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格》小鱼有龟

1、僵局 苏砚是被前

　　苏砚是被前台小姑娘小声叫到会议室的。

　　“砚砚，王总监让你去一下小会议室，张姐也在。”

　　她当时正在给陈先生发户型图，手指顿在屏幕上。陈先生是她跟了两个多月的客户，上周刚说这周过来交意向金。她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是什么事。

　　早上她就听同事说了，张姐私下给陈先生打了电话，用比公司报价低两个点的条件撬客户。苏砚当时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陈先生跟了她这么久，不至于说走就走。

　　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往会议室走。路过张姐工位的时候，张姐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眼皮都没抬一下。苏砚加快脚步走过去，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推开了门。

　　下午三点多，售楼处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低，苏砚坐在长桌最末尾，内心莫名的不安。

　　她攥着手机，磨砂壳被手心汗浸得发滑。入职三个月，底薪四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出头。房租两千八，押一付三，房子在郊区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夏天漏雨冬天透风。这份工作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今天看样子要没了。

　　“苏砚，不是我说你”，张姐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咖啡，语气像在教晚辈做人，“新人得懂规矩，陈先生是我上个月先对接的客户，你半路截过去，这不是抢单是什么？”

　　苏砚喉咙发紧。

　　陈先生根本不是张姐的客户。是她在地铁口发传单时接到的咨询，前后跟了六十二天，从户型图到学区，从贷款到交房时间，微信聊天记录攒了几百页。上周陈先生还说这周过来交意向金，转头就被张姐用更低的点位私下撬了。

　　撬完还倒打一耙。

　　陈先生是给乡下的父母买养老房，老两口腿脚不好，苏砚特意查了小区周边的医院、菜市场、公交站，还帮他对比了三个户型的采光和噪音。陈先生说过一句“小苏你比我闺女还细心”，她当时还高兴了半天。

　　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想把聊天记录调出来，手指刚碰到屏幕，张姐的声音又响了：“怎么，还想拿手机出来说事？苏砚，我跟你讲，做销售靠的是本事，不是靠翻聊天记录告状。”

　　她的手顿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她抬头看主位上的门店总监王磊。王磊是张姐的老上级，从之前那家店一起带过来的。苏砚心里清楚，这场所谓的调解会，从一开始就不是讲理的地方。

　　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王总监，陈先生最开始是我接待的，我这儿有聊天记录……”

　　“有聊天记录怎么了？”张姐立刻打断，声音拔高了一度，“客户本来就是流动的！人家愿意跟我签，说明我服务到位！你自己留不住客户，反过来咬老员工一口，苏砚，你这人品有问题啊。”

　　“我没有咬谁，”苏砚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声音还是发虚，“陈先生一直是我在跟，张姐你上周才加的他微信……”

　　“你加微信加得早有什么用？”张姐嗤了一声，“客户最后选谁，才说明谁有本事。苏砚，你刚入行，别把心思都用在争这些没用的上面，多学学怎么跟客户沟通。”

　　旁边两个同事低着头，没人说话。一个是张姐小团体的，叫刘芳，此刻正盯着自己的指甲，嘴角挂着一点看好戏的笑。另一个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老周，鼻子尖都快贴到桌面上了，假装在记笔记。苏砚扫了他们一眼，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是不会辩。

　　私下里她对着镜子练过，知道该一条条摆时间线，该甩聊天记录，该指出张姐恶意降价违反公司规定。可真到了众人面前，被所有目光钉在座位上，那些打好的腹稿就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从小就这样。

　　上大学的时候，室友用了她的洗发水从来不打招呼，她明明不高兴，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自己默默换了个牌子。实习的时候，同组的人把她做的方案拿去汇报，她也只是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后来那个方案还拿了部门奖，她在台下鼓掌，笑得比谁都开心。

　　怕吵架，怕当众跟人红脸，怕别人不高兴。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想把场面闹得难看。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退一步能换个安稳。

　　可这次退一步，两万多提成没了，这个月房租都凑不出来，还可能被扣上“抢单”的名声，在这家店待不下去。

　　王总监敲了敲桌子，摆出一副公允的样子：“苏砚啊，张姐在这行做了快十年了，犯不着抢你一个新人的单。这样吧，客户就算张姐的，你呢，也多跟老员工学学沟通技巧。这次绩效就不扣你了，下不为例。”

　　轻飘飘一句话，两个多月的心血就全划给了别人。

　　还像是赏了她多大的人情。

　　苏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王磊已经拿起了笔记本，摆出要散会的架势。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张姐嘴角勾了一下，靠回椅背，又补了一句：“新人嘛，多吃点亏不是坏事。以后不懂的多问，别总想着走捷径。”

　　苏砚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指节已经攥白了。她想站起来，想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张张甩到桌上，想问问王总监凭什么，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耳朵里嗡嗡的。

　　空调声、张姐的说话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忽然都变远了，像隔着一层水。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一点点往中间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很轻，却很清楚……

　　凭什么。

　　脑子里那片黑越来越近。

　　她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