杯，几乎没有停下。朋友劝了两句，她只是笑着摆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脸上挂着笑意，跟着身边人的玩笑附和，可眼底深处蒙着一层挥不散的沉郁，仿佛想用酒精，强行淹没那些深埋心底、不愿想起的过往与不开心。
　　每一次举杯，都像是想把六年里的遗憾、委屈一股脑灌下去，试图借着醉意，忘掉那段刻骨铭心的旧事。
　　林疏静静看着，心口一阵阵发闷。她看得出来，温禾的热闹全是外壳。她身处喧闹人群，不停喝酒，不过是在逃避，在掩盖翻涌上来的情绪。
　　身旁同事又一次碰了碰她的杯子：“别一直发呆，喝点？”
　　林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端起酒杯，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温禾身上。
　　酒吧的热闹依旧没有消减，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同事们陆续起身，喧闹着准备离场，林疏跟着众人站起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温禾那桌。
　　温禾已经喝多了，脸颊泛着浓重的红，眼神朦胧，身子微微晃悠，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的模样。她的朋友察觉到不对劲，一左一右轻轻搀扶住她，低声商量着要送她回去。温禾半靠在友人肩头，嘴里含糊地应着，手里还下意识想去够桌上剩下的酒杯，被朋友轻轻拦了下来。
　　林疏的脚步顿在原地。
　　同事拍了拍她肩膀：“走啦，还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再望一眼。温禾垂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被朋友半扶着，缓慢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出口的方向挪动。
　　林疏心里五味杂陈，想上前，又记起温禾方才那句“没什么可聊的”，脚步沉重，终究没有动。“走吧。”林疏低声应下同事，跟着一行人走出酒吧大门。
　　夜里晚风迎面吹过来，可脑海里，依旧是温禾醉酒垂眸的模样。
　　一行人刚踏出酒吧大门，夜里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几分酒气。林疏跟着同事道别，正要转身，一眼就看见门口台阶边的几个人。
　　是温禾和她的朋友。
　　温禾醉得站不稳，身子软软靠在朋友肩头，脑袋一点一点，脸颊烧得通红，连站稳都费力。朋友正为难，扶得有些吃力。
　　林疏下意识停下脚步，对身边同事简单说了句“你们先走吧”，便快步上前。
　　“我帮你们搭把手。”
　　温禾的朋友愣了愣，没有推辞。林疏伸手，稳稳托住温禾另一侧胳膊。温禾的身体轻飘飘的，酒气混着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温禾听见声音，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好半天才聚焦在林疏脸上。她忽然抬起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住林疏的脸颊，力道很轻，带着醉酒后的迟钝。
　　她眯着眼，低声呢喃，语气带着茫然的笑意：“真的是，现在看我朋友都是她这个讨厌的林疏。你赶紧给我变回我的朋友，別用死林疏的脸对着我，真的很讨厌。”
　　指尖贴在皮肤上，温热的触感，让林疏浑身一僵。她静静看着醉眼朦胧的温禾，喉间发紧：“不是幻觉，是我，温禾。”
　　温禾的朋友在一旁小声解释：“她喝太多了，我们正准备打车送她回家。”
　　温禾没有松手，指尖依旧轻轻贴在林疏的脸上，喃喃重复：“林疏……好久不见。”
　　温禾的手指还轻轻捏着林疏的脸颊，醉意蒙眬，眼底却慢慢漫上一层水光，方才挂在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笑意，一点点碎掉。
　　她力道松了些，指尖依旧贴着林疏的皮肤，声音哑得厉害，混着浓重酒气，轻飘飘的，却藏着积攒了六年的委屈。
　　“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很久。”温禾的目光涣散，定定落在林疏眉眼之间，“我那时候天天守着手机，等着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会回来，会跟我说一声再见。”
　　她靠在林疏的臂弯，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压低，带着一点哽咽。
　　“我花了好多年才慢慢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学着去酒吧，学着应付热闹，逼着自己不去想秋天那条林荫道。可只要一看见你，所有东西全都白熬了。”
　　温禾的拇指无意识蹭过林疏的下颌，眼眶发红。
　　“林疏，当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难过？”
　　一旁的朋友安静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林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与愧疚翻涌上来。她伸手，小心托住温禾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发颤：“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温禾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朦胧，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今晚看见你的那一刻，才明白，根本没有！喝酒，混在人群里，全都只是装出来的。”
　　她的手缓缓从林疏脸上滑落，垂在身侧，力气一点点流失。
　　温禾话音落下，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滑下来。一旁的朋友看她情绪绷不住，又看了看身侧的林疏，短暂犹豫之后开口。
