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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影 苏砚浑浑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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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浑浑噩噩走出售楼处。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站人挤人。她抓着扶手站在车厢角落,全程低着头,生怕遇见同店的同事。旁边一个男生在大声讲电话,说的是项目上的事,语气很冲。她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后背贴上车厢壁,冰凉的金属隔着衬衫传过来。
报站声一遍一遍响,她没怎么听,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事。
王总监的态度,张姐的躲闪,同事的嘀咕,还有备忘录里那四段冰冷的文字。
没有一个细节对得上她认知里的自己。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同学插队不会说,被同事甩锅不会辩,连外卖送错了都要犹豫半天才敢打电话。她习惯了退一步,习惯了用忍让换太平,连生气都只会自己憋着。
可今天下午,她当众把一个做了十年的老员工怼到下不来台。
还条理清晰地一条条甩出了对方的把柄。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去。出了站还要走十分钟,经过一个菜市场,傍晚的摊子正在收,地上散落着几片烂菜叶,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烤红薯的甜香。她拐进小区,爬了六层楼梯,才回到出租屋。
爬到四楼的时候,遇到对门的张阿姨拎着垃圾往下走,跟她打了个招呼:“小苏,今天回来挺晚啊。”
她勉强笑了一下:“嗯,加了会儿班。”
张阿姨多看了她两眼,没再说什么,下楼了。
老式居民楼,顶楼,一室一厅,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对着城中村。开门开灯,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小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她的行李。
苏砚把包扔在沙发上,脱了鞋,光着脚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凉水。仰头喝下去,喉咙还是隐隐发疼,像是经过了剧烈的使用。
她坐到书桌前,再次点开手机备忘录。
那四行字还在,不是幻觉。
她点开自己平时写的待办事项对比。平时的备忘录软乎乎的,带着点拖延的语气,“记得买洗衣液”“明天早点起别迟到”,跟今天这段锋芒毕露的文字,完全是两个人写的。
苏砚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空白的十三分钟。
没有完整的画面。
只有一些碎的、没头没尾的感官片段:纸张被狠狠拍在桌面的闷响;自己的声音,很低,很沉,完全不是平时轻柔的语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姐骤然煞白的脸;王总监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只有这些。
前因,后果,中间完整的对话,全没有。
苏砚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着。
她拿过鼠标,点开浏览器,指尖抖得差点按不准键盘。
搜索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压力大短暂失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跳出来的结果里,第一条是知乎的问答,“为什么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会断片?”,下面有个心理医生的回答,提到了“应激性解离”,说人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压力时,意识会短暂地与身体分离,事后无法回忆起当时的细节。第二条是百度百科的“解离状态”词条,第三条是一个心理学公众号的文章,标题叫《你有没有过那种,身体在动,意识却在飘的时刻?》。
她一条条看下去,那些医学描述里的症状,跟她今天的情况几乎一一对应。
她点进那个心理学科普页面,刚看了两行,看到“解离性身份障碍”几个字,又猛地关掉了。
不敢看。
苏砚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妈吵架,吵得很凶,摔东西,互相骂。她躲在衣柜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每次那个时候,她都会走神,会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缩在衣柜里的小女孩,觉得她好可怜。
长大以后她就很少有那种感觉了。
直到今天。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店的同事小楠发来的微信,平时跟她关系还算不错。
小楠:砚砚,你今天也太牛了吧!我都看傻了,张姐平时那么横,居然被你怼得说不出话!
小楠:不过你也小心点,张姐那个人小心眼,估计以后会给你穿小鞋。还有她们那个小团体,刚才在背后说你藏得深,平时装老实人。
苏砚看着屏幕,指尖冰凉。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
小楠很快回过来:"没事没事,你自己多注意。对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啊,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苏砚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单子保住了。两万多提成到手,房租有了,生活费有了,工作也保住了。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职场的规则。今天她当众让张姐下不来台,就等于撕破了脸。以后在这家店里,她不会再有安稳日子。张姐的小团体会孤立她,会给她使绊子,王总监心里也肯定对她有意见。
就好像……刚才那个“她”,只负责打赢这一仗,根本不管打完之后的烂摊子,全留给她来收拾。
苏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是成片的城中村,万家灯火一盏盏连成片。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胳膊发凉。
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玻璃里映出的自己。
然后她走回书桌前,点开备忘录,在那四条下面,另起一行,慢慢敲了几个字:
“你是谁?”
光标在那三个字后面闪了很久。
她没等到回答。
苏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洗澡。热水器是老式的,水温忽冷忽热,她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水浇在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完出来,她把自己摔进床里,连灯都没关。
睡前她摸过手机,定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又翻了翻陈先生的客户资料,确认明天要给他回个电话。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上班,该怎么面对张姐。
然后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