　　“看样子她现在情绪不太稳，我们还有别的事，就先回去了。麻烦你，送温禾回家可以吗？她家地址我发你。”
　　林疏微微一怔，随即立刻点头：“好，交给我。”
　　朋友小心把温禾往林疏这边轻扶过来，掏出手机快速把地址和家门密码发给林疏，又叮嘱两句：“她酒量差，醉了容易情绪上头，辛苦你了。有情况随时联系我。”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她们两个人站在街边。
　　晚风掠过，温禾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靠在林疏肩头，脑袋轻轻抵在林疏颈侧，呼吸带着酒气。她半睁着眼，声音闷闷的：“她们走了？”
　　林疏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低声应道：“嗯，我送你回家。”
　　晚风裹挟着夜色，林疏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温禾，按照地址找到公寓楼下，乘电梯一路往上。指纹解锁开门的瞬间，一室清冷的静谧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酒吧整晚的喧嚣吵闹。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极简的装修风格，冷清又空旷，像极了温禾这六年故作洒脱的模样。
　　林疏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灯光。屋内暖黄的落地灯亮度柔和，刚好落在温禾泛红的脸颊上，将她酒后的脆弱尽数勾勒出来，再也藏不住半分。
　　温禾整个人几乎彻底挂在林疏身上，双腿虚软无力，浑身的力气都被酒意和翻涌的情绪抽空。
　　林疏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客厅走，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慢点，站稳。”
　　可温禾根本站不稳。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还凝着未干的湿意，方才强忍的委屈，在独处的密闭空间里彻底卸了防备。她忽然抬手，轻轻攥住林疏的衣角，力道不大，却执拗得不肯松开，像个受了多年委屈、终于找到依托的小孩。
　　“林疏。”
　　她开口的声音沙哑又绵软，带着浓重的鼻音，藏着压抑六年的酸涩。
　　林疏心头一紧，放缓所有动作，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肩头的人，轻声应道：“我在。”
　　温禾缓缓抬眼，朦胧的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委屈、不甘、思念，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眷恋。
　　“你知道吗？”她微微喘息着，话语断断续续，带着酒后的直白与坦诚，“这六年，我最怕秋天。最怕风吹落叶，最怕街边的桂花香，最怕傍晚的天色。”
　　她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林疏的肩头，语气又轻又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剖白心底最深的执念。
　　“因为所有和秋天有关的东西，全部都是你。可你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肯留给我。”
　　林疏喉间剧烈发涩，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着，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抬手，想要扶稳温禾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眼前情绪崩溃的人。
　　“我不是故意的。”林疏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满是懊悔，“温禾，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你。”
　　温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却裹着无尽的心酸，眼底的水光彻底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可结果就是你丢了。”
　　她微微仰头，目光定定看着林疏，醉意朦胧，却字字清晰，戳破了两人之间六年的隔阂与遗憾。
　　“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总去酒吧、总逼着自己合群、总装得无坚不摧吗？”
　　“因为我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你。”
　　“我只能拼命往热闹的地方钻，拼命喝酒、拼命假装潇洒，拼命逼自己忘掉。”
　　温禾攥着她衣角的力道，悄然收紧了几分。
　　“可我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自己。林疏，我根本忘不掉。”
　　屋里暖黄的灯光落满周身，静谧的空间里，所有伪装和疏离尽数瓦解。
　　温禾泛红的眼眶蓄满泪水，直白又狼狈地剖白完六年的执念，攥着林疏衣角的指尖微微发颤。她醉意沉沉，身子摇摇欲坠，整个人的重量都依赖着身前的人，再也撑不起半分成年人的从容。
　　林疏心口酸胀得发疼，漫天愧疚将她彻底裹挟。她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环住温禾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动作温柔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补救，不敢太过逾矩，又舍不得彻底松开。
　　近距离的气息彻底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